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3章 满城尽褪“黄金甲”
在这方圆数里的地底空腔之中,由千万张废弃愿状堆砌而成的纸山,在铁锹的撬动下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沉闷轰鸣。那不是寻常土石崩塌的声响,而是无数段被强行封存、被咀嚼得残缺不全的人间记忆,在这一刻被生生撕开了封闭的阀门。那些薄如蝉翼的宣纸和黄表纸,在狂乱的气流中剧烈摩擦,边缘处由于沾染了太多的因果黑血,竟然显现出一种如同刀刃般的锋芒。
秦风的双脚如同两根深扎在地脉核心的古树根,任由四周那些纷飞的纸页将他的臂膀割出一条条细密的血痕。他体内的“二转大红尘丹”运转得极其缓慢,但每一次丹体的微微搏动,都会带起一阵如同重锤击打大地般的沉重震颤。
“你撬不动的。这根骨头,是大唐立国之初,太宗皇帝亲自用玄武门的血浸泡了七天七夜才铸成的‘安魂桩’。”
趴在纸山顶端的鼠脸怪物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啸,它那一身暗金色的龙鳞在此刻齐齐竖起,每一片鳞甲下面都隐隐浮现出一张由于痛苦而扭曲的凡人面孔。它口中死死咬着的那根由无数脊椎骨绞合而成的白色主轴,正喷吐出一股股粘稠如脂的乳白色光雾,疯狂地试图修补那被秦风用铁锹生生凿开的底座裂痕。
“安魂?拿别人的骨头,安你自己的神座,这也配叫安魂?”
秦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在泥沙里磨砺了数千年的粗砺石板。他根本没有抬头去看那头怪物狰狞的面目,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双手紧握的那一柄锈铁锹上。
在他那双已经完全化作暗灰色的瞳孔深处,这根所谓的大主轴内部,清晰地显现出一条条如同蛛网般密集的、正在疯狂抽取外界生机的脉络。这些脉络一路向上延伸,穿透了大明宫的含冰殿,穿透了那座被大雨洗刷的朱雀大街,死死地扣在整座长安城每一名凡人百姓的后颈大椎穴上。
只要这根主轴还在转动,城里的百姓哪怕睡在大水里,脑子里也依然会做着那个锦衣玉食、万国来朝的荒唐大梦。
“给我断!”
秦风的口中吐出一声低沉的断喝,他的脊椎骨节在一瞬间发出了如爆竹般连绵不绝的爆响。他并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仙家法术,而是将那一万三千次轮回里积攒下来的、最纯粹的“凡人重力”,毫无保留地顺着铁锹的木柄,灌注进了那深深插入轴心的铲刃之中。
“咔……咔嚓!”
原本坚不可摧、连金丹期修士自爆都难损分毫的白骨主轴,在这一股不讲道理的红尘重压之下,终于从最核心的骨髓腔处,崩开了一道纵贯三尺的裂口。
那裂口并不平整,边缘处参差不齐,露出了内部那些尚未完全石化的暗红色骨髓。那些骨髓在那一瞬间接触到了地底的阴冷空气,立刻化作了一股股腥臭难闻的血水,顺着纸山的坡面狂涌而下。
……
与此同时,大明宫上方的朱雀大街。
那一阵由秦风引动的灰色重雨,此时已经下得连三丈外的人影都看不分明。整座长安城原本那平整如镜、纤尘不染的青石板路面上,那些被佛门金漆封死的地缝,终于在那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传上地表的刹那,彻底撕裂了开来。
“啪嗒。”
一名原本正跪在大殿废墟前、虔诚地诵念着《报恩经》的富商,突然浑身一震。他头顶那一朵原本正在缓缓旋转的虚幻金莲,毫无征兆地碎成了漫天光点。
紧接着,一滴沉重冰冷的灰色雨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眉心处。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直接钻进了他的识海深处。富商惊恐地伸出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白皙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手掌,却发现手背上的皮肤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褪去那一层晶莹的玉色。
一层层干瘪的黄色斑点,迅速从他的毛孔里钻了出来。那些被他用大把银钱买来的“长生功德”,在这一场重雨的浇灌下,就像是糊在脸上的劣质白粉,大片大片地剥落、溶解。
“疼……我的心窝子好疼啊!”
富商突然惨叫着倒在泥浆里,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在那里,沉寂了数十年的旧疾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在大街的两侧,在那一座座坍塌的茶楼与绸缎庄前,数以十万计的长安百姓,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了一声如梦初醒般的痛苦哀嚎。
那些原本被法阵强行抚平的五官,那些整齐划一、如同庙里泥塑菩萨般的完美笑容,在这一场大雨中,如同被沸水泼中的蜡像,迅速地垮塌、扭曲。
有人摸到了自己瞎了多年的左眼,重新流出了浑浊的泪水;有人摸到了自己断了半截的指骨,重新感受到了皮肉被撕裂时的抽搐;更有无数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泥水里颤抖着摸着自己那干瘪的面颊,发出了苍凉至极的大哭声:
“我老了……老汉我已经八十有三了啊……我那死去的儿啊……”
虚假的长生在这一刻被生生剥离。
整座长安城,在那漫天落下的重雨之中,终于褪去了那层笼罩了五百年的“黄金甲”,露出了它原本该有的、破败却又鲜活的人间苦海。
……
而在那深邃的地下空腔里。
那根被秦风硬生生凿裂的白骨主轴,正在发出阵阵尖锐如妇人啼哭般的嘶鸣。
原本趴在纸山顶端的鼠脸怪物,此时那一张怪脸已经有一大半塌陷了下去,原本覆盖全身的暗金色龙鳞,正一片接着一片地化作发臭的铁水,从它的皮肉上剥离。
“你毁了这根轴……城里的几十万人……全都会记起他们是怎么死的……这城会疯掉的!”
怪物拖着那半截残破的躯体,发疯般地顺着纸山向下爬行,那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秦风的咽喉。它那一双由尖锐白骨构成的利爪,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道撕裂虚空的黑痕,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对着秦风的面门狠狠抓下。
秦风站在那一堆翻滚的血水泥浆里,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体内的九纹金丹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自转,原本内敛的灰色意境,在他的周身三尺之内,凝聚成了一座厚重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实相囚牢”。
他没有举起铁锹去格挡。
他只是在那利爪距离自己额头仅剩三寸的瞬间,极其沉稳地抬起了自己的左臂,用那一根布满了老茧的小臂骨骼,硬生生地迎着那一记足以分山裂石的爪击撞了上去。
“铛——!”
一声如同两块深海玄铁在万丈水压下正面撞击的闷响,在空腔内炸开。
怪物的两根白骨指节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地震成了齑粉。它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整个身躯由于巨大的反震力而猛地向后倒仰。
而秦风的小臂上,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在那一万三千次轮回里磨砺出来的、承载了整片红尘重力的金刚之躯,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了它那甚至超越了神佛法身的坚硬。
“他们会不会疯,那是他们作为人该受的罪。”
秦风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的右手再次握紧了深陷在白骨主轴内的铁锹柄,全身的力道顺着双足的大椎穴猛烈向下喷薄。
“但你们这些偷吃香火的耗子,必须得把嘴里的骨头,给老子吐干净!”
“开!”
随着秦风口中吐出的最后一个字,那一柄生了锈的铁锹,在那白骨主轴的最深处,彻底横向转动了半圈。
“咔嚓嚓嚓——!”
连绵不绝的崩裂声在地底深处疯狂回荡。
那根高逾十丈、由无数生灵脊椎绞合而成的大主轴,在秦风这毫无保留的一记重压之下,终于从最中央的位置,彻底折断成了两截!
大量的黑金色地脉煞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山洪,从断裂的骨茬内部狂暴地喷涌而出,将整座庞大的纸山在那一瞬间掀飞了半边。
而在那断裂的主轴核心处。
一枚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的明黄色光华的残破石印,缓缓地从那些碎裂的骨髓深处浮现了出来。
那不是神佛的法宝。
那是在五百年前,大唐开国之初,由魏征亲自在大殿之下埋下的、代表着这方土地最原始所有权的——“厚土真印”。
秦风伸出那只沾满了黑血的手掌,极其平稳地,将那一枚带着泥土温度的石印,托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这一刻,整座长安城的地脉,在那地底深处,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再带有任何凄凉与愤怒的、悠长而沉稳的舒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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