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卜杜拉的震惊
夜晚，鸿胪寺。
四方客馆的床太软，阿卜杜拉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巴格达睡惯了硬榻，铺层毯子就能过夜。四方会馆的床铺着三寸厚棉褥，一躺下去整个人陷进里头，跟睡在云上似的。
不踏实！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推开窗一看，长安城已经热闹起来。
朱雀大街上车马辚辚，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一队金吾卫骑马从街上过，马蹄声脆得像敲鼓。
阿卜杜拉看着热闹的场景，心里颇不是滋味。
长安城真是繁花似锦，空气里都充斥着一股子香甜味。
“王子醒了？”
随从哈桑端着壶热茶进来，“鸿胪寺的人说，今日无召，王子可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
阿卜杜拉接过茶喝上一口，是江南的绿茶，比大食的茶汤清甜，“大唐人不管咱们？”
“管倒是管，派两个通译跟着。说王子想去哪都行，只要不出外城。”
阿卜杜拉把茶盏放下：“更衣，去外城西市看看。”
哈桑一愣：“西市？王子，咱们带那么多礼物来长安，您不先去走动走动？”
“走什么动？大唐皇帝晾咱们三天，咱们就逛三天。他不急，咱们更不急。”
阿卜杜拉换身便服，带着哈桑和两个通译出了客馆。安排在客馆门口候着的两个差役也不多话，只在前头引路。
西市离鸿胪寺很远，毕竟是在外城，走两炷香才到地方。
阿卜杜拉站在西市牌楼下，仰头看了半天。牌楼高三丈，上书“大唐西市”四个金字，笔力遒劲。
牌楼底下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骆驼的，挤得走不动道。
“王子，新西市有三千多家铺子，什么都有卖的。”通译在旁边介绍。
阿卜杜拉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头一家铺子卖的是琉璃器。阿卜杜拉在巴格达见过琉璃，大食的工匠也会烧。
可大唐的琉璃薄得像纸、透得像水，对着光一转，五颜六色的光斑能打满整面墙。
“琉璃碗多少钱？”他拿起一只。
“回客官，三贯。”掌柜的是个波斯人，却说一口流利的唐话。
阿卜杜拉一愣：“你是波斯人？”
“是。小人波斯降户，入唐籍三年啦，在西市开铺子两年。”
“生意怎么样？”
波斯掌柜咧嘴笑：“托镇国公的福，还行。去年赚一百贯，城外临郊买了几亩地。
等在积攒些钱财，准备在那里建个庄子。”
“啊？他们允许你们建庄子？”
波斯掌柜愣了下，旋即语气里满是感激：
“不仅允许，还允许我们建波斯风格的庄园呐。唯一的要求，以后的子嗣必须讲唐话。”
“什么！！”
阿卜杜拉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唐人不是一般都阴险啊。
看着得意的波斯掌柜，阿卜杜拉心底真替他们感到悲哀。
以后子嗣都讲唐话，波斯的根就会被唐人连根拔起。
阿卜杜拉把琉璃碗放下，又逛了几家铺子，绸缎庄、粮店、铁匠铺、药铺，一家接一家。
每家铺子的掌柜，十个里有六个是胡商，粟特人、波斯人、吐火罗人，什么面孔都有。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些胡商全说唐话。
不光是掌柜的说，伙计也说，连门口蹲着吃饭的小厮都说。
有个天竺商人跟邻居吵架，骂人的话全是唐话，连“日你阿耶”的脏话都说得字正腔圆。
阿卜杜拉回头问通译：“那些胡商，怎么全说唐话？”
“回王子，入唐籍的胡商，子女都要上官学。官学教唐话、唐文、唐律，学满三年才能考州县官吏。”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在铺子里帮忙。可唐话说不好，连账都记不了。西市的商帮定了规矩，不会唐话的胡商，不许入行会。”
阿卜杜拉正琢磨这话，前面忽然挤过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粟特老商人，身后跟着七八个伙计，抬着两筐葡萄干。
“让让！让让！波斯王宫来的贵客，让一让！”
阿卜杜拉愣住：“什么波斯王宫贵客？”
老商人挤到跟前，冲他拱手：“这位可是大食来的王子？老夫康苏，西市商帮的会首。听说王子来了，特备薄礼。”
说完一挥手，伙计把葡萄干抬上来。康苏又从怀里摸出个木匣打开，里头是十颗鸽子蛋大的珍珠。
“康老板，你这是……”
“王子别误会。老夫不是行贿，是想请王子帮个忙。”
“什么忙？”
康苏压低声音：“老夫有个孙子，在长安学堂念书。今年夏闱考了丙等，授西州蒲昌县的主簿。过几日就要去上任，老夫想托王子带封信给碎叶的故交，照应照应。”
阿卜杜拉哭笑不得：“康老板，本王是来求和的，不是来替人送信的。”
“老夫知道。可王子殿下总得交朋友不是？老夫在西市五十年，从一间小铺子干到两千人的大商帮。
王子在大唐要办什么事，老夫说句话，比鸿胪寺的公文还管用。”
阿卜杜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信拿来。本王到碎叶替你送到。”
康苏大喜，把信和珍珠匣子一并塞过去：“珍珠是润笔，王子别嫌弃。”
阿卜杜拉收了信，把珍珠推回去：“信我送，珍珠你拿回去。大唐有句话，叫无功不受禄。”
康苏竖起大拇指：“王子有骨气。那老夫再送王子一句话——想摸大唐的底，去城外的看奴营看看。”
“看奴营？”
“就是关异族奴隶的地方。王子去看看，就知道大唐为什么这么强。”
从西市出来，阿卜杜拉果然往城外走。通译跟在后头直劝：“王子，看奴营那地方脏得很，您身份尊贵……”
“脏才要去。干净地方看不出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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