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57 (正文番外)
回归天庭那日,云华在云桥上踏出最后一步时,身上那件粗布褴褛的衣衫化作点点碎光散去,露出一身玄金云纹的太子袍服来。
黑发重新变得齐整,垂落在肩后,那双金色的眸子在仙光的映照下愈发潋滟,可那潋滟里头,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漫不经心的矜贵,如今那矜贵还在,却沉了几分。
他站在南天门的白玉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脚下翻涌的云海——红尘界的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已经看不见了,可他好像还能听见那些细细密密的雨声,还能闻到那股湿润的、发黑的泥土的腥气。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玄衣红带的背影上。
鹿闻笙正跟天曹司危府的法官交代着什么,手中的朱笔在册子上点了几下,那法官连连点头,捧着册子退了下去。待他交代完毕,一转头,便对上了云华那双眼巴巴的金色眸子。
“师尊,弟子……”
鹿闻笙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云华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仿佛在看什么疑难杂症的审视,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挑了挑眉。
“谁是你师尊?”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你别乱攀亲戚”的警惕,“我在下界可未曾收徒,没有什么徒弟。”
那可太好了!他还是大弟子呢!云华的眼睛亮了。
那亮里有一种叫人牙疼的、仿佛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什么的精明——他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端得又恭敬又真诚,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您赖不掉”的笃定。
“您如此煞费苦心教化弟子,怎么不算教导?也算是有师徒情分了。”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一个更妥帖的称呼,“或者叫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确实更贴切……”
不要自说自话啊!我没答应!
鹿闻笙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原以为把这太子丢下凡走一遭,磨一磨那身矜贵与傲慢,回来总该是个沉沉稳稳、知进退的太子模样——结果沉稳是沉稳了,知进退却不知退到哪里去了,脸皮倒是厚了一大截。
不过鹿闻笙是有经验的,牛皮糖又不是没见过,一个唐鹤在下面跳脱着,隔三差五地通过颜清姝传信上来问“师兄你在上面有没有想我”“师兄你有没有找其他的师弟?”“师兄能不能不给我布置功课了?”,他应付唐鹤那一套早就练出来了——当然,功课还是要有的,为了唐鹤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况且云华到底是要脸面的,总不会一直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不放。
才怪。
比起唐鹤那种又跳又叫、恨不得整个三域都听见他“师兄师兄”地喊的缠人方式,云华这种“看似拜访,实则缠人”的模式,其实完全不落于下风。
硬要说,区别就是云华没那么吵,体面一些,穿着那身太子袍服往鹿闻笙的偏殿里一坐,端着茶,笑容得体,措辞文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来请教的。
偏他每次都有备而来。
这一日他捧着一摞文书,眉头微蹙,语气恳切:“上神,这些律法条文弟子有些不懂,不明白便不能更好地处理政务,上神也不想弟子稀里糊涂地霍霍了政务吧?”
这位小日子过得很不错的太子真的可以滚了。
鹿闻笙正低头批阅奏章,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偏偏云华捧来的确实是正经的律法疑问,条条款款地指着,问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叫他没法直接把人撵出去。
于是他耐着性子讲了一遍。
讲完,云华点头如捣蒜,收好文书,起身告退,态度恭谨,无可挑剔。
然后第二日又来了。
鹿闻笙忍了几日,觉得这太子还是不够忙碌,于是某日散值之后,他转道去了一趟司命府。
灵笺如今已经彻底是执法部的人了,见鹿闻笙来了,忙不迭地迎上来,捧着新到的那一摞卷宗。
鹿闻笙翻了翻,挑了几桩下凡历劫的案子,将卷宗往云华怀里一塞。
“既然这么闲,”他语气和缓,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这几个渡劫的案子交给你去办,文书归档、因果核算、命理对接,三日内交上来。”
云华抱着那摞沉甸甸的卷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躬身应下,那恭谨的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日后,文书果然交上来了,条理清晰,批注得当,连鹿闻笙惯用的那种“分条列点、数据说话”的格式都仿了个八九不离十。
克隆羊只活了六年半知不知道?
鹿闻笙捏着那摞文书翻了翻,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脑仁更疼了。
这太子的学习能力,确实不是盖的。
柳霁谦经常跟鹿闻笙在偏殿。
从前在下界时他便有这个习惯,鹿闻笙办公,他便在旁边的矮几上坐着翻书,偶尔添茶,偶尔磨墨,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着,两个人各忙各的,中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安安静静的。
到了天庭之后,偏殿的布置大了一些,他还是在窗边的那张矮几上坐着,银发垂在肩侧,淡金色的眸子低垂着,翻书页的动作又轻又慢。
端茶倒水本是柳霁谦的活。
可近来云华来得勤,这位太子殿下大约是下凡历练了一遭,把那套“仙情世故”摸了个通透,知道想赖在鹿闻笙身边,光拍鹿闻笙的马屁是不够的,还得把另一位也给伺候舒坦了。
于是柳霁谦的茶盏还没来得及端起来,云华便笑着上前添了半盏,又退回来,口称“师夫”,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叫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头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柳霁谦翻书的手顿了一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云华那张笑得殷勤的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偏过头去,抿了抿唇。
鹿闻笙正低头批着文书,没留意到柳霁谦那个细微的动作,可他听到了那声“师夫”,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在纸上洇出一个不小的红点。
“你叫他什么?”他抬起头来,看向云华。
云华答得坦然:“师夫。”
“什么‘师夫’?”鹿闻笙的眉头拧了起来。
云华眨了眨眼,那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无辜:“师父的夫,自然便是师夫。弟子说错了吗?”
好像没毛病?
柳霁谦端着那半盏茶,垂下眼,抿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藏在茶盏的边沿底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云华再来,那“师夫”便叫得更顺口了。
柳霁谦也不恼,该添茶添茶,该翻书翻书,偶尔在云华请教什么的时候,还会不紧不慢地提点一两句,语气温润,挑不出半分毛病,可那眼底隐隐的、仿佛在说“看在你识趣的份上”的浅淡笑意,鹿闻笙是能看出来的。
好家伙,给柳霁谦听美了。
鹿闻笙忍无可忍了。
他觉得云华还是不够忙碌,又觉得这满殿的文书还是不够多,更觉得天庭这摊死水还是太静了,于是......
一场浩浩荡荡的律法运动开始了。
鹿闻笙:律法、律法、新的律法,本仙制定新的律法,仙巴佬仙巴佬听好了,我会制定新的律法,下凡处置,施法处置,篡改命薄也要处置,找关系处置,想贿赂处置,攀关系威胁也要处置!抗议以上的律法也要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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