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掌教真人
就在苏凌眼中杀意凝为实质,手中“江山笑”即将彻底了结哑伯性命的前一瞬——
“等等!苏凌!你再想想!再考虑考虑!”
一直蹲在雨地里、背对着众人、一副“爱咋咋地”模样的浮沉子,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满身泥水,几步又蹿回到苏凌近前,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惫懒和赌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焦灼和认真。
他拦在苏凌和哑伯之间,虽然不敢伸手去碰苏凌的剑,但眼神急切,语速飞快。
“苏凌!听道爷一句!道爷真不骗你!这老家伙......杀不得!至少现在,在这里,由你亲手杀他,绝对不行!”
他见苏凌眼神冰冷,丝毫不为所动,急得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道爷我什么时候坑过你?这次是真不能杀!你信我!你要是真的一剑下去,天大的祸事,眨眼就到眼前!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苏凌持剑的手依旧稳定,剑尖甚至因为浮沉子的突然靠近而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随时可以刺出。
他目光从哑伯惊恐的脸上移开,落在浮沉子那张难得写满焦急和恳切的年轻面容上,沉默了一瞬。
雨声潺潺,灯火摇曳。
“天大的祸事?”
苏凌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就让苏某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大的祸事’。”
他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定。
“你......!”
浮沉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一跺脚,溅起一片泥水。他指着苏凌,手指都有些发抖,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无奈、气恼,还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好好好!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苏凌,你......你非要往那绝路上走,道爷我也拦不住!只盼你......莫要后悔今日之举!”
浮沉子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退后一步,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看苏凌,也不再看哑伯,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不忍卒睹的结局。
苏凌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已说尽,该试探的也已试探。浮沉子异乎寻常的紧张和阻拦,让他心中那点疑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但这并不能动摇他的决断。
他眼神一凝,手腕微沉,体内真气流转,便要催动剑锋,彻底了结眼前这阴魂不散的刺客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无量——天——尊——”
一声道号,仿佛自九霄云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
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渺远与宏大,初时细微,转瞬间便如黄钟大吕,轰然响彻整个庭院,甚至压过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都为之一夺!
“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
“敢杀我两仙坞的门人弟子?”
“就不怕......天罚将至乎?!”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神魂之上。
庭院中修为稍弱的侍卫(正常值守的),竟被这声音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蹬蹬后退了几步。
连周幺和陈扬这样的好手,也是神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如临大敌地望向漆黑一片、只有雨线垂落的苍穹。
苏凌手中“江山笑”的剑尖,在距离哑伯咽喉仅剩毫厘之处,戛然而止。
不是他改变了主意,而是那股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无上威严与精神压迫的声音,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涌来,让他不得不暂缓动作,凝神应对。
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但指节微微泛白。
苏凌缓缓抬起头,清隽冷峻的面容在廊下灯火和雨幕中明灭不定,眼神锐利如剑,刺向那声音传来的、虚无缥缈的雨夜高穹。
“是谁说话?”
苏凌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起,竟也带着一股凝而不散的穿透力,与那苍穹中的声音隐隐抗衡。
“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叙?”
他朗声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而一旁的浮沉子,在听到那声“无量天尊”和“两仙坞”三个字时,脸色便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无半点血色。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骇、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大祸临头的恐惧?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指着苏凌,声音都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带着哭腔嚷道:
“怎么样!怎么样!道爷说什么来着!谁叫你不听!谁叫你不听我的话!现在好了吧!惹不起的主儿来了!苏凌啊苏凌,这下你是真作到头儿了!”
浮沉子这反应,与之前插科打诨、耍宝卖乖时截然不同,是苏凌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惊慌失措。
苏凌心中一凛,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已然在他心头浮现——能让浮沉子如此失态,又能有这般通天手段、以音慑人,且自称“两仙坞”的......
他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但脸上却丝毫未露怯意,反而将手中剑握得更稳。
剑尖依旧抵着哑伯的咽喉,只要再进一分,便可毙敌。
这时,那苍穹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缥缈宏大,却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选择。
“苏凌小辈......”
那声音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若你此刻收手,放了贫道这不肖门人,让贫道将他领回山中,严加管教......今夜之事,贫道可做主,一笔勾销。”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若你依旧想杀他......那也可以立时杀了他......试试看......”
“如何选择,在你,一言而决。”
苏凌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光。
他依旧仰着头,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雨穹,朗声道:“就凭阁下几句道门的音波功法,连面都不露,便想让苏某放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
“怕是,说不过去。”
他手腕微微用力,哑伯喉间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带着少年意气的锋芒,也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既然想救人......”
“何不现身,与苏某一见?”
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沙沙。那苍穹中的声音似乎也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声意味不明的、极轻的叹息,仿佛穿过层层雨幕,落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那宏大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既然,你想见贫道一面......”
“那,贫道便......满足你。”
“只是,苏凌小辈......”
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带着某种俯瞰蝼蚁的悲悯,又似一种宣判。
“且看看,见了贫道之后,你......是否还能如此强硬。”
那苍穹中的话音方落,庭院上方的雨幕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只觉眼前骤然一亮——
并非是闪电,而是一道温润、澄澈、仿佛汇聚了月华星辉的柔和光束,毫无征兆地破开了沉沉的雨夜,自那无边无际的漆黑高穹中垂落而下。
光束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神圣,所过之处,连飘洒的雨丝都仿佛变得晶莹缓慢,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就在这光柱中央,一道人影,正缓缓降临。
没有凭借任何外物,亦不见其脚下有云气托举,他就那样,宛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顺应天意的流光,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无比轻盈而舒缓的姿态,自光柱顶端,徐徐飘落。
衣袂未动,发丝不扬。
仿佛他并非在“下落”,而只是“出现”在那里,从九天之上,步入这凡尘雨夜。
“嗒。”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直接落在每个人心头的足音响起。
来人已然稳稳踏在庭院湿润的青石板上,就站在那道光柱笼罩的范围中心,负手而立。
光束渐渐敛去,但那人的身影却在庭院灯火的映照下,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屏息。
来人是一位道长。
一身洁白如雪的道袍,不染纤尘,宽袍大袖,式样古拙到了极点,不见任何纹饰点缀,唯有衣料本身在夜雨与灯火中流动着淡淡的、温润如玉的莹光,仿佛自身便会发光,将周遭的雨水都悄然隔绝在外。
袍袖与下摆随着他静止的姿态自然垂落,线条流畅而舒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道韵。
他身姿挺拔如古松傲雪,负手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宁静致远的超然气度。
满头银丝,洁白如雪,不见一丝杂色,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乌木簪子松松绾就,几缕散发自然垂落鬓边。
然而,与这头如雪白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面容。
看面容,或许是六十许人,然而肌肤却并无寻常老者应有的松弛与皱纹,反而光洁润泽,隐隐透着一种玉质般的温润光泽,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眉形疏朗而长,斜飞入鬓,色如远黛。鼻若悬胆,唇色淡泊。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并不因年岁而浑浊,反而异常清澈明亮,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古井无波,平静地映照着眼前的雨夜、灯火,以及持剑的苏凌。目光淡然,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看穿虚妄,又似悲天悯人,超然物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不嗔,不怒,无喜,无悲。
只是用那双蕴含着岁月智慧与深邃星辰的眼眸,淡淡地,看向持剑而立的苏凌。
然而,就在这平淡如水的目光注视下,苏凌却感到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浩瀚如海、沉凝如岳的无形压力,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庭院。
那目光中,似乎有两道若有若无、凝如实质的清光,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灯火,也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备,直抵神魂深处。这压力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道境修为上的天然差距所带来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与渺小之感的磅礴意蕴。
可偏偏,在这令人几乎窒息的、源自更高生命形态的威仪之中,又隐隐流转着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深远的意境——那并非刻意表现的慈和,而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看遍红尘起落后,自然生发的,对天地万物、对芸芸众生的一种......近乎天道本身般的、淡漠而广袤的悲悯。
威严与悲悯,两种极致的气质,在这位白衣白发、容颜却如壮年的道长身上,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浑然天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这方天地的枢机,万法的显化。
夜雨沙沙,灯火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凌,都已被牢牢吸引,心神为之所夺,凝固在这位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鹤发童颜、仙姿超凡的白衣道长身上。
苏凌心中猛地一震。
虽然早就猜出了来者何人,但这位在大晋朝野、江湖、乃至民间都享有近乎神话般地位,被无数百姓视为陆地神仙、在世圣人的得道真人,竟然真的因为一个区区的哑伯杀手,亲自降临在这小小的、充满泥泞与血腥的行辕庭院!却是苏凌根本没有想到的。
他迅速稳了稳心神,压下那股本能的震撼与悸动。目光从策慈那深不可测的脸上移开,扫过被自己长剑所指、此刻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求生欲的哑伯,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浮沉子身上。
只见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惯会插科打诨的牛鼻子小道,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惫懒与跳脱。
他站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湿透的月白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戏谑与油滑,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机灵狡黠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不敢与场中任何人对视,尤其是那位白衣白发的掌教师兄。
苏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能让浮沉子如此模样,普天之下,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两仙坞掌教,还能有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惊惶失措。目光重新迎向策慈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星河流转的眼眸,苏凌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原来是大德真人,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法驾亲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高人”的“敬意”,但措辞却毫不卑微。
“实在是让苏某这小小的行辕,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他此刻依旧稳稳抵在哑伯咽喉的剑,以及挺拔如枪、寸步不退的身姿,却显出一种奇异的、针锋相对的意味。
果然,他话音方落,便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和“遗憾”,但其中的坚决,任何人都能听出。
“只是......仙师也看到了,此乃擒贼杀场,苏某制住贼人当面,手持凶器,血污在侧,着实不便......”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寒光湛湛的“江山笑”剑尖,又转回头,目光清澈坦然地直视着策慈,一字一顿道:“恕苏某......不能向老神仙全礼了。”
此言一出,庭院中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浮沉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凌,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感受到身旁策慈那无形中弥散的、浩瀚如海的平静气场,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能在心中疯狂呐喊。
“苏凌!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可是策慈师兄!道爷的掌教师兄!你......你就这么跟他说话?还‘不便全礼’?”
他只能暗自替苏凌捏了把冷汗,同时心中哀叹:完了完了,苏凌这小子,今天怕是真的要倒大霉了!自己方才那些话,算是白说了!
而站在苏凌身后的周幺和陈扬,更是心神俱震,脸色发白。他们虽然不如苏凌和浮沉子了解眼前这位道长的真正分量,但“两仙坞掌教”、“策慈仙师”的名头,在大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说!
那是被万民敬仰、近乎神仙般的存在!莫说是他们这些侍卫,便是当朝宰相、甚至九五至尊,见到这位仙师,也要礼敬有加!
可公子他......
他竟然在如此人物面前,依旧寸步不让,甚至直言“不便全礼”!
周幺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捏得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陈扬更是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那位白衣白发的道长,哪怕明知螳臂当车,也做好了随时拼死护卫苏凌的准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夜雨似乎也下得更急了些,噼啪敲打着屋檐青石,更衬得庭院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策慈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等待着他对于苏凌这番堪称“冒犯”的回应。
然而,策慈只是依旧静静地站着,白色的道袍在夜雨中纤尘不染,鹤发童颜的面容上,无喜无悲。
他甚至看都未看苏凌手中那柄随时可取人性命的长剑,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淡淡地,看着苏凌。
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苏凌清隽而坚定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夜雨如织,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映得苏凌持剑而立的身姿,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忽地,策慈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这笑容并非嘲讽,也非恼怒,倒更像是一位长辈,看到晚辈某种出乎意料却又不失风骨的举动时,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玩味的欣赏。
“年轻人,有点硬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不疾不徐。
“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未变,但庭院中的空气似乎又凝实了三分,“你这理由和说辞,贫道......不太喜欢听。”
话音方落。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如何运气,甚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然后,极其随意地,朝着苏凌的方向,轻轻挥了挥那宽大洁白的袖袍。
动作轻柔,如同掸去袖上一粒微尘。
然而,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
苏凌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恐怖气息,仿佛凭空而生,又似从九天之上垂落,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朝着他当面冲来!
那不是有形的劲风,也非凌厉的罡气,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浩瀚的“势”,是天地气机被无形大手搅动、凝聚、而后轰然压下的磅礴伟力!
苏凌甚至来不及调动体内真气做出任何抵抗,那气息已然临身!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并非来自肉体接触,而是那股无形的“势”结结实实撞在苏凌护体的气机之上。
苏凌只觉得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胸撞中,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血瞬间逆涌,眼前猛然一黑。
“噔、噔、噔、噔、噔!”
他闷哼一声,脚下再也无法稳住,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五六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溅起大片积水。握剑的右手虎口剧震,酸麻无比,再也拿捏不住。
“当啷!”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江山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斜插在不远处的泥水之中,剑身兀自颤动不已,发出低低的嗡鸣。
苏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将涌到喉咙的一口腥甜咽下,体内内息疯狂运转数周天,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摔倒,但体内气息已然紊乱,持剑的右臂更是微微颤抖,一时竟有些提不起力气。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策慈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般的一挥,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被打飞的“江山笑”一眼,目光依旧淡淡地落在勉强站稳、气息不稳的苏凌身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不能施以全礼,是因为有外事羁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现在,羁绊......已然没有了。”
他顿了顿,那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凌啊,现在......可以施礼了么?”
“你——!”
苏凌还未开口,一旁早已看得目眦欲裂的周幺,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屈辱,猛地踏前一步,发出一声怒吼!
他虽有伤在身,脸色苍白,但此刻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白衣如仙、却行径如山的策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苏凌是他师尊,更是他心中最为敬重之人,如今却在自己眼前,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震退、击飞兵器,甚至被逼着行礼!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苏凌乃是天子与丞相亲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察查京畿,有便宜行事之权!身份何等尊贵!
而这策慈,即便声望再高,在周幺看来,也不过是一介道门掌教,民间敬仰的所谓“仙师”罢了,如何能受朝廷黜置使大礼?又如何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师尊?!
“策慈!休要猖狂!”
周幺强忍伤痛,横刀在手,尽管刀刃已断,但气势不减,怒喝道:“抬举你,尊你一声仙师!你却不识抬举,竟敢逼迫朝廷钦差、京畿道黜置使向你行礼!简直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厉声道:“周某不才,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你这被百姓奉为圣人的道门掌教,究竟有......几分成色!”
说罢,他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刀上前,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也要为师尊挣回这份颜面!
“慢着!”
就在周幺即将扑出的刹那,一个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
是苏凌。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未完全平复,但此刻已然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也未看插在一旁泥水中的“江山笑”,目光先是扫过激愤欲狂的周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为沉静。
“周幺,不可造次。”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也压下了周幺翻腾的怒意。
“还不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静立如山的白衣策慈,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芒,但语气依旧平稳。
“速速退下。”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2498/9535801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