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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认领耕种


朱七五把图样收好,推门出来。秋阳正好,照着村中翻松的田、新打的犁、排队的病人、嬉闹的娃娃。刘守田捋着白须,远远冲他拱手。

朱七五也拱手回礼,心里那点子暖,比受了封赏还实。

几日后,大王村请了石匠,在村口老槐下立了块碑。碑上没刻朱七五的名,只刻了八个字:“护稼安民,饮水思源”。刘守田说,这名刻不得,刻了怕惹官嫌;可这恩,全村人记一辈子。

立碑那日,孙有福张罗了一桌粗席,把朱七五、汤和、周德兴、小翠、沈老栓、钱永福都请了上座。石娃捧着碗米酒,学大人样给朱七五敬酒:“七五叔,我长大了,也学你,护庄稼!”

朱七五笑着接过碗,抿了一口:“好小子。护庄稼,就是护自个的命根子。”

汤和拍着石娃脑袋:“这娃有出息。七五弟,咱这一趟,值。”

周德兴啃着块炖南瓜,含糊道:“俺寻思,这护稼的法子,不能只大王村用。四哥治下那么多村,指不定还有钱万春这样的恶霸、赤老温这样的贼。咱得想个长治久安的招。”

朱七五点头:“德兴说到点子上了。我正琢磨——各村都该立个护田队,青壮轮值;再依《齐民要术》里的法子,挖塘蓄水、开沟排涝;村与村之间,设个快马传讯的烽燧。一家遇毁稼,十里皆知,贼人便无从下手。”

沈老栓插话:“这法子好。老汉会打犁,也能教各村打塘车、水碾。七五爷,您要肯,俺把这手艺传出去。”

钱永福也道:“铁活俺包了。各村缺锄缺镰,俺带徒弟去打。”

小翠温声道:“病这一块,我编了本防疫救荒的册子,回头让文先生配上图,发到各村。前儿光明城那套,正好用上。”

朱七五笑道:“瞧,咱龙兴寺的人,一个赛一个顶用。这护稼安民,本就不是我一个人守得住的——得千村万户,都长出护自个的根。”

正说着,韩烈从外头进来,附耳对朱七五低声道:“爷,应天有回音了。四哥已拿下胡惟庸府上苏文对质,胡惟庸推说‘底下人私自结交’,被罚俸半年、削了参政衔。赤老温押在狱中,供出北边还有个万户,叫帖木烈,盘踞在滁州。四哥令您,缓一缓,先稳固近郊各村,滁州的事,容后再议。”

朱七五眯眼:“帖木烈……滁州。这网,比想的还大。胡惟庸罚俸削衔,太轻了——四哥这是留着他,钓后头更大的鱼。”

韩烈道:“爷英明。四哥原话还说:胡惟庸此番虽轻罚,已失圣心,日后不足为惧。倒是这帖木烈,是块硬骨头。”

朱七五把玩着腰间玉佩,淡淡道:“硬骨头也得啃。不过不急。咱先把近郊这盘棋走稳——大王村立了样,后头杏花、槐树、青石几处,都得照这法子护起来。元人毁稼的招,咱用‘村村联防’破它。”

汤和击掌:“就依七五弟!俺这就带人,挨个村去教护田队。”

周德兴也跃跃欲试:“俺去教各村青壮使扁担、耍棍——庄稼汉手里的家伙,不比刀枪差。”

朱七五笑着摆手:“莫急。你们先在村中歇两日,把《齐民要术》里的方子,挑能用的,教给刘守田他们。等徐大哥从应天调来的神机营收尾,咱再大张旗鼓铺开。”

当下,大王村便热火朝天地练起护田队。石娃、狗剩这帮娃娃,也跟着周德兴学扎马步;孙有福拄着沈老栓新打的拐,在田边教后生们认虫害;小翠的医帐,索性收了俩村中媳妇当学徒。

这一日清晨,朱七五立在村口老槐下,望着满田新绿,心里那张图,又描实了一笔。从光明城的水患,到紫金山的御军之术,再到大王村的护稼——桩桩件件,都是替四哥把“民”这个根,扎得更深。

小德子跑来,怀里抱着刚晒干的草药:“七五爷,小翠婶说,这批避疫草够了,能分给三村。”

朱七五接过草,嗅了嗅那股清苦香,笑道:“好。分三村,也分钱家寨——那寨里如今归了咱,寨中百姓也是咱的百姓。”

小德子应声去了。朱七五望着他背影,又望向远处翻松的田,轻轻吐了口气。

这仗,赢了。可后头,还有滁州的帖木烈,还有削了衔却未倒的胡惟庸。这盘棋,才刚开了个头。

钱万春的苦役,安排在村东头那片毁得最狠的田里。每日天不亮,他便被两个青壮押着下田,翻土、挑粪、补埂,干得比谁都卖力。

头几日,他还偷懒耍滑,被孙有福看在眼里。孙有福拄拐过去,冷脸道:“钱老爷,您当年使人毁俺们稼时,可没这般惜力。今儿这粪,您挑少了半桶,俺可记着。”

钱万春臊得满面通红,赶紧补齐。日子一长,他倒惯了——地里的活计累人,却让他那颗悬着的脑袋,实实在在落了地。有一回,石娃给他送水,他竟有些无地自容:“娃,你……你咋还给俺这坏人送水?”

石娃眨眨眼:“我娘说,七五叔叫你种地赎罪,不是叫你饿死。水,该喝。”

钱万春捧着碗,手直抖,眼里有东西往下掉。这般霸了半辈子田、欺了半辈子人的豪强,头一回,被人当“人”待。

赵氏也来过一趟,抱着狗剩,远远站着看钱万春干活。狗剩小声问:“娘,这胖叔叔,就是坏人对不?”

赵氏摸了摸孩子头:“是。可七五叔说,坏人也能改。咱不记仇,记恩——记七五叔的恩。”

钱万春听见,背过身去,锄头落得更狠了。

这日午后,徐达果然回来了,还带了一队兵。不是寻常步卒,是紫金山猎场练出来的神机营——人人背杆突火枪,腰挎短弩,甲胄锃亮,脚步齐整。领头是个年轻校尉,姓秦名虎,正是朱七五早先点拨过的。

“七五爷!”秦虎抱拳行礼,“徐将军调俺们来,听您差遣。这神机营五十人,连弩、突火枪、霹雳炮,一应俱全。”

朱七五打量这支队伍,心里颇慰。前儿在紫金山猎场依御军之术练的兵,今儿真用上了。

“秦校尉,今儿不打仗。”朱七五笑,“咱在大王村,给乡亲们演一场——也让各村来瞧的里正,开开眼。往后村村联防,靠的就是这等利器镇着。”

秦虎领命,令队伍在村外空场列阵。一声令下,五十杆突火枪齐发,声如闷雷,远处几棵枯树应声而倒。接着叠阵演练:前排持盾、中排突火枪、后排连弩,进退如一人。最后霹雳炮轰出,泥丸炸在空地,尘土飞扬。

围观的乡亲炸了锅。孙有福张着缺牙的嘴:“我的娘哎,这比雷公还厉害!”

刘守田捋须叹:“有这等兵护着,咱村的稼,神仙也毁不动了。”

邻近几村听说大王村来了神兵,都派了里正来瞧。杏花村的里正赵德厚、槐树村的里正林惠民、青石村的里正刘长顺便在其中。三人见了朱七五,纳头便拜。

“七五爷,”赵德厚激动道,“俺们村前儿也闹过禾苗怪病,正愁得慌,今儿算寻着主心骨了!”

林惠民道:“可不。七五爷这护稼的法子,俺们槐树村求之不得。”

刘长顺憨笑:“青石村挨着大王村,七五爷招呼一声,俺们随叫随到。”

朱七五扶起三人:“三位老丈莫客气。这护稼,不是我一人的事,是咱近郊各村抱成团的事。我有个章程——各村立护田队,青壮轮值;设烽燧快马,一家有难,十里传讯;神机营分驻要害,贼人敢来,立时剿办。三位回去,先挑二十个青壮,俺派人去教。”

三人心悦诚服,连连应下。

汤和在一旁搓手:“七五弟,这阵仗,比俺想的热闹。”

周德兴咧嘴:“热闹好。热闹了,贼人才不敢来。俺寻思,咱干脆把近郊划作一片‘护稼盟’,各村都听七五爷调遣。”

朱七五笑:“德兴这主意不差。不过‘盟’字太大,咱先低调——叫‘联庄护田’便好。名头不响,办的事响,才是真本事。”

当下,大王村便成了近郊联庄护田的枢纽。神机营扎在村外营盘,护田队各村轮训,烽燧一座座立起。不过旬日,应天东北这片,竟真安稳下来。

小翠的医帐,索性扩成了“救荒医塾”,不光治病,还教各村来的人认药、防疫。文先生编的《护稼歌》,被娃娃们唱得满村都是:

“禾苗青,水渠长,护田的汉子守家乡。贼人来,莫慌张,烽燧一点十里忙……”

朱七五有一回蹲在田埂上听娃娃们唱,忍不住也跟着哼了两句。汤和远远瞧见,大笑:“七五弟,你这安澜伯,快成孩子王了!”

朱七五把草帽往脸上一扣,懒洋洋道:“孩子王好。孩子王守的,是往后百十年的安稳。”

这几日,朱七五没在村中闲着,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村西头住着个老寡妇柳氏,门前晒着几件补丁衣裳。朱七五进门时,她正对着个木牌掉泪。那木牌上刻着“爱子赵阿牛之位”。

“老姐姐,这是……”朱七五轻声问。

柳氏抹泪:“七五爷,俺儿阿牛,去年叫钱家寨的打手打死了。就为他不肯把俺家那二亩水田贱卖给钱万春。钱福带人上门逼,阿牛犟,挨了闷棍,抬回来就没气了。俺这把老骨头,全靠邻舍接济……”

朱七五眼里一沉:“钱万春这账,又多一笔。”

柳氏忽然跪下:“七五爷,您替俺村除了这祸害,老身给您磕头了。”

朱七五扶起她:“老姐姐,该磕头的是钱万春。您放心,这二亩水田,俺让人给您收回,还给您。”

出了柳氏门,朱七五又拐到村东后生赵铁柱家。赵铁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正对着块断锄发呆。

“铁柱,你这锄咋断了?”朱七五捡起断锄。

赵铁柱红了眼:“七五叔,那夜毁稼,俺偷偷摸去瞧,叫个黑影一锄把俺这锄劈了,还追着砍俺。俺躲进水沟才捡条命。俺爹娘吓病了,至今起不来。”

朱七五拍他肩:“汉子,怕啥。今儿叔教你使真家伙。”他回头喊,“永福!给铁柱打把新的,要结实!”

钱永福在院里应:“得令!给这后生打把夹钢锄,砍石头都不卷刃!”

赵铁柱扑通跪下又要磕,被朱七五拉住:“别磕了。你有力气,正该入护田队。往后守村,靠你们这帮后生。”

赵铁柱梗着脖子点头:“七五叔,俺听您的!”

走访罢本村,朱七五又带小德子去了钱家寨。那寨子如今换了旗,寨中百姓见他来,先还怕,后见他笑模样,才敢凑近。

老仆钱忠颤巍巍迎出来:“您……您是七五爷?俺是寨里扫地的,伺候钱万春二十年。这恶霸作践的庄户,不止大王村——西坡的孙家庄、南洼的李家屯,都叫他吞了田。”

朱七五问:“寨里还有多少庄户?”

“百十口。”钱忠指了指后头一排低房,“都是被逼来当粗使的。钱万春一落网,他们可算熬出头了。”

朱七五令人开仓,把寨中存粮分了一半给这些庄户,又划出寨外荒地,让他们各自认领耕种。

妇人孙氏抱个孩子过来,怯怯道:“七五爷,俺男人叫钱福打死在柴房外头,就因他不肯去毁大王村的稼。今儿您替俺们做主,俺给您磕……”

朱七五忙止住:“莫磕。钱福已在应天府候审,你男人的冤,自有人还。你只管领了地,好好把孩子拉扯大。”

孙氏眼泪簌簌,抱着孩子深深福了一礼。

这一趟,朱七五心里那笔账,又厚了一层。钱万春之恶,不止毁一村稼,是断了方圆几十里百姓的活路。

回大王村次日,村外来客。不是别人,是刘伯温。他一袭青衫,带了门生张庸,骑驴而来,说是“替陛下探看联庄护田的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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