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话 断脊之殇.那个冬天

七岁的布拉多尔蹲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膝盖上搭着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比他大了四个码的旧棉袄。棉袄很脏，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的毛早就掉光了，但里面还留着一点暖气，他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两只手揣在胳肢窝下面，脚趾头从破胶鞋前面露出来，冷得发木。

巷子口有只黑猫蹲在墙根下面，跟他一样瘦，肋骨能数出来。黑猫蹲在那儿舔爪子，舔完一只换另一只，慢条斯理的，不看他。

七岁的布拉多尔看了它一会儿，从棉袄兜里摸出半块馒头。

馒头是从市场后面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硬得跟石头似的，他拿牙啃了半天才啃下来一半，剩下一半揣兜里留着明天吃——他把那半块馒头从中间掰开，掰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块小的，大块的朝黑猫那边扔过去。

馒头块落在黑猫面前一尺远的地方。黑猫停下舔爪子的动作，低头闻了闻，没吃。

它抬头看了布拉多尔一眼，黄眼珠在路灯下面亮得很，看了有两三秒，然后站起来，尾巴竖着，一步一步走到馒头块旁边，低下头叼起来，嚼了。

布拉多尔蹲在垃圾桶旁边看它嚼完，又坐了回去，下巴搁在膝盖上。

黑猫嚼完馒头，舔了舔嘴，没走。它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找了块干净点的地面趴下来，尾巴盘在脚前面，脑袋往尾巴上一搁，闭上了眼。

七岁的布拉多尔看着那只黑猫睡了，自己也把棉袄裹紧了一点，往后靠在垃圾桶上，把眼睛闭上了。

后来黑猫每天都来。

布拉多尔每天给它留一口吃的，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半根油条，有时候是在菜市场地上捡的烂菜叶子——菜叶子黑猫不吃，闻一下就走了。布拉多尔就自己把菜叶子嚼了，第二天再去翻别的东西。

有一天下了大雨。后巷地势低，积水没过了脚脖子，布拉多尔蹲在垃圾桶顶上，棉袄顶在头上当雨棚，缩成一团。

黑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比平时瘦了一半。

它顺着墙根爬上垃圾桶，跳进布拉多尔怀里，湿漉漉的脑袋拱进他的胳肢窝里，不动了。

布拉多尔把棉袄从头上拿下来，裹住猫，自己淋着雨。猫在他怀里抖了两下，找到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了，开始打呼噜。

呼噜声很小，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布拉多尔贴得近，能感觉到猫肚子里传出来的那股震动，一颤一颤的，暖和。

那年冬天来了另外两只猫。

一只黄白花的，很胖，不知道是谁家跑出来的，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绳头，喜欢蹲在巷子口的墙头上面晒太阳，布拉多尔从底下经过它就低头看他，尾巴垂下来晃两下。

还有一只灰的，很小，比布拉多尔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天跟着黑猫后面跑，黑猫去哪它去哪，黑猫趴着它就在旁边团成一团。黑猫有时候嫌它烦，一爪子拍在它脑门上，它翻个跟头滚出去，又滚回来。

七岁的布拉多尔冬天在巷子里找了个纸箱子，里面垫了自己捡来的破布和旧报纸，放在垃圾桶后面避风的地方。

三只猫有时候挤在箱子里睡，黑猫在中间，黄白花的占一边，灰的在另一边蜷成一个球。

布拉多尔蹲在箱子外面看它们，手痒痒想摸，黑猫睁开一只眼看他在箱子边上蹲着，没动。

他就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黑猫的耳朵——黑猫抖了抖耳朵，没跑，他又碰了一下，这次黑猫的耳朵往后折了一下，像是嫌烦，但没躲。

布拉多尔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蹲在箱子外面，看它们睡了很久。

再后来黑猫不见了。

有一天早上布拉多尔到后巷的时候，箱子里只有黄白花的和灰的。

黑猫没来。

他蹲在箱子旁边等到中午，黑猫没来。

等到傍晚，还没来。

他沿着巷子前后找了一圈，翻过垃圾桶，钻过铁丝网，去隔壁那条街的垃圾堆看了，都没有。

黄白花的蹲在墙头上看着他找，尾巴不晃了。

灰的缩在箱子里叫，叫声又细又急，叫了一整天。

布拉多尔后来在隔壁街的垃圾堆后面找到黑猫了——它躺在两个垃圾袋中间，身上没有伤，嘴边上有一小摊白沫。

他把猫抱起来，还是软的，不知道吃了什么。

布拉多尔抱着黑猫跑了大半条街。

猫在他怀里软得像一团湿抹布，脑袋耷拉在他胳膊弯外面，嘴边上那摊白沫蹭在他袖子上，蹭出一道黏糊糊的印子。

他跑过菜市场后面的垃圾堆，跑过卖早点的棚子，跑过修鞋匠的摊子。

修鞋匠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鞋掌。

早点棚子的老板娘正在收摊，他把猫往她面前一递，老板娘摆摆手说：“拿走拿走别挡着我收东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抱着猫又跑了一段。

他在一家药铺门口停下来。药铺的门板还没上全，里面有个老头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布拉多尔把猫放在门槛上，伸手敲了敲剩下的那块门板。

老头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下来。

“干什么？”

布拉多尔指了指地上的猫。

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是抓药的，不看兽医。你去找东街那个劁猪的，他兴许有办法。”

布拉多尔没动。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摸出两枚铜板，从门板上方递出来：“拿去，买两个包子吃。猫就别管了，救不活的。”

布拉多尔没接铜板。他弯腰把猫抱起来，走了。

东街那个劁猪的棚子早就收了，布拉多尔跑到的时候棚子锁着，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站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又抱着猫往回走。

猫在他怀里越来越凉了，刚才还软着，这会儿开始发硬，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爪子钩住了他破棉袄的袖子。

他把猫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它。

走过三条街，他看见巷子口蹲着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留着一头漆黑的长发，眼睛上蒙着一根黑布条，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头搁在地上，另一头搭在膝盖上。

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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