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5章 川流相契
且说杨炯回到玫瑰堡的时候,已临近黄昏,日头偏西,将城堡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压在东面那排白杨树上,镀了一层流金。
他想着还有四个大麻烦要处理,当即也顾不得吃饭,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便就朝着芙蕾雅的房间走去。
一路上了二楼,问过女卫,便已经来到门前。
“咚咚咚”杨炯叩了三下门,“方便进来吗?”
“不方便!”芙蕾雅声音冰冷,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寒气。
杨炯却不废话,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见芙蕾雅正自顾自吃着牛排。
她坐在桌边,腰挺得笔直,左手叉右手刀,切得极稳,只是那吃相委实说不上好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囤食的松鼠。
旁边的红酒一滴未动,可盛放牛排的盘子倒是摆了不下十个,空盘摞空盘,叠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只盘子还沾着肉汁,正往下滴。
杨炯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你别吃坏了!牛排有的是,你一次吃这么多,能行吗?”
芙蕾雅瞥了他一眼,蓝眸子里的光冷飕飕,也不答话,赌气似的将盘里剩下的那块牛排一叉子插起来,整个塞进嘴里。
腮帮子被撑得变了形,两边鼓出来,偏她还瞪着眼,直直盯着杨炯,那模样又滑稽又可爱,跟平日那清冷凛冽的做派判若两人。
杨炯哭笑不得,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翻出一罐咖啡豆,又取了磨子,一边磨一边调侃:“我还怕你想不开,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芙蕾雅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口是心非地把目光挪开,“你没有牛排重要!”
杨炯耸耸肩,往磨子里添了把豆子,手腕转得匀匀的,轻笑一声:“那最好!过几日我们要离开索菲亚去杜拉斯港,到时候我安排船送你回瑞典!”
“你什么意思?”芙蕾雅皱起眉头,蓝眸子寒光一闪,手里叉子“当”地拍在桌上,“你想吃干抹净?”
“是你说的我没牛排重要的。”杨炯换上一副纨绔表情,嘴角斜斜一翘,笑着揶揄。
芙蕾雅恨得牙根直痒,手指攥紧了桌沿,瞪着杨炯:“你——!”
杨炯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壶里,注了热水,拿勺子搅了两圈,滤出一杯浓黑的汁液,随手递到芙蕾雅面前,截断她的话:“好啦!逗逗你而已,说说你的想法吧!”
“哼!我要杀了你!”芙蕾雅嘴硬极了,眼睛盯着那杯黑乎乎的液体,鼻子动了动,闻见一股焦苦的香气。
杨炯坐到芙蕾雅对面,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笑着敷衍:“好好好,先说说你今后的打算再杀也不迟!”
芙蕾雅盯着杨炯,一时心中气无处可发,气得她太阳穴直跳。
她本在瑞典王宫过得好端端的,莫名其妙被人绑了数千里来到这鬼地方,心里就憋了一肚子火。
本以为杀了杨炯就能给死去的瑞典人报仇,谁知道查来查去,最后全是亚当斯在背后捣鬼。自己让人当了刀还不自知,而且最要命的是,自己还跟这男人发生了关系。
这算什么事?她现在迷茫了。
杀他?好像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不杀?那自己吃的亏又怎么算?
当即便由着性子耍赖:“你等我杀了亚当斯后,就杀了你,你跑不掉!”
杨炯强忍笑意,没想这女人还有这般嘴硬的一面。
他看得出来,芙蕾雅面皮薄,那层冷冰冰的壳底下,分明是一团乱麻。
当即便顺着她的话道:“我已经让人全城搜捕亚当斯的踪迹了,目前还没有消息,应该是事败逃走了!”
“逃去哪了?”
“大概率是去了希腊。”
“为什么?”
“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五万联军从希腊登陆,他已经失败了两次,两次都败在军力上,所以应该会去希腊提前布置,等我进入陷阱。”杨炯沉声分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芙蕾雅眼神闪烁,沉默一阵,蓝眸子里的光一会儿硬一会儿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去希腊?”
“嗯!”
“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去?”芙蕾雅皱眉不解,语气不自觉提高了三分。
杨炯挑挑眉,故意逗她:“怎么?你担心我呀?”
“担心你不死!”芙蕾雅瞪眼,慌乱地摸起了叉子。
杨炯凑近她面前,目光灼灼:“口是心非的女人!”
“我口是心非吗?”芙蕾雅眼神闪烁,拿起叉子去切牛排,可盘子里只剩下一滩肉汁,她切了个空都不自知。
“没有吗?”杨炯好笑反问。
芙蕾雅切得盘子咯吱作响,心不在焉地插着空气往嘴里送:“没有!”
“那你手攥着裙角干什么?紧张呀!”杨炯强忍笑意。
芙蕾雅将叉子送进嘴里,下意识咀嚼:“我没有!”
“哦!那这无实物表演是瑞典的餐桌礼仪吗?”
芙蕾雅低头一看,叉子上空空如也,连根肉丝都没有。
她面色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叉子直指杨炯:“你很欠揍你知不知道?”
杨炯见她已经在暴怒边缘,赶忙退回座位,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正色道:“去还是要去的,不去怎么能杀了亚当斯呢?”
芙蕾雅将叉子拍在空盘子上,盘子弹起来又落下,转了两圈才停住,哼道:“我跟你一起去,我要亲手杀了亚当斯!”
“你……不必了吧!”
“你想抛下我?好!那我自己去找他!”芙蕾雅说着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好好!”杨炯赶忙伸手拦住她的腰,把她按回椅子上,嘴里连声哄道,“姑奶奶,我算是怕你了,你可别再自己去了,若是再让人抓了去做女奴,我还得花钱赎你!”
“你——!”芙蕾雅暴跳如雷,抄起叉子就要动手。
杨炯撒腿就跑,几步蹿到门边,拉开门便往外钻:“好好休息!咱们三日后出发!”
“砰!”房门关闭,徒留下芙蕾雅一个人握着叉子站在原地,叉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想起杨炯方才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芙蕾雅嘴角勾起的弧度她自己都没察觉,蓝眸子里的寒冰碎了大半,低声骂了一句:“混蛋,下次叉死你!”
重新坐回椅子,芙蕾雅无意间瞥见面前那杯黑色液体,还在冒着热气。
她疑惑地拿起来,先是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浓厚的醇香,苦中带焦,焦中带甘,是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她想起杨炯刚才好像喝了这东西,还喝得挺享受的样子,便就学着他的模样抿了一口。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核桃,又像是嚼了一把烧焦的树皮。
芙蕾雅的五官登时皱在了一起,嘴巴咧开,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拿手扇着风,连声吐气:“呸呸呸!杨炯你故意整我——!”
窗外暮色渐沉,多瑙河上的晚霞烧得正红,映得芙蕾雅那头幽蓝长发也染了一层暖光。
她端起一旁的酒壶,一口一口地猛灌,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又舒展,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没再落下来。
杨炯走出芙蕾雅的房门,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
左边第三四间是阿卡莎和卢克雷齐娅的房间,两个女卫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行了个礼便退到楼梯口去。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终是决定先去见一见这“小魅魔”。
毕竟同阿卡莎虽然关系复杂,可两人纠缠日久,他摸得清这女人的脾性。说到底,阿卡莎不过是个被人捏着命脉的杀手,骨子里比谁都懂得算计利害,不至于像卢克雷齐娅那样,二话不说便拔刀相向。
一念至此,杨炯刚要敲门,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门边的红玫瑰插花上。这是今早女仆新换的,十几支红玫瑰插在一只青瓷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他随手抽出一只,在手里转了转,便推门走了进去。
杨炯一进门,便见阿卡莎趴在柔软的大床上,整个人都半陷入那床蓬松的被子里。她穿着那件轻薄的金色丝绸睡衣,衣料薄得近乎透明,贴着她的身子起伏,勾勒出一条饱满流畅的曲线。
金色丝绸的下摆翻卷上去,露出两条光裸的小腿,脚踝纤细,脚背白皙,十根脚趾圆润整齐,趾甲泛着淡淡的粉,像十片小小的贝壳。
她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脚趾无意识地轻轻蜷着,又慢慢松开,再蜷起,像猫爪子一下一下舒展,慵懒非常。
杨炯悄声走近,听见阿卡莎传出轻微的鼾声,她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半张着,露出一线白牙,跟平日里那副勾魂夺魄的妖娆模样全然不同。
此刻的她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猫,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防备,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魅魔”的影子。
杨炯看得愣神,没想这“小魅魔”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
他走近床边,低头看着阿卡莎的睡颜,心中生出几分柔软来。
这女人跟他纠缠这么久,从初见时的刺杀,到多瑙河边的落水,再到昨夜的荒唐,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心动魄?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被教皇用毒药拿捏了半辈子的可怜人。
一念至此,他轻轻拍了拍阿卡莎的翘臀,柔声道:“宝贝儿,起床了!”
阿卡莎明显一愣,身子猛地一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右手五指张开,指甲如剑,破空而出,直刺向杨炯咽喉。
那指甲上不知涂了什么,泛着幽蓝的光,锋利非常,离杨炯的脖子只有半寸。
电光火石之间,她看清了眼前的人,猛地停住。指甲尖抵着杨炯的喉结,只差一线便要刺破皮肉。
阿卡莎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随即白了杨炯一眼,翻了个身,重新趴回大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慵懒骂道:“你吓死我了!想死自己去喝毒药,桌上第三瓶,慢走不送!”
杨炯哭笑不得,将手里的玫瑰叼在嘴上,趴到阿卡莎身旁,侧着身子搂住她的腰,笑问:“干嘛呀!有这么累吗?”
“你试试看看!”阿卡莎声音懒洋洋地发腻,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那天三个人,你就可我一个人折腾,真有你的!”
“她们不是没有姐姐花样多嘛!”杨炯凑近她耳根,吧唧一声亲在她脸蛋儿上,将嘴里的玫瑰取下来,递到她眼前,“那,送你的!”
阿卡莎侧过头,眯着眼看了那手中的玫瑰一眼,花瓣红艳,还沾着水珠,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可她嘴上却哼道:“拿朵破花就想收买我?”
“不要算了!”杨炯作势就要起身。
阿卡莎眸光一凝,猛地转头,张大嘴巴,“啊呜”一声,直接将花吃进了嘴里,嚼了两下,闷声闷气问:“是独给我一个人的,还是每个人都有?”
“只给你一个人!”杨炯笑着亲了她红唇一下,唇上沾了玫瑰花瓣的汁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特意选的!”
“没一句实话!”阿卡莎白了他一眼,绯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不就是走廊上的插花吗?你选什么了?”
杨炯一脸尴尬,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呃……要不明日给你补上?九百十九朵玫瑰行吗?”
“为什么不是一千朵?”阿卡莎好奇问,呵气如兰,嘴里还嚼着玫瑰花瓣,吐出来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甜香。
杨炯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华夏,一千朵是献给花神,九百九十九朵送你,剩下那一个,是我。”
阿卡莎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笑,花枝乱颤,整个人从枕头里翻过身来,仰面躺在被子上。
她笑着凑近杨炯的脸,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忽然哼道:“你去见过芙蕾雅?”
“这你都知道?!”杨炯一脸惊讶。
阿卡莎嫌弃地推开他的脸,重新将头埋在枕头里,闷声道:“滚蛋!趁我还没动杀心!”
杨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伸手把阿卡莎从枕头上捞起来,双臂环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又想要了?”阿卡莎挑眉,绯色的眸子里荡着促狭的笑意。
“想啥呢!”杨炯瞪了她一眼,环抱着她纤腰,正色道,“我打算三日后启程去杜拉斯港口,期间会派一支军队去攻打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另外一支小队要偷袭罗马,需要你带路!”
阿卡莎浑身一僵,盯着杨炯,半天没说话。
那双向来媚眼如丝的绯色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杨炯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惊讶、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担忧。
“你要死呀!”阿卡莎伸手刮了杨炯的鼻子一下,瞪眼道,“我是教皇的杀手耶!”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帮你。”
“帮我?”
“帮你找解药呀!”杨炯一脸正色,目光定定地望着她,“只有攻陷了罗马,抓住了教皇,他才能交给你解药来换活命,不然你将一辈子被他控制。”
阿卡莎愣住,绯色眼眸里的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你说真的?”
“比真金还真!”
“我看你是疯了!”阿卡莎瞪眼,绯色眼眸中第一次升起怒气,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教皇是西方天主教的象征,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你攻陷罗马,是与整个西方为敌!”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吧唧!”杨炯狠狠亲了一口阿卡莎的红唇,将她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他盯着阿卡莎的眼眸,认真道:“因为我的女人需要我这么做,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总不能孩子生下来就没娘吧?”
“谁要给你生孩子!”阿卡莎瞪眼,嘴上骂着,绯色的眸子里却有水光在打转。
杨炯耸耸肩,无所谓道:“那好!既然她娘不认他,生下来便扔去当乞丐,那可就可怜喽,没吃没穿……”
“你……你故意气我是不是!”阿卡莎掐着杨炯脖子,用力摇晃,手指却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扣着。
杨炯吐着舌头,嬉皮笑脸:“谁让某些人口嫌体直呢?”
“你——!”阿卡莎咬牙切齿,猛地发力,一把将杨炯扑倒在床上。
她骑在他腰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绯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狞笑,嘴角弯出一个又野又媚的弧度,“你完了!”
“我早就完了!”杨炯摊开双手,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情话张嘴就来,“遇到你的第一眼便已经完了!”
“啊——!酸死了!”阿卡莎尖叫一声,双手捧住杨炯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不是酸吗?”
“不酸!臭!”
“那你还亲?”
“多嘴!看我荆棘攀柱!”
“休要猖狂,看我一招龙翻虎步!”
“啊——!我看是龟腾兔吮吧!”
“哈哈哈!”
一时欢声笑语,鱼接鳞、鹤交颈,川流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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