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冬宫(2)
第1109章 冬宫(2)
向太后没有赵煦的经历,也不知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舆论操作手段。
在听了赵煦的话后,自然是很诧异的。
「不会吧————」她自语著:「吾听说此事人证物证皆在————」
赵煦呵呵的笑了笑:「母后,且等有司调查清楚再说此事吧!」
「也好!」向太后微微点头。
赵煦轻笑著,握住向太后的手,宽慰道:「母后放心!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嗯!」向太后终于露出笑容来。
赵煦却是眯起了眼睛,心中无数心绪开始涌动。
他当然知道,向太后作为士大夫家庭出身的皇后,对受托人霸占、挪用、贪污委托人的财产天生敏感。
原因很简单—士大夫之间,互相扶持是一种托底的契约。
你像向家,为什么能在向宗敏后维持家世不坠。
靠的就是诸多亲戚朋友世交好友的托举。
就连向太后能入宫,也是多亏了向家和曹家多年深厚的交情,从而让慈圣光献在给赵煦的父皇遴选皇后的时候,直接就选了她。
对士大夫们来说,世交/亲族就是他们的安全网。
是他们坠落后的保障!
所以,任何可能破坏/影响这种安全网的行为或者事情,都会让他们破防!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今天,丁可以贪污、挪用、霸占被受托人的财产。
明天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在我的子孙后代身上?
我的子孙后代,会不会因为丁骘没有受到惩罚,从而失去安全网的庇护?
于是很多人的心思就会立刻变成:丁公默,汝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至于真相如何?会不会有隐情?
无人在意!
因为这是阶级叙事!
赵煦倒也不是想要当青天大老爷了。
而是,他的政治嗅觉,让他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对付一个丁,需要这样大动干戈吗?
而且,丁骘都举手投降了。
但这些人却还在不依不饶!
完全不顾士大夫的体面与默契!
这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打丁骘是幌子,借著打丁骘,攻击他背后的人才是真的。
那谁最可能被丁拉下水?
答案显而易见—举荐丁骘的苏颂,还有作为丁骘妻兄的御史中丞胡宗愈。
而这两个人,如今有个共同的身份—帝党!
这就让赵煦警觉起来了:你们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甚至————
会不会存在一个阴谋反对赵官家改革/中兴大宋的既得利益集团呢?
千万不要高看皇帝的心胸!
在涉及自身权位的时候,那真的只有针尖大!
别说有怀疑了,便是空穴来风的事情,很多皇帝都会较真。
赵官家们就更是其中佼佼者。
没办法!
谁叫赵官家们的来时路,过于的坎坷?
不信的话,去景灵宫的太庙看看吧!
看看太祖皇帝的神主牌,摆在哪个位置?
是始祖位吗?
大宋立国迄今,已有百二十余年,但开国的太祖,在太庙的位置,却不是始祖位。
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这就是大宋王朝的现实。
赵官家们连一个都死了一百一十多年的人,还在严防死守,害怕其影响力增加,动摇自身合法性。
在现实政治中,发现有人或者事情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时候,会做何反应,还用多说吗?
相对而言,赵煦其实还算是开明的。
他甚至愿意去调查,查清楚事情再决定接下来的动作。
而不是直接命令探事司全体出动,甚至将相关官员直接逮捕,送到诏狱里去感受一番官家的温暖。
只能说,感恩吧!
在等待童贯的时间中,赵煦开始和向太后吹风。
「不知道母后有没有发现,近来京中似乎炭灰到处都是————连皇城都落下了许多呢!
「」
向太后听著,惊讶起来:「有这个事情吗?」
常居保慈宫的她,除了听政外,很少出门。
除了偶尔和熟悉亲近的命妇们游园外,就是来赵煦这里了。
于是,她扭头问著一直侍奉在身后的尚宫安慈仁康夫人张氏:「夫人可有曾听闻?」
张氏躬身答道:「回禀娘娘,臣妾确曾听内侍省的人,谈起过今年冬天以来,皇城中落下了许多煤灰,内侍省每日扫洒,都难以清理干净!」
向太后大惊:「竟有这事?」
皇城的洁净,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止因为皇城是帝后的居所,也因为皇城中有著历代先帝留下的御笔文集。
也就是所谓的龙图阁(太宗)、天章阁(真宗)、宝文阁(仁宗)以及刚刚落成的显谟阁(神宗)。
这些地方,既是存放著历代先帝文集、御笔、画像以及即位前旌节、册封诏书、即位诏书的地方。
同时也是非常重要的政治活动场所。
历代赵官家,都会在这些地方,召开一些重要会议。
赵煦就曾在显谟阁落成后,多次率宰执们参观,以此彰显自己决心继承先帝圣德的决心。
更不要说,皇城外面就是景灵宫。
而景灵宫是大宋的太庙!
煤灰要是落到太庙里,甚至落到祖宗们的牌匾上,那就搞笑了。
所以,向太后立刻紧张起来,对张氏道:「夫人,景灵宫可有炭灰落下?」
张氏摇头道:「大宗正并未有禀报————」
「但想来,皇城都有落灰,景灵宫也应该有!」
「夫人马上派人通知宗正寺,命大宗正加派人手到景灵宫中洒扫,不可令列祖列宗神主受惊!」向太后立刻吩咐。
作为听政太后,她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护宗庙。
而宗庙在封建王朝的地位,是和国家相同的。
社稷社稷,指的就是朝廷和宗庙。
「诺!」张氏立刻就领命。
做完这个事情,向太后就忍不住合十叹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然后看向赵煦,道:「多亏六哥提醒的及时!」
「不然吾恐怕就要获罪于祖宗神灵了!」
在封建社会的中国,获罪于祖宗,和西方人的获罪上帝」没有区别。
都是死罪!
哪怕皇帝也是承受不起获罪于祖宗」的指责的。
早在武王伐纣的时候,给纣王列的罪名里,就有一条是:背弃祖先宗庙,不及时举行祭祀。
赵煦道:「都是母后平日教导的好!也是祖宗庇佑!」
他接著道:「不瞒母后,儿臣以为,将来冬日京中炭灰恐会越来越多!」
「儿臣以为,当早做打算才是!」
向太后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其实除了皇帝卷铺盖,躲出去外,还有一招——禁止蜂窝煤或者推高蜂窝煤的使用成本。
这样一来,赵官家不仅可以大赚一笔,还能继续安心的宅在宫中,过他的太平日子了。
反正,布衣黔首挨饿受冻本就是常态。
冻死、冻伤也都是日常。
但这有点过于拟人了!
而且,执行起来社会治理成本过高。
若不小心的话,甚至可能惹出大乱子。
与之相比,还是主动提桶跑路,更有性价比。
所以,赵煦道:「母后,儿臣是这样想的————」
「将蒲宫好生的修葺、扩建一番,往后每年冬天,炭灰开始飞扬的时候,儿臣便带著母后与太母,前往濮宫居住,除冬至、元日正旦以及圣节回京外,其他时间都到濮宫居住!」
「濮宫?」向太后楞了一下,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赵煦指的是英庙为了去祭祀濮安懿王修建的行宫。
她犹豫起来:「髃臣们恐怕不会同意————」
在熙宁变法前,大宋最撕裂的政治事件是什么?
答:濮议!
皇伯派和皇考派,当年为了如何称呼濮安懿王,可是打的头破血流。
至今都有人,因为当年的事情而彼此仇视。
如今,若赵煦在冬天带著太后、太皇太后还有整个宫廷系统跑路濮宫。
朝臣们肯定会炸锅的。
搞不好,濮议的风会再次刮起来!
赵煦轻笑著,道:「母后,不会的!」
「因为,儿臣不会告诉髃臣们,是打算将来冬天搬到濮宫去!」
「只是用修葺英祖行宫的名义,故此不会有人阻拦的!」
皇帝想修复一个行宫,只要不找户部要钱,自己从封桩库掏钱,没人会说什么的。
「至于————将来嘛————儿臣相信髃臣们大约也没空争辩这个了————」
这样说著,赵煦就笑起来:「因为,届时儿臣会让人在朝中提出一个议题————」
向太后看著赵煦。
赵煦轻笑著道:「太庙中,太祖皇帝要不要居于始祖位?!」
当初,太祖、太宗在昭宪杜太后的主持下,以金匮之盟兄弟传位。
太宗即位后,太祖在太庙该处于那个位置,就成了礼法家们的难题!
始祖位吗?
要是始祖位的话,太宗咋办?
因为太庙里的位置,是按昭穆排序的。
父昭子穆,次第有序。
这样一来,将来太宗自己驾崩升仙,进了宗庙,若按这个排序,岂不是等于认太祖当爹了?
且礼法有云:为人后者为人子。
作为太祖事业的继承人,太宗和太祖虽为兄弟,但实乃父子!
合情合理!
但太宗不干!
可,当时的太宗既拉不下脸,也没那个底气,学南北朝的故事,把开国创业之君的太祖名头飘没掉,将来自己当太祖。
没办法,就只能和稀泥。
让宗庙的始祖位空悬。
这就叫:相信子孙后代的智慧!
子孙后代的智慧,确实杠杠的。
太宗驾崩,真庙即位,立刻就面对了这个问题一我伯伯和我爹,在太庙里的位置怎么算?
昭穆排序的话,我爹就要变成我伯伯的儿子,我就要变成我伯伯的孙子了!
尽管当时的文官士大夫们,普遍认同这个做法。
毕竟————
圣人的经书说的很清楚——为人后者为人子。
天下是太祖打下来的。
我们要感恩啊!
太祖的恩情还不完,认个祖父也没关系。
真庙当然不干!
但也没底气拒绝,就只能继续和稀泥。
让太祖、太宗同昭穆,也就是兄弟两人的神主牌,在合祭的时候,放在同一个位置,但平时分别处于两个不同的殿堂供奉。
真庙驾崩,仁庙即位,再次遇到这个问题。
处理方法,大抵如此。
反正就是相信后人的智慧!
可到了赵煦的父皇即位后,情况就变了。
因为啊,宗庙早就满了一太祖开国,追封了四代先祖:僖祖、翼祖、顺祖、宣祖。
加上已经升仙进太庙的太祖、太宗(同昭穆,算一个坑),真宗、英宗。
满了!
得挑出一个远祖到夹室里去。
所以,朝廷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挑僖祖!
但僖祖挑出去后没几年,事情就变了。
因为,赵煦的父皇惊恐的发现了一个事情—这样的话,三代人后,太祖就会自动成为始祖。
我们都要变成太祖的子孙啦!
给人当儿孙这种事情,赵煦这一系已经受过一次了。
还要受第二次,且是和自己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太祖!
坚决不行!
所以,很快的,朝廷做出了决定僖祖是我们赵家的始封君啊!
他才是唯一的太阳,真正的始祖!
是如同周代的后稷一样,万世不可迁桃的祖宗!
赶紧请回来,请到太庙,居始祖位!
这个事情一出,朝野就炸锅了赵官家,你还要脸吗?
天下,是太祖打下来的天下!
纷纷群情激愤,上书谈论这个事情。
从礼法讲到道理,从道理说到传统。
总之就是一句话:太祖功劳盖世,应该居于始祖位。
但,赵煦的父皇,也不是没有帮手。
王安石带著他的新党闪亮登场,拿著太祖语录,扛著太祖旗帜,极力论证僖祖为始祖,是太祖他老人家自己定下来的啊!
双方混战,打成一团。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王安石大获全胜!
僖祖从此就成了大宋太庙里的始祖。
但,这只是暂时堵住了别人嘴。
而且,是依靠机械降神强行堵嘴。
不服的人多的是!
甚至,旧党里有不少人,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才恶心新党、反对新党的。
你像程颐,就时不时的在赵煦面前,提及太祖的功劳。
所以,赵煦知道的,只要再次打出僖祖要不要迁挑这张牌。
朝臣们的注意力,瞬间就会被转移。
再也不会有人关心,赵煦跑路濮宫的事情了。
在太庙始祖位,到底该由谁来坐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
连当年的濮议都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
而这个事情,对赵煦来说,也没有影响。
因为哪怕僖祖迁桃了,太祖要升到宗庙的始祖位,起码也是他孙子辈的事情了。
要头疼,也是他的子孙头疼,与他无瓜!
还是那句话—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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