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7章 天炉战法
王鹏咳嗽了一声。
他本来想把自己塑造成为诸葛丞相那种高人。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各种妙计从嘴里说出来，一套接一套，环环相扣，让在座所有人听完之后沉默三秒，然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说“此计甚妙”。
他甚至想好了自己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不急不缓，面带微笑，偶尔顿一下，留一点余韵让人回味。
可是老王这家伙。
老王与他军衔一样，资格更老。
两个人都是中校，但老王在信息旅待了十二年，王鹏才来了六年。老王见过旅里所有的主官，知道所有人的底细。王鹏那些“国科大守门”“与老旅长不打不相识”的故事，老王听了不下十遍。每次王鹏刚开个头，老王就知道后面要说什么，连他停顿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就是我们地形比第一师熟悉。”
王鹏说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那层神秘兮兮的包装，听起来像是终于把一颗卡在嗓子眼的鱼刺吐出来了。
“所以你，怎么搞。”
老王满头黑线。他的右手抬起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放下来。他真的很想一拳呼在这个家伙脸上。狗日的。这家伙老毛病又发作了。一天天装高手，天天吹自己如何在国科大守门，与老旅长怎么不打不相识。那些故事他都背下来了。国科大那个门，王鹏说是自己守的，实际上他就是个门口站岗的。老旅长跟他“不打不相识”，其实就是老旅长有一次路过门口，他敬了个礼，老旅长点了个头。就这么点事，被他翻来覆去讲了六年。
“你继续。”老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鹏像是没听见他语气里的火气。他转过身，面对着沙盘，两只手撑在边缘上。他的表情认真起来了，刚才那层被老王戳破的尴尬已经沉下去了，换上了一层真正进入了工作状态的神色。
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红蓝光点在他瞳孔里映出小小的光斑。
“地形熟悉肯定有用啊。”
他的声音稳下来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挑。
“从现在分析，第一师占据海城还有四周的战略渔区。他们的兵力部署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海城和周边几个区都圈了进去。然后他点了几个红点，那些代表第一师营连级单位的光点分布在渔区的各个出入口和制高点上。
“这是我们目前的态势。指挥部不断被斩首，旅长不在了，总参不在了，政委不在了。剩下的人要是正面抢夺，夺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
“所以，集中优势兵力，选择一个地方反击。”
众人点头。这一点大家都认。正面反击的窗口已经关上了，旅长和总参被斩首之后，信息旅的指挥链断了大半，剩下的部队在正面战场上只能勉强维持防线，根本抽不出力量去反击。硬冲，就是拿人往火坑里填。
老王站在旁边，一只手叉在腰上，看着王鹏在沙盘上比划。他的火气还没完全下去，但王鹏说的这几句话确实没毛病。他点了点头，开口问了一句。
“你选择哪里反击。”
王鹏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沙盘上慢慢移动，从信息旅目前的防线位置出发，沿着一条极细的灰色线条往海城方向滑。那条线弯弯曲曲的，绕过了好几个标注着“装甲部队集结地”的红圈，最后停在海城西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点了点那个点，然后抬起脸来。
他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眼睛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像又揣上了一个新的秘密。
“这个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小路，非常偏僻，装甲部队不能通行。但是轻装可以通行啊。”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细线又划了一遍。
“从这里过去，可以直接抵达海城。速度快，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拍。几个参谋凑上来，弯腰看着沙盘上那条细线。有人用手指顺着那条线走了一遍，确认了一下它的位置。那个少校抬起头来，他的眉毛还皱着。
“你怎么知道这条小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意外。
“我都不知道。”
王鹏直起身来，他笑了一，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有几分炫耀，还有一点点故作高深。
“哈哈，我无意发现的。”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他的目光从那个少校脸上扫到老王脸上，又从老王脸上扫到角落里那个女参谋脸上。然后他把笑容收起来，表情严肃了一些。
“重点不是我怎么发现。重点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放手一搏。”
老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的眉毛压着，嘴角撇着，像是有一句话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太了解王鹏了。这个人能在国科大守门的岗位上站三年，靠的就是一张嘴。但他脑子里确实有货，那些货藏在废话后面，得用铲子挖。老王把铲子拿出来了。
“可以搏。”老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平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盯着王鹏。“但是要说具体可行的说法。”
王鹏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沙盘上，那层得意和炫耀退下去了一些，露出了下面真正在思考的那张脸。他伸出手，在沙盘上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从信息旅目前的正面防线一直延伸到海城的后方。
“正面战场，佯攻海城。”
他的手指在正面防线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那个弧线滑到了海城的后方。
“派出小股部队，从小路渗透进去。然后前后呼应。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一下，像是要敲开什么东西。
“甚至，正面战场可以玩薛岳将军的天炉战法。”
他的声音提了一点。他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引他们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站直了。他的胸口微微挺着，肩膀平着，目光从那些参谋脸上一一扫过去。他看见那个少校若有所思地点头，看见那个中校重新拿起了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看见角落里那个女参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见老王没有拆台，脸上的表情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很淡的认可。
王鹏站在沙盘旁边，看着那些反应。他脑子里那个播放键又被按了下去。画面一帧一帧地切过来。他看见自己站在指挥大厅里，关旅站在人群后面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欣慰。
他看见艾雪站在通讯台旁边，一边记录一边回头看他，嘴角弯着，眼睛亮着，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他盼望了很久的东西。
他还看见了关琳。关琳站在艾雪旁边，也在看他。两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们像崇拜老旅长一般，崇拜他小王了吧。
王鹏的嘴角又慢慢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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