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秦银落：叮！挖坑预备式

前方Furor越走越快，在黑暗中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忽浓忽淡，随时要化进夜色里。

秦银落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手顺着衣摆摸到腰后，握住手枪的枪柄——但从外部看去，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闲适地扶着腰跟在后面，像一个陪老朋友夜游的、漫不经心的年轻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

秦银落抬手，借着屏幕的夜光看了眼表——十五分钟。

以之前的步幅和速度估算，大约走了一公里。

山势在黑暗中缓缓抬升，脚下的泥土变得潮湿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交错着伸出来，像无数只细瘦的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前方Furor阴冷压低的嗓音随着风飘散过来，像蛇信子舔过后颈：

“你通知警察了吗？”

秦银落嗤笑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点不屑的、漫不经心的凉意：“怎么？思念他们了？”

Furor悠然自得，脚步不停，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飘回来，不紧不慢：

“那倒不会。毕竟我这辈子都在和条子做斗争。而且——如果这一趟不成功的话，我的时间本来就没有多少，早几天晚几天，我也不在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

笑声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得像在说一件令人惋惜的事：

“你也会不介意吗？”

“那位女士在的地方，好冷好冷的。”

“我去看过一次……”他顿了顿，把那几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晰：“真可怜。”

秦银落一直放在腰后、握着枪柄的手紧了紧。

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又被黑暗吞没。

但他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刀刃上，冷冽，干净，看不出任何破绽。

“别老是拿这个威胁我，”他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听都听烦了。你们就没点别的花样？”

秦银落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轻、更慢，像在品尝一杯不怎么样的酒。

“我这个人啊——绝对的理智。如果我觉得，我收到的回报远高于付出的话——”

他微微拖长了尾音：“也许我就放弃了呢……这到那时候，山下全是警察，你们就真的完了。”

前面的Furor脚步一顿。

那一下停顿很轻，轻得像踩到了一片不该踩的枯叶。

但在黑暗里，在两人之间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上，这一顿，重得像一声闷雷。

秦银落握着枪的手，慢慢收紧。

风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像是突然停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松林里那些细碎的、沙沙作响的声音——枝叶摩擦、草叶低语、虫豸在腐叶下窸窣爬动——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殆尽。

空气凝成一块透明的、厚重的琥珀，把两个人封在里面。

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每一口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粘稠的、冰冷的、沉甸甸的寂静。

那寂静压在山脊上，压在松针上，压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十步的距离上，压得人胸口发闷，耳膜发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远处的山影不再晃动，近处的枝条不再摇摆，连云层都停了，沉沉地压在头顶，把最后一丝天光都吞尽。

黑暗不再是黑暗，凝固的、有重量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贴着皮肤，贴着骨骼，贴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然后——下一瞬。

Furor单手捂着脸，猛地大笑出声。

笑声来得太突然，像一把钝刀劈开凝滞的空气，炸裂在寂静的山林里。

他笑得弯了腰，浑身发抖，那只独眼里都渗出泪来，在黑暗中闪着浑浊的光。

“你放弃？”他喘着气，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放弃？”

他兀自笑了一会，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潮湿的余韵。

然后慢慢直起腰，那只捂着脸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浑浊的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经过时间淬炼的东西。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说这句话我都会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唯独你——”

他抬起手，指了指秦银落。

那根手指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秦银落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的国家有一句话形容你这种人。”Furor的中文忽然变得出奇地流畅，像这句诗他练了很久，背了很久，就等着这一刻：

“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山风重新吹起来。

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带着雨前的湿气和松脂的苦香，把Furor的声音吹散，又把那些碎片卷起来，灌进秦银落的耳朵里。

Furor歪着头看他。

那只独眼在黑暗里亮得瘆人，像猫科动物在夜里反光的瞳孔，又像深井里倒映的、唯一的一颗星。

“其实我一直不太懂——”他的声音慢下来，慢得像在回味一杯喝了很多年、却始终品不出味道的酒：

“金三角那片昏聩罪恶的土地，怎么会长出你这种——”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怕惊动什么——

“漂亮又干净的百合花。”

“花？”

秦银落安静地与他对视片刻，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刀刃上，冷冽，干净，看不出任何破绽。

“谢谢夸奖。”他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不怎么样的酒：“因为我确实干净又漂亮。”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轻、更慢。

“我想站在阳光下，我就是警察。等我转身的时候——”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又可以回到你们中去。”

他抬起眼，看着Furor那只在黑暗中亮得瘆人的独眼。

“除了我，没有人能这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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