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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昏君了怎么办6(平行番外)


这一边,荣祥被两个门生搀扶着往下走,脚步虚浮,背影佝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老头儿忽然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龙椅的方向。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回望那一抹深色时微微颤动——玄色龙袍,十二旒白玉珠,坐在高处的那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正拿一个年轻官员的簪子打趣。

荣祥的眼底浮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吴壅还没登基,还只是皇子,在书房里听他讲《孟子》,端端正正坐着,腰挺得笔直,问他“民为贵”下一句是什么,眼睛亮亮的,答不上来就红着脸笑。

那时候的吴壅,很会装——不,那时候未必是装。

荣祥活到六十七岁,教过三个皇帝,自认看人准得很。

当年的吴壅,不说多聪慧,却实实在在能摆出诚恳虚心的模样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逢年过节亲手给他写贺帖,字迹工工整整。

他蒙蔽了他的老师,也蒙蔽了他的父亲。

先帝临终前拉着荣祥的手说“此子可托”,荣祥跪在榻前磕头,磕得额上出血。

后来尘埃落定了。

登基大典那天,吴壅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那个笑,荣祥到现在都记得——嘴角翘着,眼睛却没笑,像戏台上的角儿卸了妆,底下那张脸是空的。

臣子这个身份还是太复杂,爱与怨好似都压进了同一个人。

怨君主变了,但他不能反;悲君主翻脸太快,但他舍不得;恨君主不重用他,但他不能走;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用死来证明——我没有变。

你变吧,我不拦你了,但我不跟你走了。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啊......

折腾这么多,以死明志和以死明情有什么区别呢?

他往殿外走,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身后大殿里又传来君王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混着冕旒珠子乱晃的脆响。

荣祥没再回头。

鹿闻笙坐在龙椅上笑完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扫过荣祥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又扫过王权风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最后落在武官末列柳霁谦冷冰冰的侧脸上。

至于柳霁谦——

柳霁谦正抬眸看他,金眸里映着满殿烛火,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在动。

鹿闻笙冲他咧嘴一笑,毫不意外地看见柳霁谦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

好玩。

————

鹿闻笙下朝后没回寝宫,突发奇想,要了根鱼竿去御花园钓鱼。

御花园的池子不大,养着几尾锦鲤,肥得流油,平日里被宫人喂惯了,见着人影就往岸边凑。

鹿闻笙往池边的石凳上一坐,鱼竿往水里一甩,浮漂都没动一下,他就已经歪在石桌上打哈欠了。

伺候的大太监赵德全弓着腰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鱼篓,眼睛却一直往鹿闻笙脸上瞟,瞟了七八回了。

鹿闻笙装作没看见,把鱼竿往上一提,空钩,再甩下去。

赵德全终于憋不住了,凑近半步,压着嗓子,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关心又像闲聊:“陛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问就别问。”鹿闻笙眼皮都没抬——如今秉持着“我是皇帝”,爱咋样咋样,每天嘴毒一下,感觉生活都通透了。

赵德全噎了一下,赔笑道:“是是是,老奴多嘴,只是……老奴瞧着,陛下今日朝上对柳公子似乎格外宽厚,不光没追究昨夜的事,还许他入了朝堂。老奴愚钝,琢磨着这里头的深意,琢磨了一上午也没琢磨明白,实在是好奇得紧。”

鹿闻笙心里“哦”了一声——来了。

他捏着鱼竿没吭声,脑子里飞快地转。

赵德全,司礼监掌印太监,原主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按理说是心腹。可方才这番话,问得也太直接了些——哪个心腹会这么直愣愣地问主子“你为什么放人”?这语气里试探的味儿都快赶上探子了。

可见原主你智商真不咋的,人家打探你都懒得铺垫啊!

鹿闻笙心里叹了口气:原主身边都成筛子了,谁想插一脚就插一脚,也不知道这赵德全是给哪边做事的人。

原主做过的那些蠢事——下药绑人、强征入宫、荒废朝政——里头有多少是这样的人在旁边敲边鼓、递梯子、顺水推舟?恐怕不在少数。

他想着想着,忽然把鱼竿往地上一摔。

“啪”一声脆响,鱼竿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弹,浮漂在池面上乱颤,赵德全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鱼篓也翻了,里头空荡荡的,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鹿闻笙豁然站起来,脸色说变就变,方才还懒洋洋的,这会儿一双眼睛阴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却扯着一个笑:“赵德全,朕放谁不放谁,还得跟你报备?”

赵德全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多嘴,老奴该死!”

鹿闻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和熙得很,弯下腰亲手去扶他胳膊:“起来起来,朕逗你玩的,吓成这样做什么。”

赵德全被他搀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脸上挂着冷汗,笑得比哭还难看。

鹿闻笙踱到池边,低头看了看水里聚过来的锦鲤,几尾红白相间的肥鱼挤在岸边,嘴一张一合地等着投喂。鹿闻笙从袖子里摸出块点心,掰碎了往水里一撒,鱼群顿时炸了锅,扑腾得水花四溅。

“你说蚯蚓作为饵料下去,”鹿闻笙望着池面,慢条斯理地说,“鱼儿不咬钩,顶多是多活一会儿,到底还是要被放下去。但是鱼儿咬钩,得鱼的是垂钓的人;不得鱼,也不过是要放新的饵。谁会因为饵料被吃了就下水抓鱼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赵德全,眼里那点笑意淡得像池面上的浮光,“鱼不过吃了饵料,有什么要紧的。你说是不是?”三千块的工资卖什么命啊......

赵德全愣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是聪明人,在宫里混了三十来年,什么话听不明白?陛下这哪里是在说钓鱼——饵料是柳霁谦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罢,陛下要的是钓鱼的人,不是鱼。

至于饵料被鱼吃了,垂钓的人才不在乎,大不了换一条蚯蚓再放下去。

这话听着是说柳霁谦的事,可赵德全越品越觉得脊梁骨发凉:他方才替人打听消息,不就是把自个儿当饵料往钩上挂吗?陛下这话点的是柳霁谦,敲的是他赵德全——你替别人办事可以,别把自己当个正经玩意儿,饵料就是饵料,鱼吃了就吃了,垂钓的人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陛下这是点他呢:你替别人办事,办得再尽心,出了岔子,人家拍拍手换个人使,你呢?

鹿闻笙见他不说话,又加了一句:“刘伴儿,朕这宫里,谁给你发月银啊?”

赵德全膝盖一软,又跪下了,这回跪得实实在在,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是陛下。”

“那不就结了。”鹿闻笙转过身来,这回他没急着扶,就那么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赵德全,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玄色常服的下摆垂在边沿,遮住了赵德全面前大半的光。

赵德全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从这个角度往上瞅,只看得见鹿闻笙玄色龙袍的下摆和一双踩着云纹龙靴的脚,池边的柳枝垂下来,影子落在陛下身上,风一吹就晃,晃得那织金的龙纹明明灭灭。

赵德全忽然觉得头顶上这个人跟平时不大一样了——平日里陛下也疯疯癫癫阴晴不定,骂人是常事,打人也是常事,可那都是明面上的疯,你挨了骂挨了打就知道今儿个风往哪边吹。

可这会儿,陛下脸上带着笑,声音温温和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柄没开刃的刀,贴着皮肉慢慢磨,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高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更不知道他方才那番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已经把你看透了。

赵德全趴在地上,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把里衣都洇透了。

他总算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平日里老虎打盹,你还能在旁边讨口剩食;可这会儿老虎睁着眼,爪子搁在你后脖颈子上,力道不轻不重,随时能按下去,也随时能收回来。

“奴婢……奴婢糊涂。”他开了口,嗓子发紧,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奴婢以前猪油蒙了心,听了几句好话,替人行了些方便……奴婢该死。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陛下的,陛下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陛下让奴婢站着,奴婢绝不蹲着。求陛下……求陛下给奴婢一个改过的机会。”

鹿闻笙这才弯下腰,又把他搀起来,这回动作更亲热了,还拿袖子替他蹭了蹭额头上沾的灰:“行了行了,朕又没说要你的命。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偶尔犯糊涂,改了就好。”

他拍了拍赵德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声音压低“朕身边这些人,朕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你跟了朕这些年,朕离了你就跟少了条胳膊似的。旁人给你再多好处,能比朕给你的多?你想想,你这身衣裳、你吃的饭、你底下管的那几百号人,哪样不是朕给的?旁人许你的那点东西,够干什么使的?”

“好了——朕就是钓个鱼,看你吓得。去,给朕重新拿根竿来,这根摔坏了。对了,鱼篓也捡回来,朕今儿个要是钓不上来,就拿你凑数。”

赵德全眼圈都红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感动的,连连点头:“陛下说得是!”

赵德全连滚带爬地去捡鱼篓了。

鹿闻笙重新坐回石凳上,把新鱼竿往水里一甩,浮漂在池面上颤了颤,他眯着眼看,嘴角挂着一丝笑。

方才那番话,赵德全听懂了,往后至少不会再这么明晃晃地替人探话了——至于他背后是谁,不急,慢慢钓。

池边的锦鲤又凑过来了,肥硕的红白影子在水底游来游去,张着嘴等饵料。

鹿闻笙看着它们。

你们吃吧,吃得越欢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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