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重逢
三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在夜色中潜行，摸过兽人营地外围，贴着木桩围墙一点一点挪蹭，趴在草丛里窥探外面的情况。
“这玩意儿反应越来越强烈了，看起来应该就是这儿了。”
怀特从兜里摸出在路上捡到的那半截木雕，木雕在夜色中显现出淡绿色的荧光，并且越靠近营地，那股亮光越明朗。
他望着悬挂在围墙边的牛骨图腾，依稀能听见围墙里众人齐声的合唱声，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赶上谁不好，偏偏遇上半兽人了。”
三人打量了门口半天，却不见有守夜的卫兵巡逻，空荡荡的大门就那么敞开着，别说人影，连条看门的狗都没有。
“城门大开，简直就像是开茶话会一样嘛。这地方不太对劲，安静得有点太反常了。再等等，要是十分钟内再不出来人，咱们就绕到侧面再找机会进去。”
三人趴在原地等了半晌，始终没见到半个人影，连营地口摇曳的火把都被风吹得几近熄灭，也不见有人出来，便转移阵地，绕了一圈跑到围墙侧翼观察。
“没人，街上都没人，动作快。”
怀特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后者点了点头，借着微弱的营火和月光，伸手轻轻触碰木桩。
在亨利触碰过后，木桩微微颤动起来，随即缓缓浮现出一大团阴影，阴影逐步扩张，直到化作半人大小，而亨利的右手探入那阴影之中，竟然直接融了进去，从营地内一块黑漆漆的草皮间探了出来。
三人并排钻进那团阴影之中，身体化作墨一般的影子，转移到那块草皮之上。
“动作快，别闹出太大动静，咱们先围着这儿绕绕，能找到亚瑟最好，找不到也算熟悉熟悉地形了。”
一行人蹲着身子在房屋后的阴影里穿行，为了避免闹出动静，每隔几步都会让亨利动用冥刻转移他们的位置，从营地外围一路摸索，悄悄从一间间屋子的窗沿下爬过去。
两个孩子一脸严肃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怀特乱七八糟地打手势，虽然一个也看不懂，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尤其是艾丽斯，几乎是踮着脚尖贴着墙蠕动。
一个守卫都没有，就算是节庆活动之类的晚会，至少也要留一部分人放哨吧。
“大家，打起精神来，还是说，需要休息休息吗。”
怀特打量着两个无精打采的小孩，这一路上可以算得上风餐露宿，吃不饱穿不暖的，连一顿安稳觉都没睡过，就连他都早就累得骨软筋麻，更何况是两个孩子。
本想应承的艾丽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愣在原地不动了，视线盯着不远处的一处简陋木屋，皱着眉像是在感觉着什么。
“我好像，感觉到爸爸了。”
她指着那间屋子，屋子里似乎燃着蜡烛，透过漏风的墙壁隐隐映射出火光。
“就在那，不会错的！爸爸在那！”
怀特和亨利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从没听说过父女之间还有这种类似心灵感应的东西，而且一路上也没见她有这么大反应啊，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这算什么，是小说里主角大声嚷嚷着然后就能力量爆发，甩出大招的那种东西？叫什么来着......羁绊？
怀特不由得开始暗自嘀咕起自己在亨利心中的地位了......
【不妙啊，亚瑟在艾丽斯心中分量这么高啊，不知道我在这臭小子心里......】
他这样想着，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亨利，却不料，这小子居然和他带着同样的怀疑神情盯着自己。
混蛋啊，自己带出来的兵，师出同门，破不了招啊。
“看个毛？”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没憋坏水，憋了个屁，要我放出来看看嘛？”
“不中，要放也是我先放。”
怀特无语地敲了敲亨利的脑袋，果然，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小孩和自己的性格都是一样的恶劣，一脸的欠揍模样。
该说不愧是人家的小棉袄嘛，就是比自己这漏风的军大衣暖和贴心啊。
光在这里犹豫不决也不是办法，倒不如跟着艾丽斯去看一看，顺便试试这心灵感应是不是真的准，要是真的灵验的话，自己就要开始考虑好好敲打敲打自己的这件军大衣了。
两人跟在艾丽斯身后，小心地摸过街道，一步步朝着那唯一亮着火光的屋子走去。
艾丽斯步子明显轻盈了不少，脚程也比刚才快了许多，离那屋子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就忍不住停下来摆弄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尝试着用手把衣褶抻平，眼睛亮闪闪地回头望向怀特。
“叔叔叔叔，我的头发乱不乱啊？”
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啊，可恶，亚瑟，你真让人羡慕......
他抽出她束发的那支发簪，又坏心眼地假意伸手“呸”了两口，捋了捋她翘起的发丝，打理一番后才帮她重新扎好头发，只不过，他从来没给女孩子理过头发，扎出来的丸子头歪歪斜斜地垂在艾丽斯脑后。
“弄好了嘛弄好了嘛，好不好看？”
小丫头兴奋地跳脚，原地转了一圈，那手艺糟糕的丸子头像个流星锤一样甩来甩去，还无意间拍在了在一旁望风的亨利的头，惹得他一脸无语地盯着抿着嘴眼神闪躲的怀特。
“你手艺真差劲，唔......”
他还没羞辱完，便被怀特一把捂住嘴巴，锁在他怀里动弹不得，而怀特，一脸姨母笑地附和艾丽斯。
“哎好看好看，主要是人长得漂亮，艾丽斯梳什么都好看。”
听到夸赞的艾丽斯还真就信以为真，甜甜地笑了一下，一蹦一跳地继续向前走。
等到怀里挣扎了几下的亨利不动弹了，怀特才慢慢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给了他一个“你小子敢说出去就死定了”的威胁眼神，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闻了闻刚才捂着亨利嘴的那只手。
“你是不是刚才舔我了？”
“没有，我就咬了一口。”
“哎你什么意思啊，混蛋啊，真恶心......你吃啥了啊，口水这么臭。”
“吃的你煮的在你兜里捂了四五天的浆果做出来的鱼汤。真是神人，这么暗黑的组合是怎么被一个碳基生物想到的。”
“啥叫碳基生物啊？”
亨利无语地望着一脸懵的怀特，他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装傻的狡黠，只是单纯没文化的愚蠢。
“一想到我和哥你上的是一所学校，我就感觉前途渺茫。你当年到底是怎么上的亚里沙学院？”
“我走的高招。”
见到亨利一脸古怪，眼神里带着三分疑惑、三分不解、三分无奈，以及九十二分蔑视的表情，怀特立刻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趾高气扬地用鼻孔看人，仿佛在说：“看吧，你还是个小屁孩呢，别整天瞧不起你哥，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了去呢。”
话说，九十二加三个三得一百吗......
“再不跟上来的话，一会我们进屋锁门，就真得看看你有什么高招才能进屋了。”
怀特这才屁颠屁颠地跟上了艾丽斯和亨利。
......
艾丽斯也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激动和紧张占据了大多数，手贴在虚掩着的房门上，做了几个深呼吸。
身后的怀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推了她一把。
“去吧，他也在等着你呢。”
受到了鼓励，底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试着控制自己的表情，想着怎么样才能在不哭出来的情况下，露出个算不上难看的笑，免得爸爸笑话自己。
随后，她推开了那道轻飘飘的门......
“锵锵！看到我意不意外，惊不惊......”
她上扬到一半的嘴角僵在原地，脑子里怎么也没料到屋里是这样一副光景。
借着蜡烛摇曳的烛火火苗，她看清了屋子里的模样，空旷的不像是住人的小屋，只摆着一张只剩下三方桌角的破木桌子，靠着墙角的那个矮人抱着桌腿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而那个她最想见的人，此刻正缩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怀里坐着个长着毛茸茸松鼠耳朵的小女孩，女孩手中用托盘提着半截还在燃烧的蜡烛，正一脸享受地体验着身后的大汉用她从没见过的，产自人类都市的叫做发箍的东西梳理着长长的头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又往大汉怀里钻了钻。
她是谁？
有种苦涩的情绪伴随着不满，在心里阵阵荡漾。
他看起来也不是太糟嘛……
艾丽斯眸子里的光亮渐渐淡了下去，语气也变得不咸不淡。
“哈啊~看起来某些人很享受待在这儿的日子呢，真好啊，别人家的女孩抱着就是舒服是吧？”
亚瑟：？？？
他愣在原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立马站了起来抱住艾丽斯。
“你怎么来了！让我看看，累不累？没伤到哪里吧？”
怀里的艾丽斯抗议着挣扎了几下，捧住他那张粗糙又消瘦的脸揉来揉去，狠狠发泄了一番。
“我要是再不来的话，你是不是永远也不去找我了。”
她咬着下唇，直视着亚瑟的双眼，那双深棕色的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不再像之前那般清澈明朗，眼底反而藏着一团浓郁的混浊，许久未刮的胡茬也扎的她双手发疼。
“邋里邋遢的，你这个样子，好丑。”
“哪有见到爸爸先数落一顿的女儿。”
“我说实话戳中你的痛点了？实在不行你可以求求我，我或许还能安慰安慰你呢。”
原来久别重逢是这种感觉……
她设想中的感触与激动虽在一瞬间很热烈，但会迅速褪去，只留下余韵过后的心酸与触动。
她按了按他已经有些塌陷的胸口，那里跃动着一颗滚烫的心，因为她的到来而前所未有的激情高涨，砰砰响个不停。
只是……
他的身躯，原本看起来顶天立地的背影，在什么时候又小了一圈？
是啊，什么时候呢……
艾丽斯能感觉到他的身躯似乎在一天天的缩小，就连他原本宽厚的肩膀也窄了很多，只要微微张开双臂，就能轻松环抱住这个“瘦小的男人”。
“你刚才抱她了，我看见了。”
她的脸埋在亚瑟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怯生生的半兽人小姑娘，语气不满，像是在闹脾气。
“抱了多久？我也要抱回来。”
“小祖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了？”
“在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亚瑟的手指微微停滞，愣在半空僵了半晌，随后轻抚着她的背。
“我会补偿你的。”
“没法信任呢，毕竟某些人撒谎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次不是谎话啦。”
他摸了摸艾丽斯几天没打理过的分叉长发，注意到了挂在她脑后的“流星锤”。
这是什么？
他只能哭笑不得地拨弄了两下那两个“大毛球”。
“这是什么新奇的暗器吗，打架的时候甩个脑袋就能砸死对手的那种？谁给你扎的头发？”
“叔叔帮我扎的，不好看吗？”
顺着艾丽斯的手指望去，门框边探出一张有些老气但魅力不减的脸，看到亚瑟的一瞬间，那张脸的主人纵身一跃便闪身进了屋中，耍帅般把自己的刘海甩到耳边。
“我猜你现在能看到我肯定激动死了……呕！”
话都没说利索，怀特便被屋里浓重的骚味和臭味熏得干呕起来。
“不是，你拉在屋里了啊？？？啥味啊这是，好像……我洗了没晾后又闷了半个夏天的臭抹布一样恶心，你们都在屋里干嘛呢，这真的是人类能生活下来的地方吗？”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俗啊，这还有孩子呢，别用那种奇怪的比喻。”
两人见到了彼此，心里都是一阵心安，互相调侃了一会儿，几人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半兽人小姑娘身上。
“哦对，介绍一下，这是缇娜，是我前不久刚刚认识的小姑娘。缇娜，不用怕，他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和我一样，没有恶意的。”
缇娜虽然表情还是有些怕生，但还是抬起了缩在臂弯里的小脑袋，呼扇着长长的耳朵试探着挥了挥手。
经由亚瑟对双方互相介绍后，怀特绕着缇娜打量了半天，也微微点了点头，戳了戳亚瑟的胳膊，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这孩子，脸色发白啊，气色有点差，是……有什么毛病？”
亚瑟眉毛皱了一下，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一会单独说，后者也瞬间秒懂，比划了个“OK”的手势就不说话了。
几人围坐在蜡烛旁，艾丽斯一刻也闲不住，明明刚刚还对缇娜敌意满满，一个劲儿地盯着缇娜看，这会儿倒是又热情起来，给缇娜展示着自己的发簪。发簪映着烛火的暖光，又衬进这两个孩子的眼睛里，映得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怀特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发呆，伸手敲了一下亚瑟的脑门。
“接下来什么打算，你不会真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吧？哎，你偷摸告诉我，这些长毛怪没虐待你吧？”
“没有啊，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家啊，早就改朝换代啦，人家对我不错的。这些日子，虽然谈不上过得多好，倒也还算过得去。”
亚瑟这么说着，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领口，遮住胸口处大片大片的淤青和伤口。
怀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许久后才微微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骗不了我的，从小就是。”
“真没事啊，你不相信我啊，我骗你干嘛。”
“随便你，不想说就算了，爷没功夫跟你扯皮。话题跑偏了，说回正事吧，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亚瑟正色起来，凑到怀特耳边简单描述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尤其说了部族里很可能出现了森林中那些被感染的症状，听得怀特不住地皱眉。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能待了，今晚收拾收拾东西，机会难得，开溜好了。”
见亚瑟一脸犹豫，怀特又轻轻拍了他一巴掌。
“你干嘛？”
“你吃错药了吧，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我看看一巴掌能不能把你打醒。”
他扶着亚瑟的肩膀，神色凝重。
“亚瑟，你到底犹豫什么呢？别告诉我你真要淌这趟浑水啊。拿出你以前的那股魄力来，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麻烦了嘛！就当帮我忙，也算帮你自己，现在艾丽斯和亨利在身边，咱们没必要冒险，这里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精力再惹麻烦上身了，好吗？”
“我知道，这些半兽人们救了你，我也很感激他们。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敢打包票那只是简单的风寒或是流感之类的小病吗？我们没精力，也没条件去赌了，最好往最坏的地步去想啊！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东西在林子里把咱们折磨成什么模样，大部队到现在都凑不齐人数啊。真要是磨蹭出事来是要出人命的！情分和命哪个重要，不用我提醒你吧！”
他扶住亚瑟的后脑，两人头碰头靠在一起。
“算我求你了，亚瑟。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我们现在跑路，也不管什么大部队了，反正他们有穆罕默德先锋官，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等到回了城里，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说话啊亚瑟！我们都听你的，你还得带着这两个孩子回家呢！”
亚瑟沉默不语，垂着眸子不说话，惹得怀特有些焦急。
“我还有最后一点事需要处理，再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后，咱们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放屁呢你！两天？我们仨能在这儿待上两个小时不被人发现就算烧高香了，怎么给你两天时间！别这么磨磨唧唧的，像个爷们儿一样行不行！咱们是人，不是兽人！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兽人的死活和咱们有个鸟的关系啊，谁在乎他们的死活啊，活着算他们命硬，死了自认倒霉，和咱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没关系你懂吗！”
“有客人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有……什么没关系啊——”
一道冷淡又拉着长音的女声打破了两人的对话，几人的目光同时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正靠在门框边，那条大尾巴不难地拍打着地面，荡起一层层的浮灰。她表情凝重，抱着肩膀冷冷地盯着怀特看。
是桑卓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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