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投桃报李
李晓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慢慢地喝着,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
老孙也不催。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剩下的就是等一个答复。人活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尤其是托付后事这种事,总得让人家好好想想。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
过去许久,李晓放下酒杯,开口道:“孙老,您这酒,是用哪种粮食酿的?”
老孙一怔,随即咧嘴笑起来。
他知道李晓这是在岔开话题,但他也不在意。对方没有一口回绝,那就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
“高粱为主,配上三成的糯米。”老孙用手指沾一点杯中的残酒,在桌面上随意画着,“关键是曲,我这曲是用七十二味药材做的,发酵的时候温度得控制在……”
这二十天里,他每天来客栈吃饭,也每天观察这家客栈里的四个人。
跑堂的陈锋是一个老实肯干的年轻人,心思单纯,做事勤快,没别的可说的。
厨师吉祥手艺好,脾气倔,是个有故事的人,但那份故事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穿。
老板娘夭梦漂亮大方,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神色,让老孙觉得这个女子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至于这位掌柜的,老孙一直看不透。
整天捧着一本杂书,对客栈的生意不上心,对客人也不热络,像是客栈的生意好坏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可要说他是个甩手掌柜,偏偏客栈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饭菜的价格定得公道,环境收拾得干净,雇的厨子和跑堂也都是靠谱的人。
这种人,要不是真懒散,要不就是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所以才对眼前这点小打小闹的生意浑不在意。
老孙觉得是后者。
但他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没必要去打探别人的底细。
再一个,他看李晓挺顺眼的,不然也不会想着把他酿酒的配方传给李晓。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雨势终于渐渐小下来。
老孙站起身,将酒葫芦揣回怀里,拿起靠在桌腿边的油纸伞。
“掌柜的,老板娘,老头儿我走喽。”他朝李晓和夭梦拱拱手,然后看向陈锋,“小陈,明天要是雨停,给我留这个位置。”
“好嘞,孙老您慢走。”陈锋应得爽快。
李晓起身,将他送到门口。
门槛上积着水,老孙一脚踏出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撑开油纸伞,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掌柜的。”
李晓站在门内,看着他。
雨幕中,老孙转过身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老头儿我住在归离集东边的柳树巷,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柳树的那条。”老孙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往里走第三家,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那就是我的住处。”
李晓微微眯起眼睛。
“要是哪天我没来,”老孙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那八成就是下去跟兄弟们团聚。”
他将油纸伞往肩上靠,露出一张笑容来。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悲苦,反而透着几分释然。
“掌柜的要是想通,记得来给我收尸。”
“东西我都放在床底下,到时候你自己拿就行。”
说完,他也不等李晓回答,转身就走。
蓑衣的下摆在雨中甩出一道弧线,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油纸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渐行渐远,那抹枯黄的颜色在青灰色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显眼。
李晓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在巷子的拐角处消失不见。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敲在屋檐上。
陈锋从门框边探出头来,也朝老孙消失的方向张望一眼,挠挠头,小声嘀咕道:“孙老今天怎么怪怪的,说话跟交代后事似的。”
没有人回答他。
李晓回到大堂里,重新拿起那本杂书,翻开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夭梦在他旁边坐下,将一碟新添的酱牛肉推到他面前,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李晓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字。
沉默片刻,他翻过一页书:“明天,我想回轻策山一趟。”
夭梦没有过问,只是点点头:“早去早回。”
她和李晓一起长大,一起修炼成仙,一起在深渊战场上厮杀千年,又在层岩巨渊的地底被困数百年,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李晓要去做的事。
对于老孙来说,那十二张酒方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
对于李晓来说,那些方子或许不算贵重。
但这份心意,他选择收下。
收下别人的心意,就得还。
一枚丹药,对李晓来说不算大事,对老孙来说,却能多活一两年。
投桃报李,这是山君教他的道理。
夭梦托着腮,看着丈夫低头看书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山君的洞府里,那个浑身是伤、满脸倔强的少年也是这样——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一定要还十分回去。
千年过去,历尽千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少年。
外面的雨渐停,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金色的阳光。
第二天清晨,归离集的早市还没开张,李晓就已经出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是在柜台上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事外出,三两日便回”。
对李晓而言,轻策山距离归离集足足有半日的路程。
山势不算险峻,但林木茂密,山路蜿蜒曲折,寻常人进山很容易迷失方向。
对李晓来说,这座山就像自家后院一样熟悉。
嗯……虽然严格来说,这就是他自家后院。
他沿着一条只有野兽才会走的小径一路向上,穿过几道天然形成的山石屏障,最后来到一处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清幽之地。
这就是山君的住处。
和他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此时山君不在家。
李晓也不在意,径直走向竹屋后面的一片药田。
这片药田是山君数千年来闲来无事的结果,种着各种珍稀药草,有些甚至在上古时期就已经绝迹,整座提瓦特大陆恐怕都找不出第二株来。
李晓站在药田边,目光从那些珍贵药草上扫过。
他的目标不是这些名贵药材。
李晓蹲下身,仔仔细细地辨认着药田里的每一株药草,最后只采摘几株年份最小、最常见的。
这些药草在山君眼里大概跟野草差不多,就算被摘走都不一定会发现。
拿到药草之后,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下山。
回到归离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有间客栈里灯火通明,陈锋正在招呼最后一拨客人,吉祥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夭梦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
看到李晓进门,夭梦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李晓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上二楼。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让进。
陈锋好奇地问过一嘴,被夭梦一句“掌柜的在算账”就给打发走。
房间里,李晓盘膝坐在床榻上,面前悬浮着一尊小小的丹炉。
丹炉通体乌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被一团淡金色的火焰包裹着,缓缓旋转。
炼丹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当初,君白临别赠予他的礼物,里面记载的可不只有仙法,对于这种修仙技艺也是有详细记录的。
第三天夜里,一炉丹药终于炼成。
李晓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三枚黄豆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荧光,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幽药香。
他将丹药装进一只小瓷瓶里,塞上瓶塞,起身推开窗户。
夜色正浓,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街面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还亮着。
柳树巷在东边。
李晓无声无息地从窗户跃出,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柳树巷确实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几乎要横着长到对面的墙上去,枝叶倒是茂盛得很,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巷子往里第三家,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
李晓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他将小瓷瓶从怀里取出,又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然后屈指一弹。
瓷瓶化作一道白光,从窗棂的缝隙中精准地钻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屋内的桌子上。
做完这些,他抬手在窗棂上轻轻敲三下。
笃,笃,笃。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随即是老孙警惕的声音:“谁?”
李晓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已经退到三丈开外,隐在歪脖子柳树的阴影里。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老孙的脸出现在窗后,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巷子。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柳树枝叶的声响。
老孙皱眉,正要把窗户关上,余光忽然瞥见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只小瓷瓶,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瓷瓶很普通,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和特征。
老孙拔开瓶塞,清幽的药香顿时飘散出来。
他倒出里面的丹药,三枚莹白色的药丸躺在他的掌心,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老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认识这丹药,但他活到这岁数,光是闻这香气就知道这绝非凡物。
那股药香顺着鼻腔钻进肺腑,光是闻一闻,就让他这具衰朽到极点的身体感到一丝久违的舒泰。
这是仙家之物。
老孙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可是,谁会给他这种东西?
他将自己这辈子认识的人从头到尾捋一遍。
有能力的,没理由帮他。那些大人物高高在上,谁会记得一个行将就木的退役老兵?
有理由的,没能力。在千岩军时认识的袍泽兄弟,如今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几个也都是跟他差不多的糟老头子,谁能拿出这种东西?
老孙坐在床沿上,将认识的人一个个筛过去。
几个老战友?不可能,他们要是真有这本事,早就拿出来,何必等到现在。
街坊邻居?更不可能,那些都是普通百姓,平日里接济他一顿饭就是极限。
客栈里的吉祥?那胖厨子手艺是好,但也就是一个厨子。
陈锋?那小子毛手毛脚的,哪有这份本事。
倒是掌柜的……
老孙眯起眼睛。
说起来,他对那对年轻夫妇确实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归离集,开一家不赚钱的客栈。
那个叫李晓的掌柜,整天懒懒散散的,对任何事都不上心,可那双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神色,让老孙觉得这人绝不平庸。
还有那个叫夭梦的老板娘,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可那周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会是他们吗?”老孙自言自语道。
他想想,又摇摇头。
不像。
就算是他们,又有何企图?自己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值得人家费这等心思吗?
老孙把瓷瓶攥在手里,掌心被丹药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
他思考很久,想得脑袋都有些发胀,最后还是没能得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管他是谁。”
老孙忽然咧嘴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兵特有的豁达和光棍劲儿。
反正他这条命也没几天活头,死马当活马医,有什么好怕的?
他把瓷瓶凑到嘴边,头一仰,将三枚丹药尽数倒进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像是一团火一样在腹中炸开。
那火焰并不灼人,反而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暖流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衰败的、枯萎的、快要失去生机的血肉和脏腑,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
老孙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流在体内奔涌。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甘霖,又像是寒冬过后的枯枝重新抽出嫩芽。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忽然被人浇上一桶水。
虽然不能返老还童,但至少还能再撑一两个春秋。
一夜过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的时候,老孙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此刻看上去依然苍老,但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丝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死人般的灰白。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闷和无力感已经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快。
虽然身体依然老迈,依然大限将至,但至少还能再活一两年。
一两年,对于快要死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老孙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干净衣裳换上,又打水洗一把脸,仔细地刮掉脸上的胡茬。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贴着褪色门神的木门。
阳光迎面照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巷子里的歪脖子柳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不管是谁。”老孙站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自言自语,“老头儿欠你一条命。”
他迈开步子,朝着主街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还得去有间客栈吃饭。
还得把那个位置占着。
……
归离集的主街上人来人往,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
有间客栈的生意比往常热闹一些,八张桌子坐满五六张,陈锋端着一托盘热菜在桌子之间穿梭,动作麻利得很。
吉祥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锅铲翻飞的声音隔着帘子都能听见。
夭梦依旧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情况。
李晓坐在大堂靠里的老位置上,手里捧着那本好像永远看不完的杂书,姿态依旧懒散。
客栈的门被人推开。
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陈锋下意识地抬头招呼:“欢迎光——哎?孙老?”
老孙站在门口,整个人看起来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虽然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但那双眼睛不再浑浊,反而透着十足的精气神。
他的背也比之前挺直一些,走路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蓑衣被他夹在腋下,进门时不再需要扶着门框。
他径直走到靠窗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将酒葫芦往桌上一搁,朝陈锋招手:“小陈,老样子!”
陈锋愣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应一声就往后厨跑。
不多时,吉祥亲自端着托盘出来,酱牛肉、拍黄瓜、油炸花生米,一样不少。
他把菜碟摆好,上下打量着老孙,忍不住说道:“老孙头,你这是吃灵丹妙药啦?几天不见,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
老孙笑而不语,只是摆摆手:“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吉祥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回后厨去。
老孙倒上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大堂另一边的李晓身上。
他等一会儿,等到客栈里的客人渐少,这才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李晓那张桌子前,大大方方地坐下来。
“掌柜的。”
李晓抬起头,合上手中的书,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一挑眉:“孙老今天气色不错。”
“是挺不错的。”老孙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晓,“前几天病得不轻,差点以为熬不过去,没想到睡一觉起来,嘿,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李晓脸上打转,想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到蛛丝马迹。
李晓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说道:“大病初愈是好事,孙老得多注意身体,别再淋雨了。”
老孙心里暗骂一声——这年轻人,滑溜得很。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单刀直入地问:“掌柜的,前几天夜里,你有没有去过柳树巷?”
李晓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一口:“去了。”
老孙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那——”
“前几天看您老气色不太好,担心您出事,就想过去看看。”李晓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结果走到巷子口,看到您屋里灯还亮着,想来是没事,我就又回来了。”
老孙眯起眼睛。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可老孙不信。
他在千岩军里待大半辈子,怎样的人没见过?说谎的人眼神会飘,语气会变,小动作会多。
可这个掌柜的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没停。
要么说的是实话,要么就是说谎的高手。
老孙觉得是后者。
他端起酒杯喝一口,换一个方向进攻:“掌柜的,你们夫妻来归离集之前,是做什么的?”
李晓翻过一页书,随口答道:“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生意都做。倒腾过药材,卖过瓷器,还贩过茶叶。”
“在哪儿做?”
“天南海北都跑过,蒙德、稻妻、须弥、枫丹,去过不少地方。”
老孙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李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偏偏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来。
做小生意——这年头谁还没做过几笔小买卖?
天南海北都跑过——璃月是商业之国,跑过跨国贸易的商人可不是一般的多。
去过蒙德、稻妻、须弥、枫丹——那更是没错,连各国的风土人情他都能随口说上几句。
真假参半,虚虚实实。
这根本就是一只成精的老狐狸。
老孙深吸一口气,正要再问,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他转头看去,只见隔壁桌的几个客人正朝他挤眉弄眼。
“老孙头,你这是查户口呢?问得这么仔细。”一个穿灰衣的汉子笑道。
“是啊,怎么着,你这是打算给掌柜的做媒?”另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也凑热闹。
老孙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那灰衣汉子又说道:“你要真有这心思,那可得问问旁边那位同不同意。”
他朝柜台的方向努努嘴。
老孙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柜台后面,原本正在拨算盘的夭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依旧面带微笑,那双红眸弯成月牙般的弧度,看上去温柔又亲切。
可不知道为何,老孙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
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一样。
老孙在千岩军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在深渊战场上杀进杀出无数次,见过数不清的凶险场面,但此刻被那个年轻女子笑吟吟地看着,他竟然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是面对着一座沉睡的火山。
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底下蕴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老孙头,你不知道吧?”那灰衣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掌柜的和老板娘早就是夫妻,人家感情好得很,你要是真想给掌柜的说媒,老板娘非得把你那把老骨头拆掉不可。”
老孙嘴角抽搐一下。
他哪里是想给掌柜说媒,他就是想问清楚丹药的事。
可被这几个家伙一搅和,话全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呀,老孙头,你就别狡辩喽。”戴斗笠的年轻人拍着桌子笑起来,“你刚才那架势,从进门就盯着掌柜的看,又是问家世又是问过去的,不是想招女婿?”
“人家可成亲了,你死心吧!”
几个客人哈哈大笑起来,客栈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老孙哭笑不得,张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越描越黑,索性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再看一眼柜台后面的夭梦。
那红衣女子依旧在微笑,目光已经从老孙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面前的账本上,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刚才那股让人心悸的压力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老孙的错觉。
但老孙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在战场上养出来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
这对夫妻,果然都不简单。
老孙心里暗暗想着,正要再试探几句,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两个脏兮兮的小孩站在门槛外面,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着都是七八岁的年纪。
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满是补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灰。
男孩稍微高一些,瘦得像一根竹竿,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女孩的手,另一只手扒着门框,踮起脚尖朝客栈里面张望。
他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倔强。
女孩躲在男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客栈里温暖的灯火和桌上的食物,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那是饿极才会有的声音。
外面的街道上又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雨珠顺着两个孩子的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们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
像是怕弄脏那干净的地板,又像是怕被人驱赶。
——题外话
明天是二哥二嫂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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