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安南与大元真是一对绝妙对手

第901章  安南与大元真是一对绝妙对手

    张玉所部溃散之后，其他两路明军很快把速度放慢了下来，加强周围的警戒。行军和驻扎时，警惕心明显都强了很多。

    联军分析认为，是之前的作战中，没有能打出歼灭的效果。元军和安南军的配合还是不够默契，而且最后攻坚打的太吃力，已经没有余裕再去组织有效的包围和追击了。所以，明军突围过程中，趁乱跑出去的人，估计为数不少。

    虽然身处安南腹地，但偏偏这个时候，北边因为其他明军的攻击，人心惶惶，地方上已经没法进行有效的秩序维持了。大批安南人，甚至包括官员和豪强，都在拖家带口往南跑，没法去执行围攻和捕捉敌军士兵的任务了。而且包括总指挥张玉在内，大批逃亡明军都在往北跑，胡季甚至担心，北江、太原一线的安南地方军，都未必能打过这些溃兵了。只要北线明军还有斥候活跃，得到这边的消息，应该不会太慢。

    当然，现在这个情况，他们知道也就知道吧————经过这一战，安南军队其实也没有能力再进行攻击了，哪怕北线明军露出破绽，他们短期内也没有抓住机会的能力。相反，明军保持谨慎，降低行军速度的话，安南方面还能多一点喘息恢复的机会呢。

    趁著这段时间，胡季声抓紧整顿军队，做战斗准备。

    这次交战之后，他已经放弃了继续镇压各地的计划。正如陈文康所说，这次基本上是不可能打败明军的。如果他不战而逃，地方上的势力就肯定会群起反叛，乃至响应明军；

    如果他留下来战斗，然后打输，那他的政权也肯定会完蛋。

    看起来，这个结果非常让人绝望，但胡季声从一个普通贵族、名声不显的外戚，一路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就是绝佳的心性。

    毕竟，他年轻的时候，就能成功骗过陈艺宗。前后二十多年，都掩藏住了自己的野心，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诸葛亮」，信任他超过了宗室皇族们。还和朝廷里各种来路的政敌，彼此争斗，扳倒的敌人不计其数。

    虽然安南朝廷一向抽象，陈氏皇族也日益腐化荒淫，但没道德不代表没脑子。陈艺宗本人就是通过兵变夺回政权的，之后也多次通过政治手腕收拾威胁自己权力的人，在动荡年代依然稳坐王位。人家只是沉迷享乐，不是傻子，没那么好糊弄。  

    那些政敌，也都不是一般人：安南朝廷毕竟有不少中原的影响，至少在中央，官僚化的程度不算低。大家的文化水平和斗争策略，也不是南洋那些「蛮夷」能比的。这些人要么是树大根深的世家，要么是深谙权力游戏规则的文官，没有一个好相与的。这么多年，和他们你死我活地争斗，早就给他练出来了。毕竟，在这种环境下，能活到现在，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了。脸皮不够厚，手腕不够强硬，那恐怕不知道早多少年就完蛋了————

    可惜的是，好不容易收拾完所有敌人，还没能清闲一会儿，又有新的、更大的危机了。想一想，还是挺气人的一安南人也有「天下」概念。而现在这状况，就像好不容易扫清了天下的敌人，结果突然发现天上的神仙也跑过来打你————这日子还能过么？

    不过，就算这么憋屈，胡季声还是忍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处于绝境的时候，越是不能慌乱，尤其不能乱给其他人看到。虽然现在形势让人绝望，但再绝望的场合，作为领导者，自己也要能想得开，不能带头放弃希望了。要坚持去思考，去带领大家想办法才行。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坚持不放弃、不投降，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肩负起国家的大权。因此，哪怕现在这种，看起来已经是死到临头的场合，都不要放弃最后一丝机会。

    在深思熟虑之后，胡季认为，虽然他的政权现在岌岌可危，但还有机会留一些后路。明军这次是冲著他来的，他手里的势力，恐怕是要遭受严重打击了。但是，也可以趁著这次机会，借明军的刀，消灭地方上的其他势力。只要这些反胡氏「大虞」政权的地头蛇，也被明军一起削弱，那他们家族，就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然，这个想法，他谁也没告诉，甚至连自己带在身边的长子、疏散走的家眷，都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做。作为一个老奸巨猾的权臣，隐瞒主意已经是他的本能了。

    而当过几天战友的陈文康，当然也不清楚他的真实想法—可以说，在胡季声这样的人物眼中，陈文康属於单纯得可爱这个级别的。否则，以他这个军功，早就把持住了整个行省，哪至于和现在这样，处处被人掣肘。他甚至怀疑，要不是南洋这边，大家战斗力都太弱，非常担心朱元璋哪天杀进来，把元绅们的九族都给移除，陈文康估计早被人坑死了————

    陈文康感动地离开之后，胡季声就趁著这个时间差，一边大肆宣扬之前的胜利，一边命令还在南方的亲信，立刻押送壮丁到升龙集合，并且打出「抵御北朝入侵」的大旗，勒令各地土豪也必须出人手。否则，就算拼著升龙不要了，也要先把他们解决掉，安稳内部，然后再对付外敌。

    这段时间其实不长，但他抓的实在是很巧。元军南下的过程中，也帮他把胜利的消息，给各地证实了。于是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他已经成功挫败了明军，而且已经不需要元军支援，准备靠安南自己的力量，和明军来一回大的。

    这种情况下，土豪们就算不情愿，也只能顺应「大势」，在胡氏亲信们的催促下，硬著头皮北上了。毕竟，明军被击败的事情不会假。胡氏有这个本事的话，消灭所有土豪固然不可能，但干掉几个刺头还是很简单的。

    在安南人的世界观里，北边是蒙古人控制、已经胡化的「北朝」政权；东西方，都是土人部落聚集而成的「戎狄」国家；在南方，是最为难缠的占城「南蛮」。而他自己，则是和衣冠南渡之后的南朝政权一样，属于中华文明正统。这个观念，自从陈朝成功抵抗元军，洗白了自己篡位的黑历史之后，就广为流传。可能是太好用了，所以就一直在安南广泛传播，到现在，都快形成共识了。土豪们就算不想搭理，也不会明面上对抗这种「大义」名声，以免成了众矢之的，给其他人借口。

    现在，很明显，升龙那边已经急了，这时候谁要是带头对抗，很容易成为那个出头鸟，被杀猴做猴。这些土豪，相互之间其实也没有那么团结。在对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担忧下，除了几个逃亡的，沿途的土豪还是老老实实地北上了。

    郭康他们对于这个心理过程，能这么了解，是因为北上的土豪之一，就包括了清化地区蓝山洞的洞主黎氏也就是黎利他家。因此，关于这件事，黎利几乎是谈到就要吐槽，多次给大家进行复盘，然后抱怨胡氏为了一己私利，坑害了所有安南人，以至于伤到了国本————

    当然，在胡氏的视角下，情况显然是反过来的就是了。

    之后，北方的两路明军，花了一些时间，清除了侧后的威胁，然后会师。而趁这段时间，胡氏政权集合了各个边区，连同一些「归化蛮族」在内的大军，号称有三十万人。这个数字当然有所夸张，不过哪怕按黎利自己的估计，实际人数应该也在十万到十二万左右，在这边，已经算非常巨大的规模了。

    而明军那边，两路大军加起来也号称三十万，不过这个说法应该只是个「习惯数字」，和他们讨伐云南时候一样，属于习惯了就继续用了————实际看来，就算加上后方长途转运物资的民兵，也不可能多于安南人。一线作战的明军主力，更是只有三四万，因为两广和红河流域之间，地理隔绝实在烦人，哪怕卫所的正规士兵们，大部分都在后方保证粮道和参与运输————

    不过，安南这边，大部分「士兵」的素质都很低下。土豪们的乡兵，质量参差不齐，一般也就亲信家丁有点战斗力，而且这些人互相也没有什么配合，能不能听得懂旗鼓都不知道。至于那些临时抓来的丁壮，就更不用说了。

    陈朝早年的时候，为了和忽必烈派来的元军对抗，建立了一套非常夸张的动员体系，进行近乎全民皆兵的训练，希望能够借此抵挡住恐怖的蒙古大军。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元军跑到这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甚至，借助对抗元朝的宣传，他们还能招募到流亡的前宋军，帮忙提升武器和军事技术，属于打个仗还赚到了————

    而元朝迅速腐化衰落之后，安南的军制也跟著不行了。军队的训练非常凑乎，根本没人认真去维持日常练习。相反，地方的头人和官吏，都借此征召劳力，把士卒调去给自己干活。

    可能是因为地理问题，安南军队还一向有跑商的传统。军官役使士卒，让他们给自己干活、送货。时间长了，制度崩坏，这些人已经成了事实上的领主，使得民众不止被官府管，还要被这些诸侯一般的军事贵族管，哪还有时间去训练。

    因此，几十年过去，陈朝和大元也几乎同步瓦解了。从这个角度看，安南与大元真是一对绝妙对手，这都能同步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数量庞大的安南民兵，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不拖后腿就行了。

    至于那些蛮夷部落兵，就更不能指望了。他们能过来，估计都是一连串巧合与努力之下，出现的小概率事件。到时候不阵前逃跑，都算给安南人面子。

    率领著这么一大群卧龙凤雏，胡氏已经没有什么「打赢」的打算了。现在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消耗敌人，同时消耗自己。

    大约十天之后，明军主力出现在升龙以北的河边，找了个比较干爽的高地扎营。安南军队这时候已经凑了更多的人，全都驻扎在升龙一圈。看到明军渡过河流，就集体出动，浩浩荡荡地向明军扑来。

    虽然胡季声等高层都明白，主动进攻明军肯定会被人暴打，但是，绝大部分安南人，都根本不知道情况。毕竟这年头，当地人就没几个懂得军事、还了解国际形势的。他们只能简单地看看人数多寡，然后很快判断出还是自己这边人更多。于是，大家的士气，就莫名其妙地振奋了起来，甚至开始大呼庆祝。

    安南军以胡氏的骑兵千余人开路一胡季声其实也不想把自己人放在第一线，去进行激烈血腥的前哨战，但要是不把自己的精锐压上去，就凭借其他那些歪瓜裂枣，估计路都走不到地方，就被明军搞傻了————有了这些人当前锋，后面的大批人马，好歹还能正常走路，把自己送到预定战场上去。

    在骑兵之后，是数万名各地召集的步兵。他们大多形容枯槁，衣衫槛褛。因为这两年的光景，农人都否吃饱都成问题，虽然士气提升了一些，但精神头也很难好太多。官府也发不起统一的军服和头盔，导致很多人就穿著简单的布衣，带著个防雨防晒用的标志性大斗笠，光著脚。大家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向前挪去。

    这些征召步兵之后，才是胡氏的骨干，包括胡季亲率的禁卫步兵，大小火器，以及压箱底的大象。这些火器，有一部分还是之前爪哇方面送的，因此数量倒是不少。而大象这个————胡季声自己就吃过战象的亏，也击退过占城的战象，很有经验。在他看来，象兵实在是不靠谱。问题是，安南军队手里的牌也实在太少。大象再怎么说，也算是个「稀奇」的东西，多少还能用上。因此也还是带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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