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话 断脊之殇.白发

布拉多尔在那个人面前站住了。

那人偏了偏头，没摘布条，耳朵朝着布拉多尔的方向动了动。

“小朋友。”他说“你怀里抱着什么？”

布拉多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已经硬了，四条腿伸得直直的，尾巴垂在他胳膊下面，一动不动。

“猫。”他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字。

“活的死的？”

布拉多尔没说话。

那人把竹竿从膝盖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另一只手伸出来，朝布拉多尔的方向招了招。

布拉多尔往前挪了一步。

那人的手摸到了他胳膊弯里的猫，手指头在猫身上按了按，从脑袋摸到尾巴，又翻过来摸了摸肚子。摸完了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

“死了。”那人说“腿都硬了，死了有一阵了。”

布拉多尔看着怀里的猫。猫的嘴还张着一点，露出两粒小小的牙，眼睛没全闭上，留了一条缝。

“你抱着它跑了多久了？”那人问。

布拉多尔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那人看不见，但听他没说话，自己接了下去。

“腿不酸？”

布拉多尔没理他，把猫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猫的爪子把他的破棉袄钩出了几道口子，他不管，把猫整个裹进棉袄里面，只露出个脑袋。

那人把竹竿在地上顿了顿，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他比布拉多尔高很多，站起来之后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然后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布拉多尔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把衣服脱下来，抖了抖，朝布拉多尔的方向递过去，手伸得直直的，递到布拉多尔面前。

“穿上。”

布拉多尔没接。

“穿啊。”那人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这个厚实，压风。”

布拉多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只剩半截，前襟上全是猫爪子钩出来的口子，里面的棉花从口子里往外钻，一坨一坨的，早就没什么暖气可言了。

那人的手还伸着，没缩回去。

布拉多尔伸手把衣服接了过来。衣服拿到手里沉甸甸的，里子衬着一层薄棉，摸上去还有那人身上的体温。

布拉多尔看了那人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把黑猫抱回后巷，在墙根下面刨了个坑。

地冻得硬，他用捡来的半截铁片子刨了很久，手指头磨破了，才刨出一个够大的坑。

布拉多尔用那件衣服裹着黑猫的尸体，将其放了进去，黄白花的猫蹲在旁边看着，灰的猫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叫得很小声。

他把土填回去，用手拍平了，找了块砖头压在坑上面，蹲在砖头前面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黄白花的从墙头上抱下来，跟灰的一起塞进纸箱里。第二天他从菜市场偷了一块鱼干，掰碎了分给两只猫。

黄白花的吃完了鱼干，蹭了蹭他的裤腿。灰的嘴里叼着一块鱼碎，跑到墙根底下的砖头旁边放下了。

布拉多尔看着那块鱼碎，蹲下来，把灰的抱起来。灰的在他手里很小，没怎么挣，让他抱着。

——

布拉多尔睁开了眼睛。

他的头发从银白色开始变，一寸一寸地往下白，白得像雪，白得发亮。

断脊歪着头看了两秒布拉多尔变白的头发，没看出什么名堂，手上用了力，光针继续往下刺。

针尖碰到了布拉多尔的后脑。

然后针停了。

布拉多尔的手从碎混凝土里抽出来，攥住了断脊的手腕。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跟断脊一样，从发根到发梢，一根黑的都不剩。

断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那只手很稳，指节扣得死紧，针尖离布拉多尔的后脑就差一丁点。

布拉多尔从钢筋堆里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转了个身，面朝断脊。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衣服烂了半边，但脸上那些擦伤在慢慢合拢。颧骨上那道口子先合上了，然后是下巴上的，眉骨上的。

断脊抽了一下手腕，没抽动。

布拉多尔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断脊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攥出来的五个指印，看了两秒，抬头看布拉多尔。

布拉多尔没说话。他从旁边地上捡起那根弯了的螺纹钢筋，攥在手里，弯的地方被他随手捋直了。

断脊冲了上来。

布拉多尔攥着螺纹钢筋的手松了。钢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抬起头，白发下面的那双眼盯着断脊。

断脊冲到他面前的时候，拳头离他的脸还有半尺。

然后布拉多尔不见了。

断脊的拳头砸在空气里，拳风把身后的废墟吹塌了一片。她收拳，转头，布拉多尔站在她右边十步远的地方，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招了一下。

断脊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冲过去。这次她用了七成力，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脚底踩过的碎石全部被蹬成了粉。她冲到布拉多尔面前，一拳轰出去。

布拉多尔又不见了。

断脊这一拳砸空，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刹住。她回头，布拉多尔站在她左后方，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抬着。

断脊眯起眼睛，没急着冲。她站在原地，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加速跳动，灵力往腿上集中。她蹲下去，两只手按在地上，暗红色的光灌进废墟底下。

整片废墟开始震动。碎混凝土和钢筋从地面弹起来，向四周炸开，炸的范围比上次大了一倍。碎石块裹着暗红色的光飞得到处都是，把废墟周围的马路砸出一片坑。

布拉多尔站在碎石雨里，侧身让开一块，低头躲过一块，抬脚踩碎一块。碎石砸不到他。

断脊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次她没直线冲。她绕着布拉多尔跑了一个弧线，速度提到最高，身后的残影拉成了一串。她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越绕越快，弧线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圈，把布拉多尔圈在中间。

圈缩到五步远的时候，断脊从侧面切进去，一拳轰向布拉多尔的后腰。

布拉多尔往前迈了一步，断脊的拳头从他后腰的皮肤前面擦过去，只削掉了几根白头发。

断脊没有停顿。她拳风一转，肘击横着扫出去，扫向布拉多尔的脖子。

布拉多尔低头，肘击从他头顶扫过去。他顺势蹲下来，扫堂腿踢向断脊的脚踝。断脊跳起来避开，双拳合在一起往下砸，砸向布拉多尔的头顶。

布拉多尔就地一滚，从断脊的拳头下面滚出去，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断脊背后。他伸手在断脊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蚊子一样，没什么力道。

断脊猛地转身，一拳轰出去。布拉多尔已经退到十步开外了。

断脊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盯着他看。布拉多尔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抬着，站在废墟边上，白头发在风里飘。

断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比之前亮了好几倍，暗红色的光从她身上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她蹲下去，两只手插进地面，把整片废墟的地基掀了起来。

三米多厚的水泥块连着钢筋被从地里拔出来，被她托在头顶上，像举着一块楼板。

她把这整块水泥板朝布拉多尔的方向砸过去。水泥板在空中转了两圈，带出来的风把废墟周围的碎石全部吹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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