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大唐双龙传 (新世界 中)
水榭中静了片刻,只有蝉鸣隐约,池鱼偶尔跃起的水声。
“你今儿进山,可曾遇见旁人?”
单婉晶先开了口:“前几日听下人说,山里有猎户见过一只白狐,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易华伟摇了摇头:“没见着白狐。倒是遇见几个采药的山民,问我是不是城里来的茶商,我说不是,他们便指了那片野茶林给我。”
绾绾歪着头看他:“人家问你,你就老老实实答?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怕什么。”
易华伟淡淡道:“这山里一年也来不了几个生人,便是认出来,也只当是长得像。谁能想到那个糟老头子跑到深山老林里采野茶?”
糟老头子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听得几人都笑了。
独孤凤放下骨哨,横了他一眼:“糟老头子?你这样子往街上一站,怕是要引得满城的大姑娘小媳妇追着跑。我若是那些山民,定然不会信你是茶商——哪有茶商长成你这般模样的?”
“那该长成什么模样?”易华伟问。
“至少也该有把胡子。”
独孤凤一本正经道:“你见过哪个茶商下巴光溜溜的,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绾绾笑得直颤,团扇都拿不稳了,啪嗒一声掉在榻上。石青璇也抿着嘴笑,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清丽的面容愈发生动。商秀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手中的针险些扎错了地方。
单婉晶忍住笑,替易华伟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几个,拿他寻开心倒是一套一套的。人家好心进山给你们采茶找希奇,回来还要被取笑,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取笑,是稀罕。”
绾绾捡起团扇,又摇了起来:“近百年了,还是这张脸,看久了也没觉得腻。你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邪门功夫,专门留着这副皮囊骗人的?”
“有。”
易华伟一本正经道:“这功夫叫‘厚脸皮’。练了百来年,越发精纯了。”
这下连单婉晶都绷不住了,笑得伏在美人靠上。石青璇手中的棋子终于落下,却是落在棋盘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引得独孤凤“咦”了一声。
“你这是让我呢?”独孤凤看着那步棋,皱起眉头。
石青璇笑着摇头:“让什么让,是被他们笑得手抖了。”
“重来重来。”独孤凤伸手要把那枚子拣起来。
“落子无悔。”石青璇按住她的手:“这可是你说的规矩。”
“我那是对外人说的,对你怎么能当真?”
“对我更得当真。”
石青璇眼中带着笑意:“不然以后怎么下棋?”
两人正说着,商秀珣抬起头,轻声道:“你们也别光顾着笑,那茶叶还得晒呢。我看这天色,午后怕是有阵雨。”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榭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晃晃的,榕树的浓荫在地面上画出大片阴影,但远山的轮廓却比方才清晰了些,山巅之上,隐隐有一缕薄云缭绕。
“秀珣的眼睛最毒。”绾绾道:“她说有雨,八成是有雨。”
“那得赶紧把茶芽收进去。”单婉晶站起身,向廊下候着的侍女吩咐了几句。侍女应声而去。
易华伟依旧坐着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这雨下不大,傍晚就晴。明儿个日头好,晒一天足够。”
“你倒是把老天爷的脾气摸透了。”绾绾戳了戳他的手臂。
“多少摸透了些。”易华伟低头看她:“你不是说热得骨头都酥了?怎么还往我身上靠?”
“你身上凉快。”绾绾理直气壮:“练你那什么破功夫练得冬暖夏凉的,不蹭白不蹭。”
独孤凤噗嗤笑出声:“绾绾,你这张嘴,真是一百年也改不了。”
“改它作甚?”绾绾晃了晃脑袋:“改了还是我么?”
几人又笑了一回。
笑声渐歇,水榭中复归安静。池中的睡莲静静浮着,几朵粉白的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娇嫩。锦鲤偶尔游过,尾巴摆出一圈圈涟漪,渐渐扩散开去,又渐渐消失。
商秀珣低着头,针线在她指尖穿梭,那方手帕上的兰花渐渐成形。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单婉晶倚在美人靠上,目光从池鱼移向远处的矮丘。丘上的松柏郁郁葱葱,山风吹过,传来隐约的松涛声,悠远绵长。
“君泽上个月来信了。”她忽然开口。
几人的目光都望向她。
“信里说,审计署那边又查出一桩大案,牵扯到西域都护府几个四品官。还有,他问咱们,要不要回洛阳住一阵子,说玉致她们念叨得紧。”
“回洛阳?”
绾绾皱了皱鼻子:“那个地方,夏天热冬天冷,哪有蓉城舒服。不去不去。”
独孤凤也摇头:“洛阳城里规矩大,出门前呼后拥的,烦也烦死了。在这儿多自在,想上山就上山,想下河就下河。”
石青璇轻轻道:“玉致她们也是想念咱们。上次见面,还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吧?”
“二十八年零四个月。”单婉晶道:“那年她七十大寿,咱们回去住了半个月。”
商秀珣手中的针停了停,抬起头:“她身体还好吗?”
“信上说还好。”单婉晶道,“就是这两年腿脚不太灵便,太医说是年轻时练功落下的旧伤,年纪大了便显出来了。如今出门都要人扶着。”
水榭中静了一瞬。
“都是这般年纪了。”
石青璇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感慨:“想着刚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那般年轻,一转眼……”
绾绾歪着头,团扇也不摇了,忽然道:“咱们现在算不算老妖精?”
独孤凤白她一眼:“会不会说话?”
“怎么不会说话?”
绾绾振振有词:“你看外面那些寻常人,活到咱们这岁数的有几个?活到咱们这岁数还能跑能跳能爬山的又有几个?活到咱们这岁数还能长成他这副德性的,全世界怕也只有这一个。”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易华伟。
易华伟唇角弯起:“这是在夸我?”
“夸你?”绾绾哼了一声:“夸你命硬。硬得跟王八似的。”
众人都笑了。商秀珣笑得最克制,只是肩膀轻轻抖动,眼角却漾开了细细的笑纹。那笑纹不显老,反倒让那张英气的脸添了几分柔和。
笑罢,石青璇轻声道:“其实绾绾说得没错,咱们确实算是……活得久了。只是久有久的好处,也有久的难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池中的睡莲上。
“秀珣方才说玉致腿脚不好,我听了心里便有些堵。想当年,咱们都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意气风发。如今,有人走不动了,有人看不清了,有人记性差了……再过些年,怕是有些人就见不着了。”
水榭中复归寂静。
易华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活百年,已是天大的造化。能跟你们一起活百年,更是造化中的造化。婉晶刚才问回不回洛阳。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商量着办。想回去看看,便回去;不想回去,便在这儿住着。君泽那边,我给他回信就是。”
单婉晶轻轻点头。
绾绾忽然道:“回去也行,但得挑日子。七八月太热,腊月太冷。最好开春那会儿,蓉城到洛阳的火车,听说只要三天?”
“快车两天半。”独孤凤道:“我上个月看报纸上写的。”
“那就明年开春。”
绾绾一锤定音:“咱们回去住一个月,看看她们,也让君泽的孩子们见见这群老妖精,省得他们以为奶奶姥姥们都是画上的神仙。”
单婉晶笑了:“画上的神仙,你倒是不害臊。”
“害什么臊?”
绾绾晃了晃脑袋:“咱们年轻时,哪个不是神仙般的人物?如今老了,那也是老神仙。”
众人都笑。
笑声中,石青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独孤凤低头一看,咦了一声,连忙也拈起一枚,凝神思索起来。
商秀珣继续绣着手帕,那几朵兰花已有了完整的轮廓。绣着绣着,她忽然轻声道:
“说起来…上回太医署送来的药酒,我记得还有几坛没开封。明年回去时,给她带两坛。那个酒对风湿有好处。”
“还有那补气养血的药丸。”单婉晶道,“我让太医署多备些。玉致虽然腿脚不好,身子骨底子还在,好好养着,还能再活几十年。”
“几十年……”绾绾喃喃道:“那时咱们还在不在?”
易华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在。怎么不在?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是老妖精。”
绾绾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那你得陪着我们。我们成了老妖精,你得成老妖精王。”
“好。”易华伟应道:“我当王,你们当王妃。一百年,两百年,永远这般。”
石青璇抬眼看他,眼波清澈如初。
独孤凤也停了棋,与商秀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笑意。
单婉晶倚在美人靠上,手中握着那卷《玉台新咏》,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如水。
易华伟坐在榻上,绾绾靠在他肩头,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石青璇与独孤凤继续对弈,落子声轻轻脆脆。商秀珣绣着那方手帕,针脚细密,不疾不徐。单婉晶倚在美人靠上,时而看看池鱼,时而看看众人,目光温柔。
水榭中,一片岁月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绾绾忽然开口,声音慵懒:
“哎,晚上吃什么?”
众人都笑了。
易华伟低头看她:“你想吃什么?”
“想吃…荷叶粥,还有凉拌的嫩藕,再炒几个素菜。青璇前几天做的那个酱瓜不错,也来一碟。还有……”她想了想:“让厨房炖只鸡,用当归和黄芪,给秀珣补补身子,她前些日子总说腰酸。”
商秀珣抬起头:“我腰酸是老毛病了,不用特地炖鸡。”
“怎么不用?”绾绾道:“你不吃,我们几个还吃呢。炖得烂烂的,汤也浓,晚上喝一碗,睡觉都香。”
单婉晶笑着摇头:“你倒是会安排。”
“那是。”绾绾理直气壮:“我不管事,但管吃。吃了六十年,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门儿清。”
石青璇落下一子,头也不抬:“那就按绾绾说的安排。荷叶粥清爽,正适合夏天晚上。”
独孤凤应了一声,便要起身去吩咐。易华伟伸手拦住她:
“我去吧。你下棋。”
他起身,绾绾顺势从他肩头滑下,歪在榻上,团扇继续摇着。易华伟走出水榭,穿过榕树的浓荫,向庄后的厨房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绿荫中时隐时现,很快消失在竹径尽头。
水榭中,五人对坐。
绾绾摇着团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道:
“六十年了,他走路的背影,跟当年一模一样。”
单婉晶轻轻点头。
石青璇落下一子,声音轻柔:
“是啊,一模一样。”
商秀珣手中的针停了停,抬起头,目光穿过水榭,穿过榕树浓荫,望向远处那条竹径。
“他走得多快,咱们都追不上了。”
她轻声道,语气中却无半分遗憾:“但没关系,他在前面等着呢。”
独孤凤没有接话,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池中锦鲤跃起,溅起水花,荡开涟漪,一圈一圈,渐渐消散在碧波之中。
远山如黛,夕阳渐斜。
……………
永徽六十年,春。
玉榕山庄。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里还落了两场雪,将满城的芙蓉和榕树压得枝头低垂。待到三月中旬,雪终于化了,天气回暖,嫩绿的芽苞从枝头钻出来,星星点点,像是一夜之间洒下的翠色珠子。
三月底,单婉晶走了。
走得很安静。那天傍晚,她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手里握着书卷,望着池中尚未完全解冻的残冰和那几尾在冰缝间缓缓游动的锦鲤。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银白的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易华伟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一只手。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他问道。
“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你像个落魄书生,在洛阳街头……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凡人。”
易华伟握紧她的手。
“后来呢?”
“后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偏过头,望着他,那双眼眸依旧是六十年前的模样,清澈、温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缕光线从她脸上褪去。
她的手,在他掌心缓缓松开。
易华伟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绾绾走进水榭时,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绾绾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
良久,她轻声道:“她走得安心。”
易华伟没有回答。
二月里,单婉晶葬在后山那株百年榕树下。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庄,可以看到水榭的茅草顶,可以看到池中的睡莲,可以看到易华伟每天清晨练功的那片草坪。
葬礼很简单,只有山庄里的人。易君泽带着几个孙辈从洛阳赶来,在墓前跪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起身时,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
临走前,他对易华伟说:“父皇留下的那份册子,孙儿一直收着。每年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悟。”
易华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易君泽知道,父亲此刻不想多言。他深深行了一礼,带着儿孙们下山去了。
此后几日,山庄里格外安静。绾绾不再摇着团扇说笑,石青璇的琴声也停了,独孤凤不再拉着人下棋,商秀珣的针线笸箩也搁在一边,好几天没动过。
她们轮流陪着易华伟。有时是绾绾靠在他肩头,什么也不说;有时是石青璇坐在不远处,静静抚琴,琴声悠远如诉;有时是独孤凤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有时是商秀珣默默收拾着单婉晶留下的遗物,将那些书卷、玉佩、旧衣裳一一整理好,收进她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轻轻掩上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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