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强渡

大兆河南岸，夜。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焦土的气味。对岸烧了半个月的麦田，如今只剩一片黑，黑里偶尔闪一点火星，是北狄人的游骑斥候在走动。

篝火将尽。

小和尚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一圈走完。

少年少女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稚气，这群人年纪轻轻，再大的，大不了小和尚几岁。

有的抱着刀闭眼打盹，有的坐在地上擦兵器，擦得极慢，像是在擦一件稀罕的宝贝。

营地边上，蜷着千余老弱。

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风口，孩子已经饿得哭不出来了，只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锅里那点热气。

小和尚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锅里煮着热水，水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就这，还是省着喝的。

谢涯凑过来，压低声音：“和尚，什么时候过河？”

“急什么。”

“弟兄们都说，再拖下去，对岸那些北狄人晚上肯定得睡，咱们尽早过河，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小和尚没理他，蹲下身，把火堆往中间拢了拢。火光照着他的光头，亮堂堂的，像一颗煎糊了的鸡蛋。

“和尚？”

“你他妈能不能让我安静想一会儿。”

谢涯讪讪地闭嘴，蹲在他旁边，也盯着火。

小和尚心里清楚，没时间了。

郑屿的条件摆在那里，五百人，占一地，修渡桥，三万人才会过河。

桥修不起来，郑屿的三万闵城军一辈子缩在营寨里看戏。

桥修起来了，对岸的北狄人也不是吃素的。

其实小和尚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即便渡桥修建起来了，郑屿这三万人也不会过河。

牧青白在旧齐，吕骞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是这桥还是得去修。

一定要修。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

焦土深处，有一点火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北岸的百姓，还在饿着。“小和尚忽然开口。

谢涯一愣：“什么？“

“郑屿烧了田，饿的是北狄人，也是北岸的百姓。北狄人撑不住了会走，可老百姓走不了。”

小和尚把一根柴添进火里，“他们要是走了，大兆河延绵十几个乡镇，就没人守了。”

“所以咱们得打过去！”

谢涯腾地站起来。

小和尚抬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张稚嫩的脸上一晃一晃的。

“坐下。”

“哦。”

……

……

小和尚把所有睡着的人叫醒，是在后半夜。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撕下来的布，铺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三道杠。

“第一队，渡河肃清滩头，人不用多，要最悍的。”

谢涯第一个站出来：“我！”

载下也举起手：“我！”

小和尚看了他们一眼，没拦：“第二队，等信号，过河修桥。会木工活、水性好的出列。”

人群里窸窸窣窣，站出来一些人。

“第二队还需要人，修桥的人要活！其他人就算死要死在修桥的人前面！”

“第三队，留守。等桥修好，你们再过。”

李潇潇咬了咬牙，也站出来：“和尚，我……我算哪队的？”

小和尚抬眼：“你留第三队。”

“凭什么！”

李潇潇急了，“我也是枪宗出身，我能打！”

“你是主心骨。”小和尚慢悠悠地说，“第三队的老弱妇孺，一千多号人，谁带着他们？你走了，他们散了怎么办？”

李潇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

小和尚往火堆里啐了一口，“第二队过河的时候，总得有人在后头看着。你要是跟着第一队死在滩头了，后头的人，谁管？”

这话说得难听，可李潇潇听懂了。

她红着眼眶，没再争。

“信号！”小和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队上了滩头，肃清安全区，就点燃火把，三举三落。第二队看见，立刻过河。谁他妈不按信号来，我不管你是谁，直接当叛徒处置。”

谢涯嘿嘿笑：“和尚，你一个出家人，杀气怎么这么重？”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和尚面无表情，“我再重申一遍：过河不是去送死，是去把滩头占了，把桥修起来。谁他妈再喊'为国捐躯'，老子先把他扔河里清醒清醒。”

众人笑。

笑声很轻，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

……

临行前，锅里最后那点汤烧开了。

小和尚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扔进锅里。就着这点油星，汤面上浮起薄薄一层光。

他舀了一碗，端到营地边上，那里蜷着几个老弱，其中一个老婆婆怀里抱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

“喝。“

老婆婆颤巍巍地接过碗，先凑到孩子嘴边。

小和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婆婆，我们会回来的。”

老婆婆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小师傅……真的吗？”

“真的。”

小和尚站起身，往河边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住，没回头。

骗人的。

他心说。

这一趟过去，能回来几个，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这种话不能说出口，说出来，连小和尚自己听不了。

“听我的话，就别去送死啊……”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惜，这群傻子，从来不会听。

河岸边，第一队的人已经卸了甲。

刀剑用油布裹了，绑在背上。

秋夜的水冷得刺骨。

“嘶~！”

有人下水时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句娘，还是扑进了河里。

谢涯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回头朝岸上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和尚！等着我们信号！”

“滚蛋。”

……

……

大兆河很宽。

宽的地方，水流急得像要夺人的命；平的地方，水面看着安静，底下全是暗流，一脚踩空，人就没了。

第一队六十几个人，散成一条线，往对岸游。

月光照在河面上，照着一颗颗浮沉的人头，像一串散落的念珠。

有人游着游着，忽然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暗流把人卷下去，连个水花都没多翻一个。

小和尚认得那个人。

白天编队的时候，那人还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和尚师傅，我水性好，能不能进第一队？”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上别着一把豁了口的刀，刀柄上缠着红绳，红绳洗得发白。

小和尚还问过他，这红绳有什么寓意吗？

那人眼里带着暖洋洋的欢喜：“我媳妇给系的。”

“你成亲了啊？”

“没……”

他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她家里人看不上一个学了几个把式但没有江湖名气的匹夫，我打完这场仗，肯定扬名了！扬名了，就能回去扬眉吐气了！”

红绳在水面上漂了一瞬，也沉下去了。

没有人停下来捞。

没有人敢停。

河水吞了人，连个记号都不留，只在岸边少了一个名字。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9097/3334837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