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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我在这儿


第1011章  我在这儿

    辞职。

    他辞职了。

    那个她熟悉到近乎陌生的人,那个每次见面都只是微微颔首,说一句「黑斯廷斯小姐」的人,那个她以为永远会站在白厅的办公室里,永远穿著体面的黑色礼服,永远和她隔著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的人————

    辞职了————

    「小姐。」老管家的声音在弗洛拉的耳边响起:「您要不要回屋里去?外面冷,您的手都凉了。」

    弗洛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攥著披肩的流苏,攥得指节发白。

    她松开手,血液慢慢流回去,指尖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痒。

    她抬起头,望向老管家:「他在哪儿?」

    「在主楼客厅,小姐,老夫人正陪著。」

    弗洛拉没有听完,便已经迈开了步子。

    可刚走了两步,她就停住了。

    那条每天都会有人清扫,却从来没有人走来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很稳,就像行走在他最熟悉的白厅街道。

    明明手杖点地的动作那么轻,但手杖触地的声音落在弗洛拉的耳朵里却如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般,震耳欲聋,撕心裂肺。

    弗洛拉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只是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深灰色的旅行大衣,衣摆上沾著泥点,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黑发垂在额前。

    距离还太远,弗洛拉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觉得,他好像在看著她,一直在看著她。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什么都听不见。

    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落叶的沙沙声,听不见老管家在身后轻轻退去的脚步声。

    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在每一个香甜的梦境,这样的场景在弗洛拉的脑海中早就上演了无数遍。

    但是当这样的场景真的呈现在弗洛拉的面前时,她却感觉一切实在是太过美好,也太过梦幻了。

    她不敢动。

    不敢眨眼。

    甚至不敢呼吸。

    只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只怕一呼吸,这场梦就会醒。

    可她明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么响,那么重,重到整个胸腔都在震颤。

    如果这是梦,那心跳又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百年典藏版《黑斯廷斯回忆录:人生五十年》插图:《我在这里》

    纪念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百年诞辰系列作品,帝国出版公司1909年於伦敦印刷出版手杖落地的每一声响动仿佛都敲在她心房,敲得她眼眶发酸,敲得她攥著披肩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走近了。

    更近了。

    近到她终于能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无数次。

    在肯辛顿宫的走廊里,在白金汉宫的接待厅里,在那些她刻意接近然而却永远隔著一段距离的地方。

    可此刻,那张脸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风尘仆仆,而是因为————他在看著她。

    不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目光,而是那种————那种她从未见过、更没有体会过的关注,专注得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专注得让她想要逃走,又想迎上去。

    他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方才驻足。

    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那股伦敦特有的煤烟和雾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满脸泪痕、头发凌乱、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他看著她的目光,没有嫌弃,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她想哭又想笑的————

    平和与宁静。

    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弗洛拉。」

    三十二年来,弗洛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么好听。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来,想问他为什么辞职,想问他那些她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哽咽的气音。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想哭,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她止不住,那些眼泪像是不听使唤,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把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冲出一道又一道狼狈的痕迹。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著,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步,两步。

    弗洛拉的眼前出现了他的靴尖。

    他站在她面前,那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像是在等什么。

    等她拒绝?

    等她躲开?

    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弗洛拉没有动,她只是颤抖,颤抖著任由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牵住了她的手o

    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很暖,比她想像的更暖,暖得她鼻子一酸。

    「我来了。」他说。

    轻描淡写的短句,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那些她以为会听到的话,但却足以割断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她想止住,却止不住,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握著她的手,没有用力,就那么握著,像是握著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弗洛拉的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地流。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声音。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然而下一秒又停住了。

    亚瑟看著她,看著她满脸的泪痕,看著她哭红的鼻尖,看著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他都懂。

    她以为他不会来。

    她以为他会留在伦敦,留在那个属于他的世界,继续做他的常务副秘书,继续在白厅里呼风唤雨。

    她以为她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偶然同路的旅人,一个在肯辛顿宫里给他递过茶盏的、可有可无的人。

    可此刻————

    他站在这里,握著她的手,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关注。

    弗洛拉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忽然不想擦了。

    她想让他看见,看见这些眼泪,看见那个在无数个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想他的自己。

    可她还是低下头去。

    不敢看太久。

    怕看久了,就会发现这是梦。

    怕看久了,就会从他眼睛里看见别的东西,怜悯、愧疚,或者那些比拒绝更让人难过的、疏离的礼貌。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著她的手。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松开了手,但却在弗洛拉还没来得及感到失落的时候,那双手轻轻抬起,拢住了她肩上的披肩。

    披肩方才滑落了一些,露出她单薄的肩膀,他把披肩重新拢好,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下颌,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弗洛拉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小小的,被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风吹过来,吹落几片枯黄的针叶,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两人就这样站著。

    很久。

    久到她忘记了自己在哭,久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紧绷绷的,有些难受。

    她终于抬起了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

    她的手触碰到了他的大衣,那件沾满泥点的深灰色旅行外套,指尖传来粗的触感,是呢绒的,是真实的,是她从未敢触碰的,属于他的东西。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她的手攥紧了他的大衣袖口,攥得指节又有些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著他袖口的手,然后又抬起眼,看著她。

    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弗洛拉的鼻子又酸了。

    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可眼眶里的那些璀璨的光芒,又开始打转了。

    花园的角落里,老管家诺兰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在这座庄园里于了四十年,看著弗洛拉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看著她去伦敦,又看著她回来,但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远处,庄园主楼的某个窗口,赛琳娜的脸已经彻底贴在了玻璃上,鼻尖压得扁平。阿德莱德拽了她两次,没拽动,索性也把脸贴上去,姐妹俩就像两尊奇怪的浮雕,一动不动地盯著花园里那两个身影。

    阿德莱德压低嗓音,急得直跺脚:「他们怎么不说话?」

    赛琳娜瞪了她一眼:「别吵!」

    「可是他们什么都不说!」

    「不说话怎么了?不说话就不能————」

    玛丽没说完,因为她看见亚瑟动了。

    他松开弗洛拉的手,退后一步,微微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书,那本弗洛拉从膝头滑落却一直没有捡起来的书。

    他直起身,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书页上沾的草屑,看了眼封面。

    《黑斯廷斯探案集》,亚瑟·西格玛先生的大作。

    弗洛拉脸颊泛红的从亚瑟手中接过,捧在手里,低著头,看著那本被他擦干净的书。

    眼泪又落了一滴,落在书封上。  

    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亚瑟看著她,看著她慌乱的样子,看著她手忙脚乱地擦那滴泪,看著那滴泪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伸出手,轻轻拿走了那本书。

    「我帮你拿著。」

    最寻常的话语,最普通的字眼,然而却让弗洛拉无法反抗。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书收进大衣口袋,然后重新看向她。

    风又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那缕发丝在她脸颊边飘动,拂过她微红的眼眶。

    他看了一眼,抬起手,轻轻把那缕发丝拢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她的脸颊。

    但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

    弗洛拉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触碰,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响得让她有些羞耻、有些害臊。

    可她不想睁开眼,她怕一睁开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那温度离开了。

    她睁开眼,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目光还是那样,平和得令人安心。

    「回去吧。」他说道:「风大了。」

    弗洛拉点点头,转过身,和他并肩,向庄园主楼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他跟著停下,侧过头望她。

    弗洛拉站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裙摆,裙摆上沾著草屑和泥土,还有几片枯黄的落叶。

    「亚瑟。」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看著他:「你真的来了吗?」

    「嗯。」

    亚瑟看著她,看著那双还带著泪痕,却开始有了光亮的眼睛。

    「真的。」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还挂著泪痕。

    亚瑟看著她的笑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牵住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远处,二楼的那个房间里,趴在窗口的赛琳娜和阿德莱德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他们牵手了!」

    「他还帮她拢头发!他还帮她拿书!他————」

    然而,尖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怒不可遏冲进房间的二姐索菲娅一手捂著赛琳娜的嘴,一手拖著阿德莱德的衣领,把两个妹妹从窗边硬生生拽进了里屋。

    赛琳娜的双手还在空中挥舞,拼命指向窗外。

    阿德莱德的脚则在地上蹬了两下,蹬掉了她最心爱的圆头鞋,那只鞋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唔唔唔————」赛琳娜的声音从索菲娅的指缝里挤出来。

    「闭嘴!」索菲娅压低声音,警告两个妹妹道:「你们想让全庄园的人都听见吗?」

    门在她们身后晃了晃,虚掩著。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走廊里,端著茶盘的女仆刚好路过。

    女仆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花园的落地窗。

    从那个窗口,可以看见花园里的小路。

    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因为那两个身影已经走远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茶盘。

    茶盘上放著三只骨瓷茶杯,杯里的红茶还冒著热气。

    这是要送到客厅去的,客厅里,老侯爵夫人正等著。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来由的笑了。

    「玛丽!」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吓得小女仆差点把茶盘扔出去。

    她慌忙转过头。

    年长的女管家正站在走廊那头,双手叉腰,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只苍蝇。

    「玛丽!你站在那儿傻笑什么?茶都凉了!」

    年轻女仆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这就去————」

    「快去!」女管家走过来,脚步咚咚响:「今天府上来了贵客,老夫人正在客厅等著茶呢!耽误了正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女仆缩了缩脖子,端著茶盘一路小跑,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女管家站在原地,叉著腰,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

    她左右看了看。

    确定四下无人后,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扇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前。

    窗户关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她还是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女管家也顾不上拢,只是探出脑袋,往花园的方向张望。

    那条小路上空空荡荡的。  

    没有人。

    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著,在地上打著旋儿。

    她眯起眼睛,往远处看,主楼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她正想看得仔细些,一个声音忽然从下面传了上来。

    「别看了,都走了。」

    女管家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老园丁正站在灌木丛旁边,手里握著一把修枝剪,仰著脸望她。

    女管家的脸微微红了,她咳嗽了一声:「我就是看看窗户关没关好。」

    老园丁呵呵一笑:「检查窗户,脑袋还要伸出去那么长?你刚才训玛丽的时候,声音大得我在花园里都听见了。自己训完人家,转头就开窗户往外看。安娜,你这么干可不好。」

    女管家瞪了他一眼:「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老园丁闻言也不恼,只是低下头,继续咔擦咔嚓地修剪那些枯枝。

    女管家见状只得拉下脸问道:「走了多久了?」

    老园丁头也不抬,笑呵呵地回道:「有一会儿了。两个人并肩走的,走得很慢。小姐拉著他的袖子,他也没挣开。」

    女管家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喊道:「瑞安!」

    老园丁抬起头:「又怎么了?」

    女管家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晚饭————厨房那边说要加菜,你觉得加什么好?」

    老园丁闻言,放下剪子,一手掐著腰,望著这个在庄园里干了三十年,从来只关心规矩不关心人的老姑娘。

    女管家的脸被他看得发烫:「问你话呢!」

    老园丁闻言哈哈大笑,尽管他的笑容在皱纹里堆叠著,然而看起来却像个年轻人似的:「加什么都好。只要是你加的,我们都爱吃。」

    女管家愣了一下,她看著楼下那个握著剪子的老家伙,哼了一声,砰的关上窗户。

    「老鳏夫,也没个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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