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3章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有些狰狞，因为那道疤的关系，可那笑是真的笑。

“安陵侯，”他说，“你这话，老夫爱听。”

安陵侯也笑了：“李先生，你这话，在下也爱听。”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忽然松了下来。

李不器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安陵侯：“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放心，老夫不打人。老夫要是想打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动手了。”

安陵侯点点头：“李先生请问。”

李不器收起笑容，脸色变得认真起来：“安陵侯，你杀了那些人，用的是刀，是剑，是斧钺。可你知不知道，杀人这件事，不光是杀人的事，还是被杀的人的事，还是那些看着你杀人的人的事，还是那些以后会学着你的样子杀人的人的事？”

安陵侯微微一怔。

李不器继续道：“老夫当过兵，杀过人。在边关那八年，老夫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有时候是打仗杀的，有时候是偷袭杀的，有时候是追出去杀的。杀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可后来不打仗了，回到学院里，闲下来，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往脑子里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一字一字，砸得人心头发颤。

“安陵侯，你杀人之前，想过那些人会来找你吗？”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想过。”

“想过还杀？”

“想过还杀。”

李不器盯着他：“为什么？”

安陵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因为不杀，会有更多的人来找我。”

李不器愣住了。

安陵侯继续道：“那些世家门阀，他们杀的人，比在下杀的更多。他们杀了人，晚上睡得着觉，因为没人找他们。他们杀了人，第二天起来接着杀，因为没人敢找他们。在下杀了他们，是想让那些被他们杀的人，能少几个。在下杀了他们，是想让那些以后会被他们杀的人，能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不器的眼睛：“李先生，你说，在下该不该杀？”

李不器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望着安陵侯，可那目光穿透了安陵侯，不知望到了什么地方。也许是边关，也许是那些死去的兄弟，也许是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安陵侯，你读过兵书吗？”

安陵侯点点头：“读过一些。《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都翻过。”

“那你知道，《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叫‘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知道。”

李不器看着他：“你杀人，是伐兵，是攻城。你有没有想过，用伐谋的法子，用伐交的法子？”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想过。可在下想不出。”

李不器眼神一闪：“想不出？”

安陵侯点点头：“那些世家门阀，他们在清河县盘踞了几十年，几百年。他们有银子，有门路，有人情。他们有家丁，有护院，有私兵。他们有朝廷里的人撑着，有地方上的势力护着。在下想过用伐谋的法子，可他们的谋比在下深。在下想过用伐交的法子，可他们的交比在下广。在下想了很久，只想出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杀。”

李不器又沉默了。

安陵侯继续道：“李先生，在下知道，杀人不是好办法。可在下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在下只能杀。杀了他们，那些百姓才能分到地。杀了他们，那些冤死的魂才能安息。杀了他们，那些活着的人才能看见一点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下也知道，杀了他们，会有新的问题。那些被杀的人的孩子，会不会来找在下报仇？那些看着在下杀人的人，会不会学着在下的样子去杀人？那些以后的人，会不会说在下是个屠夫，是个刽子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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