第1564章 捡了一个三等功

这次演习一开始，第一师的口号就是抓她。那个口号被第一师的部队喊得震天响，连她的指挥部里都有人私下议论，说第一师这次是冲着关琳来的。她当时听了只是笑笑，没当回事。现在她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公路边，被三个背行军锅的炊事兵伏击了，炸了车，拖下来，绑了随行人员，而她本人，对方连绑都没绑，因为根本不需要，她跑不掉。

一个参谋坐在地上，看着关琳，又看了看那三个正在收拾战场的炊事兵，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话。

“旅长，我们阵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艾雪总参谋那边，会开启大杀器吧。”

关琳沉默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落在那口被老马班长重新背到背上的行军锅上，黑乎乎的锅底在雨里泛着暗光。这个问题不能回答。如果她说会，那就等于承认她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送死，给动用大杀器找一个借口。如果她说不会，那她之前跟艾雪交代的那些话就成了空话。她站在泥地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那口气堵得发慌。

太巧了。巧得像是她自己安排好了似的。出门，被伏击，阵亡，然后大杀器启动。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可她没有安排。她真的没有安排。可这话说出去，谁信。

那个背米的上等兵把绳子绑好之后退了两步，站在老马班长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班长，这……怎么处理？”

老马班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关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掌在脸上蹭过去，把那些水珠和汗混在一起甩掉了。

“先汇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粗粝的沉稳，“请示上级，看怎么处理。我们只管抓人，不管审人。”

他朝那个扛调料箱的上等兵招了一下手：“把通讯器拿过来，联系营部。就说我们抓到了一条大鱼，让上面来人接。”

那个上等兵应了一声，转身朝路边的草丛跑去，从米袋旁边把通讯器拿起来，拍了两下，确认信号。

导演总部。

大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信息。红色的字体在正中央闪烁了几秒，然后被推送到所有终端。信息旅旅长关琳，于XX时XX分，在前往前线的途中遭遇伏击，判定阵亡。

指挥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正在端茶杯，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有人正在翻文件，手指夹着纸页不动了。有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紧接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哗地炸了。

“我的天。”

“还真的出门就被斩首了。”

“不是吧，这才多久。从她离开指挥部到现在，有二十分钟吗。”

有人调出了那两辆车的行进路线和伏击位置的标记。一个红叉落在公路上，距离信息旅指挥部不到十公里。三个蓝色的光点在那个红叉旁边闪烁，标注写着“第一师炊事班”。

“炊事班。”一个中校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三个炊事兵，把信息旅旅长给端了。”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是不是太巧了。”

这句话说完，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是啊，太巧了。关琳前脚刚说完如果阵亡就让艾雪动用大杀器，后脚就被伏击了。中间隔了不到十分钟。这巧得让人没法不往那个方向想。信息旅是不是就是为了找一个借口，好名正言顺地动用大杀器对付第一师。

但不管怎么议论，关琳阵亡的消息已经通过导演总部传了出去。红色的信息条推送到每一个终端，传遍整个演习场。

艾雪接到汇报的时候，正站在指挥车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态势图。通讯兵跑过来，把终端递到她面前，屏幕上那行红字刺得她眼睛一眯。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她抬起头，看着通讯兵，“打电话过去不到十分钟吧。”

通讯兵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被斩首了。汇报的人说，对方躲在路边伏击。位置就在……”

“我知道位置。”艾雪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把终端递回去，转过身看着远处雨雾笼罩的公路方向。她的眉头拧在一起，过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给我留下难题吗。”

她把那份态势图卷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旅长阵亡，就动用大杀器。但是太巧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指挥车旁边的通讯设备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别人怎么看我们。”

通讯兵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终端收回来，抱在胸前，两只手扣着屏幕边缘，等着艾雪下一步的指令。雨还在下，打在指挥车的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远处有炮声传来，闷闷的，隔着雨幕听不太真切。

艾雪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在卷起来的态势图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把图展开，低头看了一眼，又卷回去。

艾雪站在指挥车前，手里攥着通讯器，雨丝斜斜地打在她的作战服上。肩膀那块布料已经湿透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靴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掌从额角刮到下巴，把那些水珠刮掉了一些，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来。

关琳阵亡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周围几个参谋都在看她，等她拿主意。有人从指挥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数据板，板面上的雨滴被手指抹开又落上去，抹了两下之后干脆不抹了。

有人站在车尾的挡板旁边，两只手搭在挡板上，手指扣着挡板的边缘，目光落在艾雪侧脸上，等着她开口。还有一个通讯兵蹲在车轮旁边，耳机扣在耳朵上，一只手按着耳麦，正在听频道里的汇报，另一只手举着终端屏幕，屏幕上不断有新的信息条滚过去。

可她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公路的方向，眉头拧得越来越紧。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挂下来，她眨了一下眼，那滴水珠落下去，很快又有新的补上来。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不是慌。

关琳死了，她当然难过，但还没到慌的地步，她真正怕的是另一件事。

第一师已经渗透进来了。距离信息旅指挥部不到十公里，这个距离太近了。如果是偶然碰上，那只能说关琳倒霉。可艾雪不相信偶然。第一师的情报系统一向精准得吓人，他们能出现在那条公路上，就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信息旅的部署。指挥部的位置，巡逻路线，通讯节点，可能全部暴露了。

“那些渗透进来的人，能精准找到关琳的车。”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清了。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面前几个参谋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就能精准找到指挥部。”

她转过身，朝指挥车侧面走了两步，站在车厢挡板旁边。雨打在挡板的金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她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撑在挡板边缘，指节压着金属板微微泛白。

“要是不能把他们找出来，指挥部非常危险。”

她抬起头，朝不远处喊了一声：“政委。”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个头不高，肩膀很宽，脸上带着一副常年做政治工作的温和表情，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也压着东西。他走到艾雪面前站定，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等着她说话。

“你带一个营。”艾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块平整的木头里切出来的，“去关琳被伏击的位置，沿着公路两侧搜索。把那些渗透进来的人找出来。”

政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就要走，靴子在泥地上碾了一下，把脚下的泥块踩实了。

艾雪又叫住了他：“一个小时后。”

政委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艾雪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后半句说出来，声音平稳，但里面有一层已经被压实了的东西：“如果不能把渗透进来的人歼灭。”

政委转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艾雪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把话说出来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

他转身大步朝人群外面走去。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泥地上带起一串湿泥，裤腿很快就脏了。他走到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指挥车旁边，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门关上之后引擎很快就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被雨水打散了。

艾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车尾的红色尾灯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水汽吞掉了。她把通讯器重新举到耳边，拨了一个频道，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把搜索的指令传达下去。频道里传来几个简短的应答声，每一个应答都很短，只有一个“收到”或者一个“明白”。她挂断了，把通讯器塞进腰侧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关琳阵亡的消息在信息旅各部队之间迅速传开了。

最先炸锅的是旅部直属的几个连队。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有人在问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骂这怎么可能，有人在追问细节。一个连长在频道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把其他声音都压下去了一瞬。

“我的天。我们旅长居然被斩首了。”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电流的沙沙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持续不断。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情况。这后面怎么打。”

频道里又沉默了一瞬。有人按了一下通话键又松开了，有人把话筒从嘴边拿开了几寸。然后有人开口了，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个旅长的生死。

“没事的，多一个旅长也没啥用，我们是最强蓝军，就算没有指挥部，我们也可以打下去。”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速快了一拍，带着一种提醒的意味：“小心一些，别胡说八道。”

第一个开口那个没有停。他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实话实说。关旅长在不在，咱们的活还不是一样干。情报照收，干扰照放，该压制的压制。她牺牲了，影响的是指挥部，不是我们。”

频道里没人反驳这句话。有人低声咳了一下，有人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有人把手搭在通讯器上按着频道键却什么也没说。那些沉默比刚才那几句话更有分量。

这种反应放在别的部队，可能会被当成冷血，甚至被追究。可在信息旅，没有人觉得意外。这就是信息旅的底子。

这支部队的运转方式和其他部队不一样。它靠的不是某个指挥官的个人魅力，靠的是一整套根深蒂固的流程。每个节点都有备份，每个岗位都有替手。旅长在，仗这么打。旅长不在，仗还是这么打。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不需要谁在后面推着才动。

几个参谋在指挥部门口小声议论，语气里有惋惜，但听不出绝望。有人把数据板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挡雨。

有人靠在门框上，一只脚踩着门槛，看着外面的雨幕。有人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在指间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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