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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1章 竭鱼而泽


天蒙蒙亮时,矮丘北坡的草场上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

纥骨浑和步六孤真的残兵朝北面跑出去三四里地,赵羽追了一小段便收兵回来,把坡脚和沟口外面的战场圈了起来。

白马骑兵从四面收拢,陌刀队重新列阵,薛丁山的步兵把守各段浅壕。

楚秀宁在沟口前面指挥着士兵把柔然人留下的尸体拖到坡脚集中,俘虏被按在沟口外面蹲成一排。

冯木兰从侧后方策马过来时,轻剑还攥在手里,剑身上沾了一层干涸的血垢。

她到坡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赵羽从坡脚走上来,朝她拱了一下手,语气里的东西很实:

“冯贵妃,来得太及时了。

你要是不从侧后方压上来,纥骨浑和步六孤真的两面夹击,陌刀阵的侧翼就被撕开了,坡脚西面也堵不回去。

这一仗的恩情,末将给你记上。”

冯木兰把轻剑插回腰间,朝赵羽的方向摆了一下手:“赵将军别谢我,这是陛下提前安排的。

出营之前陛下就说了,纥骨浑白天从正面冲的,晚上一定换方向,东侧浅沟离坡顶最近,他多半从那边摸。

陛下让我带着一队兵马在矮丘东侧浅沟外面埋伏着,等纥骨浑的后队进了浅沟,从背后压上去切他的后路。”

楚秀宁从沟口方向走过来,面上的灰土没来得及擦,头盔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上。

她到冯木兰面前站定,嘴角扯着一层收不住的东西:“娘娘,您来得正是时候。

陌刀阵被步六孤真从侧翼压得朝后退,我正想着要不要把阵型收拢成圆阵,您的旗号就从草场尽头冒出来了。

再晚半刻钟,陌刀阵就被压散了。”

冯木兰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她额前贴着的碎发拢到耳后:

“别光顾着说好听的,清点战损,该收的收,该埋的埋,陛下那边还等着消息。”

赵羽把几个校尉叫到坡脚前面,分别交代了任务:

“白马骑兵清点人数和马匹,陌刀队把刀口卷了的换下来,步兵把俘虏押到坡脚南面看管。

阵亡的弟兄抬到坡顶后面集中,等天黑之后运回大营。”

几个校尉应声散开。

楚秀宁朝沟口方向走了几步,朝蹲在地上的俘虏扫了一眼,朝身边的陌刀手抬了一下手:

“把他们身上的兵器收干净,伤了的给口水喝,别让他们死在沟口。”

她想从这些人口中得到王庭内部的地形图。

王庭那边,纥骨浑和步六孤真带着残兵回到西面营门时,天已经亮透了。

纥骨浑翻身下马朝王庭大帐走去,步六孤真跟在后面,两人的甲胄上全是血和泥。

纥骨浑的左臂吊在布带里,步六孤真的头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光着脑袋走进大帐。

达干陀坐在案前,面前的布防图上压着几块石头,一夜没睡。

纥骨浑单膝跪地把战况报了一遍:“可汗,末将带两万人从东侧浅沟摸上去。

本来已经把陌刀阵压得朝后退了,步六孤真的两千骑从西面侧翼压上来,把楚军西面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就要把坡顶拿下来,冯木兰带着一队兵马从侧后方压上来了。

她把末将的后军截成两段,赵羽、薛丁山、楚秀宁同时压上来,三面夹击,末将只能撤。

两万人折了六千多,步六孤真的两千骑折了八百多。”

达干陀从案后猛地站起来,把布防图朝地上一扫,嗓门在帐内炸开:

“又折了七千!两万七千人出去打一仗,回来不到两万!

你们告诉本汗,这仗是怎么打的?纥骨浑你白天折了五千,晚上又折了六千,你带出去的人快被你填光了!”

他朝步六孤真指了一下,“本汗让你在营栅里守着,你倒好,带着两千骑跑出去支援,结果被冯木兰从背后捅了一刀!

你守营栅的兵够不够?要是楚军趁你带人出去的时候攻营,营栅丢了谁负责?”

步六孤真低着头没有辩解,等达干陀骂完之后才开口:

“可汗,末将的错。

但当时纥骨浑的前队被陌刀阵堵在沟口,末将要是不从侧翼压上去,他那两万人就全折在沟口了。”

达干陀在帐内来回踱了两步,把案面上被扫到地上的布防图捡起来重新铺好。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门比方才低了一截,但语气里的东西更沉:

“现在没水了,怎么办?

营里的存水撑不了三天,人喝不上水扛不住,马喝不上水跑不动,你们说怎么办?”

纥骨浑从地上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可汗,末将建议把营里剩下的水全部集中起来,由王庭统一分配。

各营的存水先收上来,按人头定量,将士们先保证,百姓那边减半。”

步六孤真跟着站了出来,眉头拧着:“可汗,把水集中起来按人头分,百姓怎么办?

营里的百姓比兵还多,老弱妇孺断了水扛不住几天,他们要是渴死了,底下的人心就散了。”

纥骨浑朝步六孤真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的东西很硬:

“百姓?现在楚军就在王庭外面,能保护他们的只有我们的将士。

将士们喝不上水,拿什么去跟楚军打?打输了,楚军冲进王庭,百姓一样活不了。

先保将士,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步六孤真把缰绳在手里攥了一下,嗓门拔高了一截:“妇人之仁?

纥骨浑你说得轻巧,营里的百姓不是兵,他们没有拿刀跟楚军打过仗。

你把水断了,他们渴死在营里,底下的人心散了,将士们家里也有老小在营里,你让他们怎么安心打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达干陀坐在案前听了一会儿,猛地抬手在案面上拍了一下,沉闷的声响压过了两人的争吵。

他朝纥骨浑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行了,按你说的办。

把营里的存水全部集中起来,将士们先保证,百姓那边减半。

天亮之后你去办,各营的存水先收上来,按人头定量分。

百姓那边让各部落的头领去安抚,告诉他们这是暂时的,等把楚军打退了,水就有了。”

纥骨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帐,步六孤真站在帐内没有动。

他朝达干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转身跟着出了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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