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6 章 鸢与岚
岚返回青鸾殿时,前殿的灯已经熄了。
对他来说,这云霄之上的宝殿是那象牙塔的话,此番和李乘风的辩论似乎帮他看清了不少。
善良和恶劣共存的一个人,让他觉得比起很多人都要来得...真实?
师父是怎样的呢?接触那么久,她是真实的吗?
就在他踌躇时,侍从打开殿门,接过他带回的文书,说殿主在内院,让他直接过去,不必通传。
岚的思绪霎地回到眼前,看着昏暗的殿堂,他恢复那温文儒雅的笑容,向侍从道谢后,慢慢走进昔日熟悉的地方。
院门半掩,里面没有伺候的人。晚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阶前掠过,岚走近,先闻见了酒香。
鸢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只浅口酒盏。
她已经卸去冠带,长发只用一支金簪松松绾着,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深绯色长裙铺在榻沿,外面披着件薄绢衫,腰间的系带打得随意,将平日藏在甲衣里的腰身显了出来。
窗外吹进的风掀动衣袖,她也不理,只将酒盏送到唇边。
岚在门前停了一下,似乎那个独酌的女人和记忆中的鸢沾不上边。
“回来了?”
鸢没有回头。
“那站在那发愣干嘛呢?”
岚这才走进去,将佩剑解下,置于门边。
灯光照亮了鸢的侧脸。
她眉骨生得清晰,长眉利剑般斜向鬓间,眼尾略挑,即便此时饮了酒,望过来时仍有几分逼人的意味。
只是眼下那点倦色,以及被酒润过的唇,让岚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岚不知所措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
“有话便说,低着头做什么?”
“您饮了多少?”
“你才回来,就管起我来了。”
岚走到案边,拿起酒壶。
已经空了。
案下还放着一只同样的壶,封口被撕开,歪在桌腿旁。
他把壶放回去,又取来温水。鸢见他要换走自己手中的酒盏,手指稍稍一收。
“为师需要的是这样的关心吗?”
“弟子不才,只是望师傅莫以酒浇愁,所谓举杯消愁愁更愁。”
鸢抬眼看他。
岚站在灯下,身上仍是出行时的月白长衣,肩头沾了些细灰。几日奔波让他眼底添了疲色,腰背却依旧挺直,宽袖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露出握惯剑、也执惯笔的手。
鸢忽然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灰。
“瘦了。”
岚笑道:“不过出去几日,哪里便看得出来。”
“我说看得出,便看得出。”
她松开酒盏,任由他换走。
岚把温水放进她手里,在旁边坐下。鸢却没有喝,目光落在他带回来的那卷纸上。
“看明白了?”
“比去时明白一些。”
“闻绍的话,有几分真?”
“炼狱城确实要重开矿场,李乘风也确实介入其中。但他们没有毁契赖账的意思,核得明白的,仍肯认。”
岚停了停。
“至于归籍,他们不肯。我见过那些人,知道他们为何不肯。”
鸢垂眼转着水盏。
“所以,回来替他们求我?”
“是。”
他答得太坦然,鸢反倒笑了。
“出去一趟,连转圜的话都省了。”
“有时说得多了,反而将实情疏忽了。”
岚看向她。
“师父,矿产可以另议,那些人便放过吧。”
窗边静下来。
鸢仰头喝了一口水,似乎才察觉换了味道,眉尖微蹙,将杯子搁回案上。
“今日殿里上奏的下属没一个有脑子的。”
岚没有接话。
“两个劝我顾全大局,三个催我尽快拿回矿场,还有一个,劝我莫与青文耀伤了和气。”
她笑了一声。
“说得倒轻巧。出兵时没有一个反对,败了,便都想起和气来了。”
案上压着一封拆开的信。鸢随手抽出,递给岚。
纸上的问候极周全,既问殿中事务,也问她近日是否安好,末尾还提到中州,劝她莫为些许小事劳心。
落款是白生仇。
“前些日子喝酒时,他已经当面笑过一回,如今还要再补一封。”
岚读完,将信折回原样。
“他是有意激您。”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
鸢靠进软枕,薄绢衫顺着肩头滑下少许,露出颈侧一道浅浅的旧痕。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眼下无一人可用,这让为师怎能不愁?那群领着俸禄,尸位素餐的人,都指望着我来将所有的事一一裁断,废物。”
她骂得很轻。
岚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回来得还是迟了些。
同时又回想起阿诚和炼狱城众人共商开路之计的画面,是呀,师父一人承担的压力关系着青鸾殿的所有,难道...其实还是像阿诚他们那样更好?
“今日这些话,您不必都往心里去。”
“那你的呢?”
鸢侧过脸,眼中有一点酒后的亮光。
“你也是来让我退的。”
岚默然片刻。
“这件事,我仍想请您退一步。”
“倒不肯哄我。”
“别的事可以陪您说笑,此事不敢。”
鸢看了他许久。
岚没有避开,却也没有催。灯芯轻轻爆了一声,他伸手拿起银剪,剪去焦黑的一截,火光便稳了下来。
鸢忽然道:“明日撤了归籍的令。旧账交给掌事核对,愿意做工的另行雇佣,不愿意的,不许再拦。”
岚抬起头。
“师父……”
“听清了便好,别让我再说一遍。”
她按了按眉心。
“李乘风已经接下了供给,青文耀又在后面看着,闻绍再胡闹下去,也办不成事。你替我传话,谁还想拿人籍讨功,便自己去矿里待着。”
岚眼中的紧绷终于散开。
鸢看着他的神情,唇边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就高兴了?”
“他们听见,也会高兴。”
“我问的是你。”
岚一怔,随后轻声应道:“是,我很高兴。”
鸢没有再看他,抬手去摸发间的金簪。
那簪子缠住了一缕头发,她扯了一下,眉头便皱起来。岚起身绕到榻后,轻轻按住她的手。
“别动,我来。”
她的手放下了。
岚替她拨开缠住的发丝,慢慢将金簪抽出来。长发失了约束,沿着肩背倾落,一缕滑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熏香。
他将簪子放到案上,正要退开,鸢却握住了他的袖口。
“坐近些。”
岚在榻边坐下。
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酒气更明显,混着衣间的沉香。
鸢平日极少让人这样靠近,岚看见她眼尾有些发红,唇上也失了方才的润泽,想再递水,袖子却被她攥着。
“师父,要不要——”
“别动。”
鸢抬手,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岚的话停在嘴边。
她的手有些凉,拂过他的眉梢,停在眼角。岚下意识绷紧了肩背,却没有躲。
鸢看见了,笑意淡淡浮起。
“在李乘风面前,能与他争那么久,到了我这里,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岚垂下眼。
鸢却偏要看他,指尖轻轻托了一下他的下颌。
“看着我。”
岚只得抬眼。
灯火映在她眸中,往日令殿中众人不敢直视的目光,此时落在他身上,竟像在等一句迟迟未到的话。
岚喉间微动。
“您今日喝得多了。”
鸢的手停住。
片刻后,她慢慢放下手,靠回榻中。
“是啊。”
她望着案上的空酒壶。
“只当我喝多了,也省事。”
岚心里一紧,伸手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
鸢回过头。
他握得并不重,却没有松开。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低了,方才那一点笑也散了。
岚看着她,竟觉得比面对任何责问都难以开口。
他可以在李乘风面前直陈所见,可以不顾师父的不悦请求她放人,可到了此刻,那些反复藏起的念头却像堵在喉间,稍一碰,便无处可退。
鸢等了一会儿,轻轻挣了下手。
岚没有放。
“我只是怕,明日您醒来,会后悔今夜待我这样亲近。”
鸢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岚苦笑。
“唯独此事,想得再多,也不知如何才妥当。”
她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指腹有薄茧,方才替她拆发时那么稳,此刻却在轻轻发紧。
鸢忽然向前倾身,额头抵住了他的肩。
岚怔住。
她散落的长发铺过他的衣襟,薄衫贴在臂侧,原本挺直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那就先别想。”
她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有些闷。
“让我靠一会儿。”
岚抬起手,迟疑片刻,终于扶住她的肩。
鸢比他想象中疲惫。她没有再说话,呼吸逐渐放缓,手却仍停在他的掌中。岚低头,能看见她发间露出的耳廓,以及垂在颈侧那缕始终没拢好的头发。
他替她将薄衫拉回肩上。
鸢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规矩。”
岚的手停在她肩头。
“您若觉得拘束,我——”
“我说过要你走么?”
他不再动了。
良久,鸢才抬起脸。
“岚,若有一天,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会不会跟他们一样,站到殿上来问我的罪?”
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中的疲倦仍在,却已经没有半分玩笑。
岚望着她。
“或许不该提那个男人,但是李兄说得对,对与错怎样,您始终是您,我始终是我,我的命是师傅给的,就这么简单。”
鸢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追问。
她忽然抬手,揽住他的肩,靠得更近了些。岚扶着她的手随之收紧,这一次,没有再只是虚虚搭着。
“你今日替那些人说了许多话。”
鸢低声道。
“也替自己说一句吧。”
岚垂下眼,与她的目光相遇。
“说什么?”
“你想要什么。”
屋外风声掠过竹梢。
岚看了她许久,才慢慢开口。
“我盼着回来时,您会等我。也盼着这些曲子、闲话,您愿意一直听下去。”
鸢的指尖轻轻攥住他肩上的衣料。
“只有这些?”
岚唇边有一点无奈的笑。
“再多,便怕您责备我。”
“你今日已经惹我不快许多回了,还怕多这一回?”
他终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前。
鸢没有退。
两人靠得这样近,近到岚能够看清她眼中那一点尚未散去的湿意。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想这样陪着您,倾听您的喜怒哀乐。”
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抬手抚过他的脸,指尖在唇边停了一瞬,却没有继续。
“那就陪着。”
她靠回他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岚低头看她。
鸢也抬着眼,唇边终于有了一点岚熟悉的笑意。
他被她看得耳根微热,只得道:“师父既已让弟子吐露那么多,便饶我这一回吧。”
“现在知道求饶了。”
话虽如此,可那英气逼人的殿主竟如此不胜酒力,说完这句便倒下。
岚轻轻抱起她,将鸢放于床榻之上,替她盖好被子后,便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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