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4章

他抬起头，看着李不器：“可在下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眼前的问题不解决，以后的问题就不用想了。因为那些百姓，活不到以后。”

李不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安陵侯，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门外的太阳升高了，久到老和尚又开始扫地了，久到那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跑过来，趴在门槛上往里看。

忽然，他笑了。

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试探，是打量，是看看这人值不值得谈。这回的笑，是认可，是欣赏，是找到了同类的那种笑。

“安陵侯，”他说，“你这话，老夫爱听。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说得真。老夫这辈子，最烦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人。你不一样。你知道杀人不对，可你杀了。你知道杀人会招来祸，可你杀了。你知道杀人不是好办法，可你杀了。你杀得明白，杀得清楚，杀得不装。”

安陵侯苦笑一声：“李先生，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李不器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可老夫还有一问。”

安陵侯点点头：“李先生请讲。”

李不器走回矮几旁，弯下腰，双手撑在矮几上，目光如刀，盯着安陵侯的眼睛：“安陵侯，你杀了那些人，然后呢？那些百姓分了地，然后呢？那些孩子读了书，然后呢？那些老人安了家，然后呢？然后的事，你想过没有？”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想过。可在下想不出来。”

李不器冷笑一声：“想不出来？你是想不出来，还是不敢想？”

安陵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李先生，在下是真的想不出来。在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看到什么算什么。在下不是神仙，算不出以后的事。”

李不器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他直起腰，仰天大笑。

那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门外的孩子捂住了耳朵，震得老和尚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那笑声里，有痛快，有苍凉，有说不清的东西。

“安陵侯！”他大声道，“你这个人，老夫交定了！”

安陵侯微微一怔。

李不器一屁股坐回矮几旁，把茶壶往边上一推，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往桌上一顿：“这是老夫自己酿的酒，三蒸三酿，存了八年。今天高兴，请你喝一盅。”

安陵侯看看那个酒葫芦，又看看李不器，苦笑道：“李先生，在下真的不饮酒。”

李不器瞪了他一眼：“不饮酒？你是怕酒后吐真言，还是怕喝了酒误事？”

安陵侯想了想，忽然笑了：“在下怕喝了酒，就忘了那些人的样子。”

李不器愣了一下，随即又大笑起来。

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他抹了抹眼睛，看着安陵侯，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柔和。

“安陵侯，”他说，“你这个人，比老夫想的还有意思。你不饮酒，是因为怕忘了那些被杀的人。你杀人，是因为想让那些活着的人活下去。你分地，是因为想让那些没地的人有地种。你办学堂，是因为想让那些穷孩子也能读书。你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留名青史。你是为了什么？”

安陵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在下也不知道。在下只是觉得，该这么做，就做了。”

李不器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打开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望向门外。门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那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还趴在门槛上，好奇地看着他。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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