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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冬宫(1)


第1108章  冬宫(1)

    元祐三年十月丙子(初四)。

    汴京城也开始冷起来。

    哪怕是中午,温度可能也就十度不到,全天平均气温更是可能跌破了三度。

    至于早上?

    霜冻与浓雾,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题。

    特别是随著全城百姓,开始进入烧炭取暖季。

    大量的煤炉,每天都在燃烧著成百上千的蜂窝煤。

    煤灰开始在空气中飘散,PM2.5每天都在增加。

    空气品质,肉眼可见的下降。

    也就是赵煦早早的把高炉炼钢产业,搬去了徐州的利国监。

    在开封府境内,只保留了用于技术验证和实验的那几座高炉。

    不然的话————

    汴京城的空气品质,还会更糟。

    赵煦在发现连皇宫都开始飘起了煤灰后,顿时警钟大作!

    他可太清楚,空气品质的好坏,对他个人的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一毕竟,他是有基础病的。

    这几年调理下来,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但他不会忘记,上上辈子最后两年的那些痛苦经历。

    于是,在发现了煤灰的痕迹后,赵煦的PTSD开始发作。

    他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先是命人,把福宁殿的门窗全部关紧,不能让煤灰飘进来。

    但想了想,这样也不保险。

    于是,赵煦又命人将汴京城外的,那几个皇室园林、行宫的资料送到他案头,以便他挑选一个在将来空气品质,进一步恶化后的避难点。

    以后冬天就润过去,远离汴京。

    找来找去,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濮宫。

    所谓濮宫,乃是英庙时代所建。

    是专门为了英庙,去祭祀他的生父濮安懿王与生母游仙县君时所建的行宫。

    这个地方位于汴京东南大约三十里左右的繁台村奉先资圣禅院之旁。

    禅院后山,就是濮园,也就是濮安懿王与游仙县君的长眠地。

    就是有个问题——濮宫在英庙后,渐渐凋敝。

    且,哪怕英庙时代,规模也不大。

    毕竟,英庙在位,前后不过四年而已。

    其中有一半时间在和朝臣濮议,剩下一半时间在卧床。

    根本没去过几次濮宫。

    赵煦的父皇即位后,因为他更亲近慈圣光献太后,加上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和淡化濮议的影响,所以去濮园祭祖的次数,屈指可数。

    赵煦即位后,更是一次也没有。

    毕竟,濮议已经远去。

    对赵煦而言,濮安懿王只是他的堂曾伯祖父而已。

    皇帝不去的地方,会荒废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所以,赵煦感觉,得花不少钱,不少时间才能将濮宫修好。

    而且,这事情只能交心腹亲信去办。

    所以,真正适合的人选就那么几个。

    赵煦正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童贯的声音:「大家,保慈宫方才来人通禀,言是太后娘娘要来与大家商议国事!」

    「哦!」赵煦回过神来,问道:「朝中可是有什么事情?」

    童贯答道:「奏知大家,似乎是为了礼部员外郎骘出知处州一事————」

    赵煦想了想,在脑海里搜出一个名字:「丁骘?」

    「是!」

    「他怎么了?」赵煦疑惑的问道。

    丁骘,只是一个七品文官。

    这种级别的官员,赵煦一年到头,可能也就见其一两次。

    甚至,可能连一句话都不会和他说。

    无他,级别太低了。

    「奏知大家,臣听说,似乎此人卷入一桩弊案————」童贯看上去也不大清楚的样子。

    赵煦摆摆手道:「且去将此人的卷宗,给我取来!」

    「诺!」

    童贯领命而去,很快就在赵煦的书房中,找到贴著礼部标签的书架,并从中找到了丁骘的卷宗。

    包括其告身、履历、背景信息。

    便恭敬的呈递到赵煦手里,赵煦接过来一看,就笑了:「常州帮的啊!」

    卷宗上写的很清楚:丁,字公默,嘉佑二年章衡榜进士,元祐元年,经苏颂举荐,任太常博士,元祐二年改任监察御史,三年改礼部员外郎。

    再看其背景信息。

    好家伙!

    其乃常州武进人!

    单看这个籍贯,就已经是重量级了—现代的武进,那可是常州头号反骨仔。

    而其人脉关系网,更是无比复杂。

    此人是御史中丞胡宗愈之妻弟,海南路经略安抚使苏轼之同门师弟(皆师从欧阳修,也都是嘉佑二年龙虎榜进士),广南东路转运使蒋之奇之姻亲。  

    放下这些卷宗,赵煦看向童贯,吩咐道:「童伴伴,去问一下合门,看看礼部员外郎骘所涉弊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煦现在,基本不怎么管这些小事情。

    他只抓大方向,剩下的,不是交给都堂集议决定,就让向太后拍板。

    所以这种事情,合门那边一般只会记录一下。

    没办法若事事都报到赵煦这里,他一天起码得工作五六个时辰!

    若再算上接见大臣、议论政务,决策战略。

    一天起码得工作七个时辰!

    这种工作强度下,哪怕铁打的身体,也绝对熬不住。

    恐怕会和上上辈子一样,不过二十几岁就一命呜呼。

    这可不是赵煦想要的。

    这一世他只想健健康康,舒舒服服的。

    所以,该放权的放权,该分流的分流。

    「诺!」童贯领命而去。

    童贯离开后,不过一刻钟,向太后就到了福宁殿。

    赵煦亲自出门,在福宁殿前的东合,迎接她的到来。

    行礼之后,赵煦就上前,搀扶著向太后,问道:「母后今日怎来儿臣这里了?」

    向太后笑著道:「六哥可听说了?」

    「嗯?」

    「朝臣们,近来在商议,说是要给皇太妃的宫阁正名呢!」

    赵煦诧异的抬起头,看向向太后,问道:「有这个事情?」

    「儿臣未曾听闻,也未听姐姐提起过!」

    「兴许是朝中有人,妄图要攀龙附凤————」说到这里,赵煦的声音变得冷冽起

    来:「儿臣以为此风绝不可涨!」

    「不然,将来恐有人,会起二心!」

    向太后听著,宽慰一笑:「六哥倒也不必如此!」

    「皇太妃,毕竟是六哥的生母,朝臣们起意要给皇太妃所居宫阁正名,也是为了社稷安稳!」

    赵煦听著,只是哼哼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一副:朕记下了!将来再算帐!的神情。

    这就更让向太后满意了。

    朱氏的宫阁,要不要正名?

    对她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

    一个名号的事情罢了!

    向太后心中很清楚的,这些待遇,都是朱氏必然会有的。

    她是拦不住的。

    即使活著能拦住,死后也拦不了。

    仁庙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一李宸妃生前,为章献明肃打压,到死都只是一个顺容的名位,连嫔妃都不算。

    还是快死的时候,才急急忙忙的给了才个宸妃的名位。

    然而,等到仁庙亲政以后,一切都变了。

    尊为皇太后,追谥章献皇后,以皇后的礼仪陪葬永定陵,并为之建庙立祀,甚至在景灵宫给其专门单开了一个广孝殿」。

    所以,朱氏将来大概率也会有这些套餐。

    毕竟,自古以来,人主以孝治天下。

    孝子不可能不给生母名位。

    所以,在这些事情上,向太后看的很看。

    她在乎的只有赵煦的态度。

    母子两人说著话,就进了福宁殿,来到了东合书房中。

    赵煦扶著向太后,坐下来后,向太后就笑著命人,将她从保慈宫带来的羊汤,给赵煦奉上。

    「六哥尝尝看!」她慈爱的看著赵煦:「这是吾近来新学会的羊肉滋补汤!」

    赵煦接过一盅舀好的羊肉汤,尝了一口,味道香甜爽口,便赞道:「母后做的汤,真的是越来越好喝了!」

    向太后轻笑著:「六哥喜欢喝,就多喝些!」

    「嗯!」

    赵煦端著碗,一连炫了三碗,才满足的拍了拍肚皮,舒服的吐出一口气:「舒坦!」

    向太后见著,命人将碗筷收拾好,又亲自拿著手帕,慈爱的给赵煦擦了擦嘴角。

    然后才道:「吾今日来,有件事情,要请六哥拿主意!」

    「母后请说!」

    向太后命人将带来的几封台谏弹章,拿给赵煦看:「六哥且看罢!」

    「昨日,礼部员外郎骘已请郡!」

    「可今日台谏攻讦,却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大宋政治的潜规则之一:投降输一半。

    在这个潜规则下,某人只要主动请郡,就算投降认输。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穷追猛打,揪著不放。

    这叫体面!

    但,丁却在请郡后,反而迎来了更加凶猛的攻击。

    这不合常理!

    赵煦接过那几封子,认真的看了一遍,然后放了下来。

    「母后————」他轻声道:「儿臣以为,这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这些子上的文字,几乎将丁骘形容成了十恶不赦的败类,应该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渣。

    这种人,怎么能允许他安安稳稳的离开朝堂?  

    若是这样,公理何在?正义何在?

    所以,朝廷不应该这么简单的放过他,而是要将之绳之以法!

    而丁不过区区七品官而已。

    何德何能,享受这种一般只给待制以上大臣的套餐?

    向太后也是点头,道:「但,丁骘所犯的罪名,确实是有些过分!」

    「过分吗?」赵煦捏著子,对向太后道:「母后,儿臣以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

    「还是应该看看丁骘的自辩!」

    「再派人去查查,具体内情!」

    「免得被人掐头去尾————」

    这样的事情,赵煦在现代见多了。

    新闻学的魅力时刻—只要我在报导的时候,先入为主,提前下结论。

    那么,好事也能变坏事。

    至于什么转移焦点、制造矛盾、对立,更是手拿把掐。

    大宋的文官们,虽然技术没有现代的新闻媒体人那么强。

    但,都是为了影响、操纵舆论,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手段和方法都差不多。

    反正,赵煦在这个事情上,嗅到了媒体战士的味道。

    原因在于—丁的罪名:利用公权力,霸占、挪用、贪污受托之人的遗产。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罪名。

    原因在于受托」二字。

    受托,就意味著某人在生前,将自己的财产托付给丁骘,代为保管。

    同时也将其遗孤托付给丁骘照顾。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有个人,在生前立下遗嘱,将自己的财产,委托给丁保管,并请丁担任自己子嗣的监护人。

    哪怕在现代,能被人这样托付,并肯接受这种托付的人,两人之间的感情,肯定胜过亲兄弟!

    这是只有有过命的交情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因为,这里面有太多太多狗屁倒灶的麻烦和问题。

    特别是,当受托方是官员的时候。

    无论是现代,还是在大宋,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不会答应。

    这种事情,做得好没有人称赞。

    稍有差池,就是黄泥巴掉裤裆,讲都讲不清楚!

    看!丁骘不就遇到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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