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地下女王
且说那摘星处护卫护着蒲徽渚,自海神殿前的甬道上疾退而下,不一刻便没入了威尼斯的大街小巷之中。
蒲徽渚被两个护卫架着胳膊,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往前飞奔。她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前屋舍水道飞速倒退,可这一切她都恍若未觉。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只有姐姐方才那纵身一跃的身影,那抹石榴红在空中绽放,然后……
“噗通——!”
那水声仿佛还在她耳边回响,一下一下,敲得她心口生疼。
跑了一会儿,蒲徽渚忽然猛地一挣,喝道:“停下!”
两个护卫一怔,脚下却不停,只拿眼去看此次随行的总管聒龙谣。
聒龙谣一摆手,众人立时顿住身形。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水巷之中,两侧是高耸的屋墙,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
蒲徽渚喘着粗气,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聒龙谣。那眼神里有悲痛,有愤怒,还有一种几近崩溃的疯狂。
“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水巷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屋檐上的鸽子。
聒龙谣神色沉凝,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在巷弄的阴影中,那张脸愈发显得沉稳如山。
他是摘星处的老人,跟着杨文和几十年风雨,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生死没经历过?
可此刻看着蒲徽渚那双眼睛,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使,”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海神殿周围的湖水,水下全是礁石。五丈高的悬崖跳下去,犹如……犹如……”
他顿了顿,直视蒲徽渚的眼睛,那目光沉稳得近乎冷酷:“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蒲徽渚身子一晃,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在身后湿漉漉的墙上。她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吓人,一双眼睛里那最后一丝光亮,正在一点点熄灭。
“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不可闻,“我姐姐那么聪明,她怎么会……她肯定有后手的,她一定有后手的……怎么会呢?”
这般说着,蒲徽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聒龙谣的胳膊,五指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不是说有七个高手跟着姐姐吗?是不是有后手?是不是?你告诉我呀!”
聒龙谣看着她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又是一叹。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沉稳:“蒲副使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心,从来不让咱们的人跟着进入私密场所。那七人只在外围等候,如今事已至此,他们却始终未曾现身,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言,在场之人谁不明白?
蒲徽渚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
“不会的……不会的……”她只是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他们怎么敢呀……他们怎么敢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那钟声一声紧似一声,在威尼斯上空回荡,震得人心里发慌。
紧接着,原本宁静的水巷尽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声呼喊,有人在急促奔跑,隐隐还夹杂着甲胄的铿锵声。
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装的年轻人从巷口闪了进来,快步跑到聒龙谣面前,低声道:“大总管!凯撒宣布全城搜捕,说是有异端亵渎上帝,现在各处都是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聒龙谣点点头,转过身,看向靠在墙上的蒲徽渚,目光沉稳如水。
“正使!”他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恕我直言,你若依旧这般,我们兄弟大不了陪你一死。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蒲徽渚的眼睛:“如此一来,你姐姐的仇报不了,少爷交代的大事完不成,恐怕家里连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凯撒敢如此做,无非就是有恃无恐,觉得咱们离家万里,觉得一切都可以谈判。他现在就是要将咱们赶尽杀绝,封锁消息!还请正使早做决断!”
蒲徽渚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还在无声流淌。
聒龙谣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请正使决断!!!”
这一声“请正使决断”,如同一声惊雷,在蒲徽渚耳边炸响。
她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眼前是聒龙谣那张沉稳的脸,是摘星处众护卫那一双双坚定的眼睛。他们都在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这些人,都是万里迢迢跟着她来到这异国他乡的,都是把性命交在她手里的。他们可以陪她死,可她呢?她能让他们就这么白白死在这里吗?
蒲徽渚想起临走前,姐姐笑着朝她挥手。
那笑容那么温暖,那么明媚,她说:“你放心去,姐姐如此聪明,自可在这群蛮夷中周旋。”
她又想起杨炯临行前的嘱托,他说:“此行凶险,凡事三思。若遇危局,自保优先,一定要保持和家里的联系!”
蒲徽渚慢慢站直了身子,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手虽然在颤抖,可那双眼睛,却一点点变得清明起来。
“走!”蒲徽渚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去荣耀圣母圣殿教堂!”
聒龙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当即点头,一挥手,众护卫立刻护着蒲徽渚,再次没入水巷深处。
此刻的威尼斯,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举着火把、手持武器的士兵。
他们踹开一扇扇门,冲进一户户人家,翻箱倒柜,肆意搜查。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可摘星处的这些护卫,又岂是寻常之辈?
他们身形如鬼魅,在狭窄的巷弄中穿梭,时而跃上屋顶,时而潜入水道,时而在人群中一闪而过,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遇到拦路的士兵,他们出手便是杀招,短刀刺喉,干净利落;铁爪锁颈,无声无息。死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拖入暗处,尸体沉入水中。
蒲徽渚被护在中间,只觉眼前景象飞速变换,耳边风声呼啸,偶尔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知道那是血,可她连擦都顾不上擦。
她的心已经冷了下来,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穿过一条又一条水巷,越过一座又一座小桥,避开一队又一队搜捕的士兵。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圣保罗区依旧一片死寂,沿街店铺尽数闭门,巷陌间不见行人,就连水道之上,也无半片船帆往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洒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上,洒在远处那座白色和粉色大理石砌成的教堂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可这金色,看在蒲徽渚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荣耀圣母圣殿教堂就坐落在水道旁,拱门上金色的马赛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巨大的玫瑰窗将七彩的光芒洒在教堂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那群灰白色的鸽子还在石板上踱步,咕咕地叫着。
蒲徽渚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正使,”聒龙谣低声道,“她会帮咱们吗?”
蒲徽渚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两张羊皮纸。
第一张是威尼斯城防图,第二张是威尼斯海军布防图。
刚才一路奔逃,她能清楚地给众人指路,正是因为第一张图上,用红笔重重圈出了巴巴里戈家族的势力范围。
她想起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女人,那一头亚麻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那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看不透的幽深。
她想起那女人说的话:“我只信情报和历史,基于这两点,他才是我要合作的对象!”
蒲徽渚深吸一口气,将羊皮纸收入怀中,大步朝教堂走去。
走到教堂门前,蒲徽渚双手按在那两扇巨大的木门上。
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描绘着圣母加冕的场景,触手温润,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
她用力一推。
“吱呀——!”
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熏香和烛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蒲徽渚迈步走入,众护卫紧随其后。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恢弘。
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巨大的壁画,描绘着圣母升天的场景,天使环绕,云霞灿烂。
夕阳透过两侧高大的玫瑰花窗倾泻而下,被彩色的玻璃滤成七彩的光柱,一根根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如梦似幻。
大殿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烛台,数百根蜡烛同时燃烧,火焰摇曳,将整个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可诡异的是,这么大一座教堂,此刻却空无一人。
蒲徽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清晰可闻。她身后的护卫们亦步亦趋,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蒲徽渚一步步朝前走去,穿过一排排长椅,走向最深处的中殿。
那里,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是巨大的耶稣受难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低垂着头,面容悲悯,仿佛在为世人的苦难哀叹。
而在耶稣像下,高台的正中央,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众人,静静伫立。
她穿着一袭白色露肩长裙,裙摆垂落在地,洁白如雪,不染纤尘。那一头亚麻灰色的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夕阳的余晖透过玫瑰花窗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圣洁而又神秘。
克里斯蒂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蒲徽渚停下脚步,站在高台之下,仰头看着那个背影。
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你比我预想的快了些。”克里斯蒂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她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众人,仰头注视着那尊耶稣受难像。
蒲徽渚眉头微皱:“你就断定我会来?”
“并不。”克里斯蒂娜淡淡道,“你能来,说明你不算太笨,值得合作。你不能来,我也不会失去什么。”
蒲徽渚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送我出威尼斯。”
克里斯蒂娜终于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那双浅灰色眼睛里幽深的光芒。
“出去干什么?”
“报仇!”蒲徽渚毫不掩饰,这两个字从她牙缝里迸出来,带着彻骨的恨意。
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身来。
她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蒲徽渚,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可测。白色的长裙在她身上说不出的合体,明明简洁得像修女的袍服,却被她穿出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华贵。
“报仇不算难,但不是现在。”
“你要拦我?”蒲徽渚直视她的眼睛。
“我只是陈述事实。”克里斯蒂娜语气平淡,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来,“你的军队只有海军,能灭了威尼斯,却灭不了整个南方公国,更无法登陆作战。
如若你想鱼死网破,那正合教皇的心思。
孔塔里尼就再没有理由拖延军饷,甚至威尼斯的那些家族,都会以保卫威尼斯的理由逼他出钱,名正言顺地瓜分他整个家族的财富。”
克里斯蒂娜走到蒲徽渚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你以为我该如何?”蒲徽渚问。
“自然是回到索科特拉岛,组织兵力,待时机成熟,便控制红海,占据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港。”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依旧平淡,“自此你们在地中海就有了根基,南方诸公国便随你拿捏。”
蒲徽渚眼神一凝:“你让我同法蒂玛国交恶?”
“你们抓了法蒂玛大皇子哈桑,威胁要苏伊士港,不是就已经交恶了吗?”克里斯蒂娜反问,“一个港也是夺,两个也是夺,没有区别。”
“哼!”蒲徽渚冷笑一声,“你倒是好心思。如此一来,你统一南方便水到渠成,毫无阻碍。好一招借力打力!”
“这是咱们合作的基础,不是吗?”克里斯蒂娜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躲闪,“你不能光口头答应,而没有丝毫行动方案,那样成不了事。”
蒲徽渚盯着她,盯着那张冷艳的脸,盯着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和悲痛,一字一顿:“好!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克里斯蒂娜微微点头,抬起手,指向大殿一侧:“从侧殿进入地道,有人送你们出城。”
蒲徽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侧殿的阴影中,一扇小门半掩着。
她不再犹豫,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玫瑰花窗,洒在克里斯蒂娜身上。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高台下,白色长裙洁白如雪,亚麻灰色的头发在光影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目光越过蒲徽渚,落在那扇小门上,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蒲徽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两个字:“谢谢!”
说罢,她一咬牙,带着众护卫,快步冲入侧殿,转瞬便没了踪影。
大殿里重归寂静。
克里斯蒂娜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蜡烛的火焰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摇晃。
她仰起头,再次看向那尊耶稣受难像,看向那张悲悯的面容,不知所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阵阵甲胄铿锵之声,踩踏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像闷雷一般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蜂拥而入。他们手持长剑,身着铠甲,脸上满是杀气。
冲进大殿后,骑士迅速散开,占据各个角落,将高台团团围住。
紧接着,两个人影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凯撒,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只是此刻袍子上沾满了尘土,领口也敞开着,露出一片健硕的胸膛。
他的脸色铁青,一双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像要吃人一般。
跟在他身后的,是脸色惨白的亚当斯。
他袍子上还沾着血迹,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凯撒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高台下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那女人背对着他,依旧仰头看着耶稣受难像,仿佛身后这些刀光剑影,这些杀气腾腾的士兵,都与她无关。
凯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便被怒火吞没。
他大步走上前,走到克里斯蒂娜身后丈许处停下,冷冷开口:“人呢?”
克里斯蒂娜没有回头,声音冷漠如冰:“你来我的教堂找人?”
“你少在那装傻充愣!”凯撒怒喝一声,上前一步,“蒲徽渚亵渎上帝,在威尼斯传播异端思想,我代表教廷来抓人!我劝你赶快将她交出来!”
克里斯蒂娜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凯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看不透的幽深。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凯撒心里直发毛。
“我最后说一遍,”克里斯蒂娜一字一顿,“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放屁!”亚当斯突然从凯撒身后冲出来,指着克里斯蒂娜,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大家都看到了!那女人进了教堂!就在刚才!”
克里斯蒂娜的目光转向他,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大家?”她慢慢开口,“谁是大家?可有名字?”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向大殿一侧的柱子。那步伐不紧不慢,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说不出的从容优雅。
“教堂?”克里斯蒂娜又问,走到一根粗大的大理石柱旁,伸手抚摸着柱子上精美的浮雕,“哪个教堂?”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亚当斯,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我的教堂?”
话音落下,她低下头,对着柱旁一座烛台,轻轻一吹。
“呼——!”
烛火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克里斯蒂娜伸出右手,握住那座烛台。
那烛台造型古朴,底座深深插入地面的凹槽之中,看起来与寻常教堂里的烛台没什么两样。
可随着克里斯蒂娜缓缓用力,那烛台竟一点点被她拔了出来。
烛台越拔越高,越拔越长。
等到完全拔出时,众人才惊骇地发现,那哪里是什么烛台?
分明是一柄等身高的十字长剑!
剑身狭长,剑刃上隐隐可见古老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剑柄处铸成十字架的形状,上面镶嵌着罕见的灰宝石,随着动作,闪烁奇异的哑光。
克里斯蒂娜单手提着这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剑,一步步走回高台中央。
她脚步站定,长剑拄地,右手搭着剑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姿态慵懒随意,仿佛她提着的不是一柄杀人利器,而只是一根加冕手杖,神圣而高贵。
可那股凛然的杀气,却如实质一般,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压得在场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很不喜欢没有礼貌之人,”她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凯撒和亚当斯,那眼神冷得像千年寒冰,“更不喜欢不请自来者。”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大殿两侧的几扇侧门同时被撞开,无数身着全副铠甲的骑士蜂拥而入。
他们手持长剑,身披白色披风,披风上绣着盾牌和匕首的徽章。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颤抖。
骑士们眼神冷厉如刀,杀气四溢,一进来便迅速列成战阵,将凯撒带来的那些士兵团团围住。
正是巴巴里戈家族守护骑士——荣耀骑士团。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人。
凯撒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带来的那些士兵更是面色大变,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凯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盯着克里斯蒂娜,声音阴鸷可怕:“你要背叛威尼斯?你要与教廷为敌?”
克里斯蒂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等你成了罗马的主人,再说这话也不迟。”
凯撒脸色铁青,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克里斯蒂娜,盯着那张冷艳的脸,盯着那双看不透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荣耀骑士团骑士。
他心念电转,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自己只带了不到五十骑士,真打起来,根本不是荣耀骑士团的对手。
他不敢赌!
克里斯蒂娜说得不错,他还不是罗马的主人,他上面还有大哥阿尔,自己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即便父亲再喜欢自己,恐怕也很难成为下一任教皇。
这笔账,他算得清。
凯撒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冷冷道:“你会后悔的!”
说罢,他一挥手,转身便走。
亚当斯愣了一下,慌忙跟上,那些士兵如蒙大赦,急匆匆地跟着往外跑。
眼看凯撒就要走出大门,身后忽然传来克里斯蒂娜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忠于上帝。但世事无常,威尼斯尤其如此。”
凯撒脚步一顿。
“不幸的意外时有发生。”克里斯蒂娜继续说道,声音平淡,“醉汉会发疯,马夫不熟悉路况,船夫不了解航道,厨师手艺不精,甚至闪电也可能夺去人的性命。”
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彻骨的寒意:“若上帝不庇佑我,那我会怪罪于罗马的诸位,到那时候……”
她一字一顿:“我就不会再客气了!”
凯撒身子一僵,握紧双拳,青筋暴起,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高台下的白色身影。
克里斯蒂娜依旧站在原地,依旧单手拄着那柄等身长剑,依旧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静静与他对视,无喜无悲,无恐无惊。
那一瞬间,凯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那些荣耀骑士团的骑士加起来还要可怕。
“哼!”他冷哼一声,再不多言,大步冲出了教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轰”的一声关上。
大殿里又恢复了寂静。
克里斯蒂娜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轻轻提起那柄长剑,举到眼前,就着烛光细细端详。
剑身上,古老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光里,仿佛映着无数人的影子,有敌人的,也有亲人的。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将长剑缓缓插回原处。
“咔”的一声轻响,烛台复位,与寻常烛台再无半分分别。
克里斯蒂娜转过身,再次仰头看向那尊耶稣受难像。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玫瑰花窗洒在她身上,将那一头亚麻灰色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一切复归平静。
威尼斯外海,一艘小船正借着夜色,悄悄向南驶去。
蒲徽渚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吹起她的衣襟。她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身后那座渐渐模糊的水城。
威尼斯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淡,那些高耸的钟楼,那些红色的屋顶,那些纵横的水道,都渐渐融入了黑暗之中。
蒲徽渚双手紧紧攥着船舷,她眼睛通红,可眼中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喷薄欲出的怒火。
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姐姐的身影,不断回忆起往昔,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蒲徽渚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等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悲痛,只有彻骨的恨意,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面向南方。
海风吹得更急了,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蒲徽渚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姐——!我一定会给你报仇!一定!”
那誓言在海风中回荡,很快便被浪涛声吞没。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3405/3905241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