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嫌弃的大食王子
看奴营在长安外城东南角，靠着静静流淌的浐河。
说是营，更像座小城。四面用青砖垒墙，高两丈，墙头拉着铁蒺藜。
大门是两扇铁皮包木的厚门，门旁立着石碑，上刻八个字：入营为奴，出营为民。
阿卜杜拉站在碑前看了半天：“出营为民，什么意思？”
通译解释：“回王子，大唐的规矩，异族俘虏关进看奴营干活。干满五年，表现好的，可以转屯民。再干五年，表现好，编入民籍。”
“当真？”
“当真。碑是镇国公亲手题的字，大唐各州府的看奴营都有。”
阿卜杜拉进大门。营内比外头看着干净——土路夯得平实，两旁种着槐树，树荫底下摆着石桌石凳。
再往里走，是一排排石砌的工坊。铁匠铺、木工房、皮匠铺、织机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工坊门口蹲着个高句丽奴，正拿刨子推木板。阿卜杜拉凑过去看，高句丽奴抬头冲他咧嘴一笑，满口黄牙。
“你是高句丽人？”
“回贵人，奴是高句丽人，入营五年啦。”
阿卜杜拉很是疑惑，“那你怎么还没有转为屯民？”
“不想转。我又不会种地，还不如留在奴营做工。”
“干什么活？”
“做家具。桌、椅、柜、床，什么都能做。”
“一天干几个时辰？”
“卯时上工，午时歇半个时辰，酉时收工。干得好，管三顿饭。干得不好，两顿。”
阿卜杜拉在他旁边蹲下来：“吃得饱？”
“饱！晌午那顿有肉，虽然不多，但天天有。奴刚来那年瘦得皮包骨，如今长了二十斤。”
“入营之前干什么的？”
高句丽奴手里的刨子停了下：“当兵的。大唐打高句丽那会儿，奴被俘后分到看奴营。头一年想跑，没跑成，第二年不想跑了。”
“为什么？”
“跑出去也是死。大唐的边军跟篦子似的，跑一个抓一个，抓回来吊在营门口三天。
可好好干活就不一样。奴隔壁的百济奴，干了五年，上月转屯民了。到荆州分啦四十亩地，还领了头牛。”
“啊？不是分在长安附近啊？？”
高句丽奴向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长安乃京畿重地，怎么可能嫁给我们分地呐。”
高句丽奴放下刨子，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贵人您看，这是奴的工牌。”
阿卜杜拉接过工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巴掌大的木牌，正面烙着编号，背面烙着“高句丽·李四”五个字。
“李四？”
“奴没名字。营里给起的，按入营顺序排。姓李是营里给的，四是奴的编号。”
“转屯民之后呢？”
“转屯民就能起名字了。奴想好了，奴要叫李归唐。归顺大唐的归，大唐的唐。”
阿卜杜拉把工牌还给他：“为什么想叫这名？”
高句丽奴接过工牌嘿嘿一笑：
“贵人是大食来的吧？您没在辽东待过，不知道大唐有多强。奴在辽东修路那会儿，见过火车，见过铁甲船，见过几十万精兵。
奴想这辈子能当个大唐的屯民，死了也值。”
阿卜杜拉从看奴营出来，半天没说话。
哈桑跟在后头小声问：“王子，您琢磨什么呢？”
“琢磨那个高句丽奴。”
阿卜杜拉望着浐河上的落日，“一个俘虏，居然想着转屯民。他连名字都没有，却想着叫李归唐。”
哈桑撇撇嘴：“那是大唐人给他灌迷魂汤。”
“灌迷魂汤能灌出火车来？”
阿卜杜拉回头看他一眼，“大食的俘虏，管吃管住，还发工钱，你见过几个想逃回去的？”
哈桑不吭声了。
第二天，阿卜杜拉换了条路线，去外城居民区逛。通译领他走到万民坊，说坊里住的全是入籍的异族。
坊门口挂着块匾额，上书“万民坊”三个字。坊内街巷整洁，两侧种着石榴树。
家家门口贴着红纸对联，上写“大唐万年春，万民乐太平”。
阿卜杜拉走到户人家门前，见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烤饼的香味。
他探头往院里一看，一波斯妇人正往炉膛里贴馕。
“打扰了，能进去看看吗？”
波斯妇人回头，见是个大食人，倒也不怕：“进来坐。刚出炉的芝麻馕，尝尝。”
阿卜杜拉在院子里坐下。院子不大，正面三间正房，两厢是厨房和柴房。院角种着棵葡萄，藤蔓爬满架子。
“你一个人住？”
“跟男人、孩子住。男人在西市波斯商行做账房，孩子在坊内官学念书。”
“入籍了？”
“入籍八年。”波斯妇人把馕掰开递给他，“奴是波斯降户，丈夫是波斯王庭的旧吏。波斯亡了之后，奴被分到长安看奴营。
干了三年，转屯民。又干三年，编入民籍。去年攒钱买了这院子。”
阿卜杜拉咬了口馕，芝麻香混着麦香，比巴格达的馕还实在。
“入籍之后，日子比在波斯怎么样？”
波斯妇人想了想：“比波斯强太多啦。长安城繁花似锦，空气里充斥着香甜的气味，简直是天神居住的地方。
丈夫做账房，奴在家烤馕卖。钱不多，但踏实。孩子念官学，将来说不定能考个官。”
“你还想回波斯吗？”
“回波斯？”波斯妇人笑了，“回波斯干什么？波斯王都降啦，现在是大唐的波斯行省。
奴的娘家兄弟来信说，波斯行省的屯田，搞得比在波斯王那会儿还好。家家户户都分有田地与牧场，不仅税赋降一半，连道路都在扩建。
回去干嘛？”
阿卜杜拉把馕吃完，站起来道谢。波斯妇人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贵人是从大食来的？”
“是。”
“那您回去跟哈里发说一声，大食打不过大唐的。波斯比大食还大，三个月就亡啦，大食能撑多久？”
阿卜杜拉脚步一顿，没接话。
从万民坊出来，阿卜杜拉的心情格外沉重。
哈桑跟在后面嘟囔：“王子，那波斯妇人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被大唐人洗了脑。”
“洗脑？”
阿卜杜拉回头看他一眼，“她儿子在官学念书，丈夫做账房，自己烤馕卖。日子过得比在波斯强，用得着人洗？”
哈桑不吭声了。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阿卜杜拉循声看去，见一群孩子追着个胡姬跑。
那胡姬手里举着糖葫芦靶子，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着喊：
“别抢！别抢！都有份！”
阿卜杜拉认出来——是西市卖糖葫芦的胡姬。那胡姬瞧见他，挤过人群冲他招手：
“大食王子，您要不要来一串？”
“你认得我？”
“西市谁不认得您？大食哈里发的儿子，来长安求和的。”
胡姬从靶子上拔下根糖葫芦递过去，“尝尝，大唐的糖葫芦，比波斯的甜。”
阿卜杜拉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眼，糖衣甜得他咧嘴。
“你叫什么？”
“奴叫阿依莎。入籍三年，在西市摆两年糖葫芦摊。生意好得很，攒了钱，明年准备开家点心铺子。”
“你也是看奴营出来的？”
“对呀。奴是波斯王宫的宫女，波斯亡了后被分到长安。干了三年看奴营，转屯民。又干了两年，编入民籍。
如今自己摆摊，自己挣钱，自己攒嫁妆。”阿依莎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叮当响。
“嫁妆？要嫁谁？”
“还没想好呢。奴如今是大唐民籍，要嫁也得嫁个配得上的人。”
阿依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听说大食王子还没娶亲？”
阿卜杜拉差点被糖葫芦噎住：“本王…本王在大食有婚约。”
“那算了。”阿依莎一甩辫子，转身冲孩子们喊，“下一批糖葫芦，排好队！”
阿卜杜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哈桑凑过来：“王子笑什么？”
“笑大唐。一个波斯宫女，在长安摆摊卖糖葫芦，居然敢嫌弃大食王子。”
哈桑愤愤不平：“她一个奴籍出身的……”
“人家现在有唐籍。”阿卜杜拉打断他，“有铺子，有生意，有钱袋子。在大唐，民籍就是正经百姓。她嫌弃本王，本王还真说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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