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58 (正文番外)
于是那一日散值之后,鹿闻笙把执法二府、天曹司危府、斗部司非府、雷部火府的人全叫了过来,又让灵笺去把司命府积压了上千年的旧档全搬了出来,在偏殿铺了满满一桌。
他要修律。
“从今日起,香火考核正式启动。凡享人间香火的神仙,每年须提交功德簿,由天曹司危府核算。功德不足者,削减香火配额,连续三年不合格者,收回仙职,降入散仙之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散仙也要考核,没有仙职的,按年度功德积分排名,末位淘汰。”
这一下,殿中那些原本还稳坐着的散仙们脸色都变了。
香火配额是天庭发到各神庙的,按仙职大小、功绩多寡分配,直接关系到仙力的补充与恢复,若是削减,那便是釜底抽薪,比罚俸还要狠。
可鹿闻笙的下一条更狠。
“引入城隍制度。”
殿中有人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城隍?”一个老资历的仙官试探着问,“上神是说,那个下界凡间的城隍?”
鹿闻笙点了点头。
“即日起,红尘界各州县设立城隍庙,城隍由当地百姓推举,天庭考核任命。
城隍的职责是监察当地祸福、记录善恶功过、护佑一方平安,任期三年,合格者连任,不合格者撤换。
城隍虽无仙籍,却有仙职,享人间香火,受天庭管辖。
若积累功德达标,可破格擢升,飞升为正式仙官。”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哗然。
那些老神仙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从前最看不起的便是红尘界那些凡人,蝼蚁一般的东西,连仰望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扶光上神竟要将那些人提上来,放到跟他们一样的位置上?
“上神,”一个司命府的仙官忍不住开口,“这……凡人飞升,是有定例的,须经雷劫洗礼、道心考验、飞升台认证,这城隍直擢,似乎不合旧制……”
鹿闻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厉,甚至带着点笑意,可那仙官的后半截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旧制?”鹿闻笙挑了挑眉,“旧制便是让你们这些生来便有仙籍的神仙占着茅坑不拉屎?旧制便是下界修士苦修千年不得门而入,你们在这里宴饮逍遥?”
他站起身,负着手走到殿中那张悬挂的仙籍总图前,抬手在那图上轻轻点了几下。
“你们看看这图,红线标注的是如今在籍的仙官,蓝线标注的是各神庙的香火分配。再算算你们的功德簿,一年下来,有几个人是合格的?”
无人应声。
灵笺站在角落里,把手中的笔攥得紧了些。
他想起了自己从前在司命府的日子,每日整理那些仙二代们涂改过的命薄,心里明知道是不对的,却不敢说一个字。
如今这位上神把话摊开来说,把那层遮羞布扯下来,他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烫得他连指尖都在发热。
“城隍制度即刻启动,”鹿闻笙转身看着众人,声音清朗而笃定,“第一批城隍人选由天曹司危府会同下界各宗门甄选,标准有三:一,功德深厚;二,道心稳固;三,有济世之志。若有那心怀苍生却因飞升无门而滞留红尘的修士,优先录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殿中那些神仙的脸上慢慢扫过,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你们不是总说自己辛苦么?总说下界修士不懂规矩么?如今规矩定了,路也铺好了。有没有本事守着自己的位置,看功德,看民心,看你们自己做了什么。”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陆陆续续地应了声。
那些老资历的仙官们面上应着,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盘算。他们中有些人这些年确实没做过什么实事,享着香火,坐着高位,一年到头连本功德簿都凑不出几页像样的记录。
如今这考核标准一出来,那道红线便明晃晃地悬在了他们头上。
而另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已经想到了更远的一层。
城隍制度一旦铺开,红尘界那些州县的凡人们,从今往后便不靠神仙显圣来保佑了,人家有城隍,有事找城隍,有病去城隍庙上香,有冤去城隍庙告状。
那些高高在上的散仙,若是再不下界去经营自己的庙宇,只怕过不了几年,连自家神像面前的那炷香火都要断了。
散仙们没了香火,便如同断了粮的兵,再想维持仙力,就得自己去积功德。
而积功德,就得老老实实地做事,下凡帮人治病、修桥、铺路、断案、护一方水土——那些他们从前最看不上的、觉得是“下等仙官才做的粗活”。
这一招,釜底抽薪,比罚他们多少年俸禄都狠。
消息传到天帝那里的时候,天帝正在九霄殿里批阅文书。
他听执事仙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落下来,然后他搁下笔,靠在云榻上,沉默了一会儿。
“传朕口谕,”他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扶光上神所奏,准。今后天庭政务,凡涉律法考核、仙职任免、香火调配,皆由扶光上神会同天曹司危府、执法二府裁决,不必先奏。”
执事仙官领命退下之后,天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漏出来的一口气,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卸下了什么东西的松快。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帝,天庭这潭水有多深、底下有多少烂账,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一个人,又能如何?那些老资格的尊神盘踞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动也动不了。
如今来了个掌法权柄的,天道亲自送下来的,一上来就掀了桌子,把那些积了千万年的旧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乐得在一旁拍手。
天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有人愿意当这个恶人,他巴不得。
云华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香火考核的文书如雪片般飞来,各州县的城隍庙选址、庙宇规制、香火账册、功德核算,桩桩件件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原先那副百无聊赖、事事不上心的太子做派,如今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捧着那一摞摞的公文,坐在偏殿的案前,一坐便是一整日。
可忙归忙,那颗想赖定鹿闻笙的心,是一点没松。
这一日他抱着一摞新到的香火账册进来,见鹿闻笙正埋首批阅,便将账册往桌上一搁,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鹿闻笙搁下笔,他才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提起。
“上神如此倾囊相授,孤总算是您的弟子了吧?”
鹿闻笙刚端起来的茶盏在半空中顿住了:揪着不放了是吧?还记着呢?
云华眉眼弯弯,那金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是凡间炊烟在晚霞里碎成的一片暖色,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再说。”那两个字从鹿闻笙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别来烦我”的敷衍。
可云华听在耳朵里,那金眸里的光又亮了一层。
“好啊,”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跑了什么的欢喜,“那就是有机会喽。”
鹿闻笙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去批文书了。
云华也不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那摞香火账册,一页一页地核对起来,嘴角弯着的那点弧度,从始至终就没落下去过。
天庭如果真有个厚脸皮排行榜,鹿闻笙真想给他颁个奖。
天庭这些事,鹿闻笙都会通过系统,口播给颜清姝。
三域那边,消息是颜清姝传过去的,大家都知道鹿闻笙在天上折腾得厉害,搞什么律法运动,把一帮神仙整得叫苦连天,又是考核又是削仙籍的,闹得鸡飞狗跳,直呼鹿闻笙这家伙真有些邪门在身上的!
戒律堂那帮人更是跟喝了雷碧一样,一个比一个爽。
“哈哈哈,一想到那帮高高在上的神仙也逃不出鹿师兄的魔爪,我这心里头就平衡了!”一个戒律堂的弟子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可不是么!想当初鹿师兄在戒律堂的时候,咱们哪个没被他逮过?罚抄门规、打扫后山、蹲在演武场边上背律条——如今轮到那帮神仙了!”
“没准他们表现得比咱们还差劲呢!我听说那帮仙二代,连个像样的功德簿都写不出来,拿着天条在他们面前一摆,腿都软了!”
“师兄等着我们啊!”有人朝着天上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这就来”的迫不及待,“我们也要想办法飞升上去!我们才是嫡嫡道道的鹿闻笙‘亲传’!那什么云华太子,半路出家的,哪里比得上我们跟师兄的交情!”
而那些被鹿闻笙丢去下界历劫的仙二代们,日子过得就没那么舒坦了。
容离是最早回来的。
他做完了那三世畜生、一世乞丐、一世痴愚,轮回台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跟被水洗过一遍似的,原先那副鼻孔朝天的矜贵做派,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壳。
他站在飞升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是仙人的手,可他知道,这双手曾经刨过土、捡过垃圾、捧过别人施舍的剩饭。
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的,像刻在骨头里。
他回到天庭之后,还没歇几日,便听说那一批跟他前后脚下去渡劫的仙二代们陆陆续续也都回来了。
他起初没在意,只觉得各人有各人的劫数,自己这趟已经够倒霉了,没什么心思去打听别人。
可神仙同僚闲聊时,说到那些渡劫归来者的状态,被容离恰好听了一耳朵。
什么叫因为过生辰撒娇想吃糖,穷苦的家人为了生辰礼物去镇上结果天人永隔?什么叫好不容易做了捕快,第一件案子是自己家人的凶杀案?什么叫苦了一辈子终于有希望过上好日子,结果因为一场病轻飘飘的被夺走了性命......
容离想起自己在轮回台底下做的那些畜生——做猪的时候被人追着宰,做狗的时候被人踢断了腿,做乞丐的时候蹲在墙角跟野狗抢食,做痴愚的时候被孩童拿石子砸着玩。
可此刻听着这些仙人们渡劫的经历,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还有些庆幸。
做畜生,苦是苦,可畜生脑子里想得少,吃饱了便睡,疼了便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念想。
可这些仙子们下凡投的是人身,人身的苦,是带着记忆、带着念想、带着日日夜夜反复咀嚼的清醒的苦。
人类真的可以承受这样的痛苦吗?写剧本的司命真的不是在报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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