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5章 运河上的谈判
范德海登第二天下午就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到了朱慈煌的住处。
两人在正堂里坐下来,随从端了茶上来,朱慈煌让人把门关上。
范德海登开门见山:“太子殿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湾南岸有三个商站,最大的一个在纳加帕特南。”
“我们的意思是可以把纳加帕特南的驻军撤走,只留商站和商人,驻军人数降到二十人以下。”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道:“范德海登先生,你昨天在铁甲舰上看了一圈,今天就来跟孤谈孟加拉湾的事,你觉得孤会答应吗?”
范德海登没有回避:“太子殿下,荷兰是一个小国,海上贸易是荷兰的命脉。”
“孟加拉湾的商站我们经营了三十年,不能一下子全撤。”
“纳加帕特南的驻军降到二十人,已经是联省议会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朱慈煌看着他:“范德海登先生,孤问你一桩事。”
“你在伦敦的议事厅上问孤,大明的商船在普利茅斯港是否也在港务监督的范围之内。”
“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孟加拉湾的事?”
范德海登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太子殿下,我不瞒您。”
“我在伦敦问那个问题,是想看看大明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大明在普利茅斯港愿意接受港务监督的核查,那在孟加拉湾也应该愿意跟荷兰商量。”
朱慈煌把茶碗搁下:“那孤告诉你大明的底线。”
“孟加拉湾南岸,荷兰可以留一个商站,驻军不超过五十人。”
“纳加帕特南的驻军降到二十人,孤可以接受。”
“但有一条,大明商船在孟加拉湾北岸的港口自由停靠,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得加征额外关税。”
“这一条写进协议里,孤就在协议上签字。”
范德海登想了想:“太子殿下,北岸的港口加征关税的事,我可以回阿姆斯特丹跟联省议会商议。”
“但有一桩事,我想请殿下先应下来。”
“你说。”
“北海的协议,联省议会已经同意了,但东印度公司在北海的船还有两条没有放。”
“太子殿下能不能让大明的铁甲舰在北海走一趟,让东印度公司的人看一看?”
朱慈煌看着他:“范德海登先生,你这是拿孟加拉湾的事,换北海的事?”
范德海登没有否认:“两边的事都是荷兰的事,太子殿下帮荷兰一把,荷兰在孟加拉湾就让一步。”
朱慈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窗外运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响了一声,又远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范德海登先生,孤可以答应你。”
“四条铁甲舰明天从阿姆斯特丹港出发,到北海走一趟。”
“东印度公司在北海的船,三天之内放。”
“孟加拉湾的事,你回阿姆斯特丹之后,拟一份协议草稿送到丹吉尔去,牛副宪那边等着你。”
范德海登站起身来,朝朱慈煌拱了拱手:“太子殿下的话,我记下了。”
他转身出了正堂,上了马车走了。
郑森从后屋走出来,在朱慈煌对面坐下:“殿下,范德海登这个人,比鲍威尔难缠。”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来:“难缠有难缠的好处。”
“鲍威尔只会在议会上拍桌子,范德海登在议事厅上问一句,在宴席上提一句,在运河边谈一句,每一句都在探路。”
“这种人谈出来的协议,比拍桌子拍出来的结实。”
第二天一早,四条铁甲舰从阿姆斯特丹港外的锚地出发,沿着荷兰海岸向北,进入北海海域。
舰队由吴世安统领,沿途不靠岸、不开炮,但烟囱不断烟,炮衣不盖。
船队在北海走了三天,在六月二十八返回阿姆斯特丹港外。
范德海登在铁甲舰返回的当天下午,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朱慈煌的住处。
信上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东印度公司在北海的两条船已经放了,孟加拉湾的协议草稿七月初送到丹吉尔。
朱慈煌把信看完,递给旁边的郑森:“荷兰人这一步退得不小。”
“北海放了船,孟加拉湾让了步。”
“范德海登这个人说话算话。”
郑森把信收起来:“殿下,那咱们什么时候回英吉利?”
朱慈煌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运河上缓缓驶过的商船:“再住三天,孤想在阿姆斯特丹的码头上走一走,看看荷兰人的商船到底有多少。”
……
朱慈煌在阿姆斯特丹又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去市政厅,也没有再见范德海登。
他换了一身便服,带着郑森和两个随从,在阿姆斯特丹的码头上走了两趟。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商船,有挂着荷兰旗的,有英吉利的,有葡萄牙的,还有几条是从天竺方向来的。
船工们在码头上跑来跑去卸货装货,吆喝声和铁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朱慈煌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对郑森说:“明俨,你看这些船,十条里有六条是荷兰的。”
“荷兰人在欧罗巴的根基,比英吉利深得多。”
郑森看着那些船:“殿下,荷兰人的船多,可他们的船跑得不如大明的铁甲舰快。”
“等大明的商船换成蒸汽船,荷兰人的买卖就不好做了。”
朱慈煌没有再问,沿着码头走了一段,转身回了住处。
七月初二,朱慈煌从阿姆斯特丹启程,沿原路返回。
先坐船渡海到加来,再从加来走陆路到多佛,渡海回到伦敦。
队伍在七月初八傍晚回到圣詹姆斯宫。
查理二世在宫门口等着他,两人在书房里坐下来,朱慈煌把阿姆斯特丹的事简要说了。
查理二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这一趟走得不亏。”
“荷兰人在北海放了船,孟加拉湾也让了步。”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来:“查理殿下,北海的船放了,东印度公司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您这边得盯着点,别让他们再找借口扣船。”
查理二世应了。
朱慈煌回到自己的院子,玛丽公主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她见朱慈煌进来便迎上前两步:“殿下回来了,阿姆斯特丹那边怎么样?”
“荷兰人让了步。”
朱慈煌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北海的船放了,孟加拉湾也松了口。”
“范德海登把协议草稿送到丹吉尔去了。”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妾身有一桩事想跟您说。”
“你说。”
“妾身在伦敦这些日子,王兄那边的人来问过妾身两回,说想让妾身在议会旁听的时候,替英吉利说几句话。”
“妾身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只说等殿下回来再说。”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对。”
“孤走之前跟你说过,你不能以大明太子侧妃的名义在英吉利朝堂上说话。”
“你回绝也好,不回绝也好,孤回来之后,谁也不能再提这件事。”
玛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七月十二,朱慈煌在伦敦又住了几天,把港务监督的事收了个尾。
哈里斯正式上任之后,沈廷扬派人送了一份商馆的账目过去,请他过目。
哈里斯看了两天,回话说账目清楚,没有异议。
七月十五,朱慈煌跟查理二世辞行。
查理二世在圣詹姆斯宫设了送行宴,席间说了几句场面话,末了加了一句:“太子殿下,英吉利和大明之间的商路,往后就靠您多照应了。”
朱慈煌举杯回敬:“查理殿下,商路是双方的。”
“孤回去之后,会让商部把英吉利的商船,列入大明海关的优待名单。”
“往后英吉利的商船到松江和天津,手续比别国快三天。”
查理二世听了,脸上露出笑意来,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七月十八,大明的舰队从普利茅斯港启程返航。
朱慈煌站在旗舰船艉,望着那座渐渐缩小的港口,和码头上那面还看得清的日月旗,站了很久。
郑森从船舱里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了:“殿下,海风冷,进舱里歇歇吧。”
朱慈煌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俨,这一趟走了大半年,回去之后,朝里的事怕是要重新理一理了。”
郑森想了想:“殿下,朝里有周阁老和李次辅撑着,出不了大乱子。”
朱慈煌转身进了舱。
舰队沿原路返回,经丹吉尔、好望角、锡兰、满剌加,在九月初抵达天津港。
朱慈煌下船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来接的人。
周延儒打头,后面跟着六部的几个堂官,还有从东宫赶来的卢望宁。
卢望宁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站在码头上远远行了一礼。
朱慈煌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是个男孩,睡得正沉。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卢望宁:“什么时候生的?”
“六月十八,殿下从伦敦启程那天。”
卢望宁的声音很轻。
“陛下给取了名字,叫朱和墨。”
朱慈煌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周延儒说:“首辅,回京再说。”
周延儒拱了拱手,没有多问。
回到京城之后,朱慈煌在乾清宫见了朱由检,把出使欧罗巴的经过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从普利茅斯的租地到港务监督的修正案,从阿姆斯特丹的海军检阅到北海的协议,从孟加拉湾的谈判到荷兰人的让步,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听完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你这一趟走得不亏。”
“普利茅斯那边的事定了,北海的协议签了,荷兰人在孟加拉湾也让了步。”
“朕看了牛金星递回来的塘报,范德海登的协议草稿已经到了丹吉尔,孟加拉湾的事快成了。”
朱慈煌道:“父皇,儿臣还有一桩事。”
“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港的商船比英吉利多,他们的根基在欧罗巴比英吉利深。”
“儿臣想着,往后大明跟荷兰的买卖,不能只靠丹吉尔一处。”
“是不是在阿姆斯特丹也设一个商馆?”
朱由检想了想:“设商馆可以,但得等孟加拉湾的协议签完了再说。”
“荷兰人刚在孟加拉湾让了步,咱们转头就去阿姆斯特丹设商馆,他们心里会不痛快。”
朱慈煌应了,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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