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绝处逢人

通道越来越窄。

岚风走在最前面，火把举过头顶，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跳动。脚下的地面不平，一脚深一脚浅，踩下去全是碎砾。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石灰和泥土的腥味。

身后的堵石能撑多久？半炷香？一炷香？陆耀威的人不少，搬开石头只是时间问题。

文亦武走在中间，云燕扶着他。文亦武的右肩已经没法用了，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左倾，全靠左手撑着洞壁维持平衡。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王青断后，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阎霸天走在岚风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显得格外响亮。

"轻点。"岚风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尽量轻了。"阎霸天压低了嗓门，"这身板子，你让我学猫步？"

通道拐了一个弯。岚风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

微微的震动。从身后传来的。

"他们搬开石头了。"岚风站起来，加快了脚步。

二

又走了一段，通道忽然变宽了。

不是天然溶洞那种不规则的宽敞——是人为扩过的。洞壁被凿得平整，地面也平坦了许多。火把光照过去，能看到两侧石壁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

岚风停下来，把火把凑近。

是刻痕。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是一道一道的竖线，排列得整整齐齐，每隔半尺一道。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像是某种计数，又像是一种标记。

"这是什么？"胡瑾禾凑过来看。

"路标。"岚风说。

他沿着刻痕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刻痕的方向有变化——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偏，像是在指引什么。

"有人在这条通道里走过很多次。"岚风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的边缘，"很老了。不是最近刻的。"

文亦武走上来，用左手摸了摸刻痕："这不像是寻宝的人留下的。寻宝的人不会这么从容。这是……把这里当家的人。"

阎霸天又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岚风回头。

阎霸天没立刻说话。他盯着石壁上的刻痕，眼睛在火光下眯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你说过一次了。"王青在后面喊，"到底走没走过？"

"不是走过。是……"阎霸天皱着眉，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东西，"当年跟着羽皇军打仗，在太平山北边待过半年。有个老兵——姓什么我记不清了——跟我说，这山底下不止一层。上面藏东西，下面还有人。我当时喝多了酒，没当回事。"

"哪个老兵？"岚风问。

阎霸天摇头。

岚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追问。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石头被搬动的声响，还有含糊的人声。追兵近了。

"走。"岚风转身继续往前。

三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门的残骸。

门框还嵌在岩壁里，木头已经发黑发朽，只剩三四块歪斜的木板挂在铁钉上。门闩烂断了，门槛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弧形凹槽，磨得光滑圆润。

在这全是石头的山腹深处，一扇木门，突兀得诡异。

岚风站在门前没动。

"金丝楠。"文亦武走上来，用左手摸了一下门框，指尖搓了搓，搓下一层细腻的粉末，"防腐极好的木料。能烂成这样……年头不短。比藏宝洞早得多。"

"有人在这里住过。"胡瑾禾说。

"不是住过。"岚风盯着门槛上那道弧形凹槽，"是经常进出。你看这门槛——踩了多少年了。"

他侧身挤过残存的门板，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不大，方圆三四丈。但穹顶极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上面全是黑暗。四面石壁被精心打磨过，光滑得能映出火光的影子。角落里有一张石台，整块青石雕成，表面平整。

上面什么都没有。

岚风绕着内室走了一圈。石壁、石台、门框——每一样都说明同一件事：有人比他们早得多来到过这里。也许几十年前，也许更久。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在山腹深处打磨石壁、雕刻石台、安装木门，然后消失了。

"这边有字。"胡瑾禾蹲在石台旁边，用袖子擦去台座侧面的灰尘，"刻的。"

岚风走过去，蹲下来，把火把凑近。

石台座侧面确实有一行刻字。笔画古拙，不像是大渝通行的文字，也不是昭丁国的。他一个都不认识。

文亦武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文字。更像某种记号。"

"什么意思？"

"不知道。太老了。"

岚风站起来。他环顾四周，石壁光滑如镜，石台空无一物，门框腐朽欲坠。这个地方被人精心打理过，又被人彻底遗弃了。

身后传来闷响。追兵在搬堵路的石头。

"他们快过来了。"王青从门口探进头来，"这条通道有没有别的岔路？"

岚风又扫了一遍四周。石壁光滑，没有裂缝，没有岔路。只有一面墙上——

他走过去，把火把凑近。

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不宽，大约两尺，从上到下贯穿了半面墙。裂缝边缘有被撬动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从这里进出过。

裂缝里透出一丝风。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泥土，不是石头，更像是……铁锈。

四

岚风正要把火把伸进裂缝看看，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堵路的石头被搬开了。

"来了！"王青喊了一声。

岚风没有回头。他盯着裂缝里透出的那丝冷风，做了一个决定。

"进去。"

"什么？"阎霸天瞪大了眼，"这缝这么窄——"

"总比被堵住强。"岚风侧身挤进了裂缝。

裂缝里面比外面宽一些，但仍然很窄。地面湿滑，头顶的石头低得几乎贴着头皮。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两三尺的距离。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裂缝忽然打开了。

一个不大的空间。比刚才的内室还小，但更高。穹顶上有一道细长的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外面是白天了。

但岚风没有看那线天光。

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空间里有人。

不是追兵。追兵不会这么安静。

一个人坐在空间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壁。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水。旁边放着一根蒲草编的扇子。

那人没动。像是等了很久。

阎霸天挤进来，看到那人，整个人僵住了。

王青最后一个挤进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缓缓抬起头。

兜帽的阴影退去，火把光照亮了一张脸。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年龄说不准——三十到五十之间。鬓角有几缕白发，但面色红润，目光沉稳。

岚风盯着那张脸，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什么，但脑子还没跟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他确定。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阎霸天的反应更剧烈。他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火焰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疯狂摇曳的影子。

"你——"阎霸天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人看着阎霸天，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欢喜，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他看向岚风。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石壁间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长得真像她。"

岚风的缠棍"咣"地一声磕在了石壁上。

裂缝外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岚风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慢慢站了起来，黑袍在石壁上拖出一道暗影。

洞窟外面，追兵的火光已经映到了裂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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