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执拗小姐
荒漠中的风裹着灼热的沙砾,打在脸上便如细小的铁砂一般。
三百骑兵沿着干涸的河床疾驰了半个多时辰,脚下的土地渐渐由龟裂的淤泥变成坚实的砾石,马蹄踏上去发出得得的脆响,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不绝。
杨炯策马奔在最前,身后那面赤红的麒麟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微微侧过头,余光里那支“商队”正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那库尔德人骑术精良,虽刻意压着马速,可那腰背挺直的姿态、双腿夹紧马腹的力道,无一处不显出征战沙场的痕迹。
杨炯嘴角微微一扯,心道:这位库尔德“千夫长”,倒是沉得住气。
马蹄声骤急,一道灰色的身影从侧后方追了上来。
优素福催着胯下一匹枣红马,那马四蹄翻飞,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与杨炯并辔而行。
他的络腮胡子里还沾着方才那口水囊里的水渍,被风一吹,湿漉漉地贴在颧骨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四下打量着这支队伍。
杨炯也不转头,只扬了扬下巴,道:“有话便说?”
优素福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三百骑兵身上一一掠过。
这些麟嘉卫虽已奔了许久,可队伍丝毫不乱,每十人一伍,伍与伍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马头相衔马尾,却无一人催马抢道。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另外几面赤红旗帜在风中翻卷,与这支中路彼此呼应,形成一个松松的包围圈,将方圆数十里的荒漠都纳入了掌控之中。
经过这段时间,优素福已对华夏军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不得不承认,不愧是闻名世界的天子亲军,就这行动力和纪律,无论是中亚还是西方,能抵者不过二三。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浑厚:“咱们要去哪里?”
杨炯勒了勒缰绳,马速略缓:“赫尔曼德河。”
优素福一愣,随即猛地侧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
他四下一望,又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眉头骤然拧紧:“那路线偏了!若照这个方向走下去,最终只会抵达里海!赫尔曼德河在西南方向!”
杨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绽开,蓦地扬声道:“毛罡!听见了吗?咱们的向导终于开始尽责了!”
毛罡策马跟在侧后,闻言仰头大笑:“兄弟们!听见千夫长的话了吗?还不转向西南!”
“驾——!”
三百骑兵鞭声如雷,马头齐刷刷地拨转西南。
优素福催马跟上来,与杨炯并肩。
他侧眸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见他不过二十余岁年纪,面庞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可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一身贵气浑然自生。
优素福心中微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般信我?不怕我指了条死路给你们走?”
杨炯伸手掸了掸肩上的浮尘,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优素福的左臂上。
那里裹着一方从袍子上撕下来的布条,本是灰白色的料子,此刻却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在风中微微颤动。
杨炯的目光在那处伤口上停了片刻,这才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应该不会拿你兄弟的命来赌。”
优素福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什么意思?”
杨炯笑了笑,扬鞭向前虚虚一指,声音平淡:“你臂上那道伤,创口左深右浅,是有人在侧面替你挡刀时划上的。那刀原该落在你肋下,被人挡去了大半力道,这才只伤了手臂。
替你挡刀那个人此刻正跟在你身后右侧第三位,右肩上还洇着血,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高,显是那块肌肉不敢使劲。”
优素福的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身后右侧第三位骑手,那名先前在商队中一直沉默寡言的精壮汉子,此刻右肩处的衣服上确实透出一圈暗色。那人见千夫长回头,忙挺了挺腰板,可身子倾斜的弧度却骗不了人。
杨炯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不紧不慢:“你若是存心骗我,将我们引向绝地,无论你是谁,你们都得死!”
他的语气平淡,可优素福听在耳中,却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这年轻人一路上笑呵呵的,说话和和气气,谁能想到他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替自己挡刀的手下混在人群中,若非自己亲自点名让人注意照看,谁会留意到他的站位和伤势?
可这人只扫了一眼,便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优素福沉默了一阵,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华夏皇帝果然名不虚传!可有一件事我不解,还请教我。”
“请说!”
优素福的目光落在杨炯脸上,灼灼如火:“我们这二十几条命,加起来也比不得你一根手指贵重。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固然能吓住寻常人,可若我真要拼命,你身边这三百铁骑固然能将我们剁成肉酱,可你本人,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你便一点都不怕么?”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杨炯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实话告诉你,这方圆数百里都是我的人,而我也略懂一些搏击之技,阿萨辛大长老死在我手上的有四个,你可以试试看。”
优素福沉默一息,随即自嘲一笑:“方才你救我性命,这份恩情我记得。我只想问,咱们的约定是否还算数?”
“自然算数。“杨炯耸耸肩,“华夏人向来一言九鼎。”
“那好!”优素福策马又靠近了些,伸出那只还裹着布条的手臂,五指张开,声音笃定,“我库尔德人也不含糊。欠你七十七条命,我还你一百个塞尔柱兵的尸首,多的那二十三条,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杨炯斜睨他一眼:“你不就是塞尔柱人?”
“我是库尔德人。”素福正色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先前不过是为塞尔柱人戍边罢了。”
杨炯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停了片刻,忽然问:“那为何现在不效忠了?塞尔柱人待你不好?”
优素福仰起头,望向西边那一片茫茫天际,沉默了许久。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卷着他脸上的络腮胡子轻轻飘动,露出来的下巴线条在日光下绷得很紧,竟有几分反差的精致。
“塞尔柱亡国将至,”优素福的声音低沉下来,“再不自谋生路,只有死路一条。”
“何以见得?”
优素福转过头来,冷静分析:“华夏兴兵十数万,分北中南三路进攻,北方河中地区已失,粮仓落入你手。
两国相争,粮草为先,没有粮食,持久战便打不下去,这个道理我懂,塞尔柱的将领们自然也懂。
南线作战,你明摆着是冲着沿海城市去的,我听说华夏海军极盛,若是打通了沿海港口,那远征军的补给便不再是问题。
至于中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炯身上,意味悠长:“中路绕开赫拉特,一路向西,沿途只清剿碉堡,不占据城池,不掳掠人口,那目标就很明确了——直奔伊斯法罕。
都城一破,塞尔柱的根基动摇,无人可挽天倾。”
杨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故意问:“可据我所知,塞尔柱苏丹已经逃回了伊斯法罕,重新组织起十万仆从军,看起来胜券在握。
况且,阿尔斯兰的五万精锐尚在,随时可以支援。怎么到了你嘴里,他们便必败无疑了?”
优素福嘴角微微一扯,没好气道:“你不必拿这话试我,我说得对不对,你清楚得很!”
杨炯眉毛微微一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优素福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伯克有了儿子,这便是一桩天大的祸事。阿尔斯兰所代表的教士集团绝对会趁机夺权,再加上你大军压境,塞尔柱必将陷入内乱。
外交上,你同拜占庭的安娜公主结盟,拜占庭不会放弃这个绝佳的反攻机会。两面夹击之下,塞尔柱的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哪来的三成?”杨炯饶有兴趣地追问。
“我若是伯克,必然集结大军于南线,以南线为主战场,拼死也不能让你们打通海上补给线。
同时,尽快跟阿拔斯修好,毕竟都是逊尼派,大不了让渡一些利益。波斯高原上那些城池,丢了也就丢了,只要保住两河流域的沃土,便有回旋的余地。”
优素福说着,眸光流转,似乎整个人都进入了某种运筹帷幄的状态,声音也变得愈发沉稳有力:“稳住南线之后,我再派人跟你和谈。你远征至此,粮草辎重全靠转运,不可能长久耗下去。
签一份和约,目光转向西方,瓜分拜占庭和小亚细亚的土地,我取富庶之城,你要金银财货,各取所需,两难自解。”
“我若是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优素福斩钉截铁地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笃定,“中亚河中的土地已经被你掌控,波斯剩下的土地大半是荒漠戈壁,既不适合耕种,也不适合放牧,没有任何收益可言。你占着这些地方,反而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统治,得不偿失。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炯脸上,语气忽然放缓了些:“我听说华夏本土沃野千里,是流着奶和蜜的地方。
你终归要回去的。
若是让塞尔柱成为你的藩属,年年纳贡、岁岁称臣,何尝不是一种良法?你又何必费力气去治理这些不毛之地呢?”
杨炯看着优素福,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反问道:“我打下的土地,拍拍屁股走了,这地方还不是重归旧主?那我这仗不是白打了?人不是白死了?”
“不白打。”优素福郑重地摇了摇头,“至少你打出了威名。日后西亚诸国提起华夏,谁不胆寒?你若愿意,大可以要一个‘万王之王’的尊号。实在不行,便将你的雕像建在清真寺前,叫世世代代的中亚人抬着头瞻仰。”
杨炯嗤地笑出声:“你这是嘲笑我吗?”
“不敢。”优素福正色道,眼神中竟没有半点玩笑之意,“我只是不看好你未来的前景。此战你纵然能胜,可未来如何治理、如何统治,却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实话告诉你,你最多只能对河中地区进行有效控制,再往西去,便基本不可能了。距离太远,道路太险,文化迥异,人心不服,你留几座孤城在那里,不出三年便会被人连根拔起。”
杨炯一时陷入沉默,优素福说得确实不错。
历史上多少强大的帝国折戟于中亚的浩瀚疆域?
大蒙古帝国战力何等强悍,最后还不是免不了分裂的下场?忽必烈一系的蒙古人汉化,旭烈兀一系伊斯兰化,金帐汗国突厥化,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最终逃不脱四分五裂的下场。
可他杨炯却并非跑马圈地之人,他要的从来不是传统的征服和统治。
他要的是以点控面,通过沿海的港口城市串成一条锁链,用贸易和金融将广大区域牢牢攥在手心。
波斯湾沿岸的港口、阿拉伯海的航线、印度洋上的商路,这些才是真正的命脉所在。
塞尔柱人不懂海,他们只懂陆地上的城池和牧场,可杨炯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些黄沙掩埋的城垣,投向了更远处的碧波万顷。
这是从陆权向海权的转变,根本不是同一条赛道上的竞逐,而是换了一条全新的赛道,一条十九世纪才验证有效的海权体系。
优素福虽然眼光毒辣,可他终究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眼界,看不到那遥远的海平面上正在升起的曙光。
这些念头在杨炯心中一闪而过,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耸了耸肩,岔开了话题:“你要去提克里特?那是何处?”
“巴格达附近。”优素福坦然作答。
“去那里做什么?”
优素福沉默了片刻,风卷着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闪烁,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指腹在皮绳上绕了两圈,良久才道:“去投奔我的叔叔,他是巴格达总督。”
杨炯的眉毛微微一挑,斜睨了优素福一眼,戏谑问:“这么说来,你此去是要驰援伯克,跟我作对喽?”
“不!”优素福果断摇头,声音笃定,“首先,注定失败的事,我不会做,不然我也不会离开赫拉特。
其次,我叔叔虽然是巴格达总督,手中却只有一万守军,面对的又是北边的拜占庭人和十字军,自顾尚且不暇,绝对不会有余力南下支援伯克。”
“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杨炯语气淡淡,“你叔叔是巴格达总督,这可是塞尔柱腹心之地最重要的人物。你说他不会南下,我凭什么信你?”
优素福勒住马,与杨炯面对面停了片刻。
风沙从两人之间卷过,将他那件灰色的长袍吹得向后飘起,露出腰间那把弯刀的刀柄。
他伸手握住刀柄,又松开,反复两次,似乎在斟酌措辞。
良久,他终于开口:“大争之世即将来临。拜占庭皇帝老谋深算,素来反复无常,你今日与他结盟,明日他便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你需要一个能够牵制拜占庭的人。而巴格达,正好卡在拜占庭南下的道路上。”
“那为什么是你呢?”杨炯反问出声,“你叔叔是总督,你不是,你凭什么替巴格达做这个主?”
优素福没有答话,而是伸手入怀,摸出一柄匕首来。
只见他“噌”地抽出刀锋,寒光一闪,左手张开,刀尖在掌心毫不迟疑地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顺着手掌的边缘滴落在马鞍上,洇开一片。
他翻开酒囊上的塞子,将左手掌心的鲜血滴了进去,然后拔转马头,举起那混了自己鲜血的酒囊,递向杨炯。
日光下,他掌心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顺着手指滴落,可他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库尔德人有恩必报!我的命很值钱,一万个塞尔柱突厥人也不足以偿还。我只做朋友的承诺,只跟朋友分这一囊血酒。不知道你接受不接受这份友谊?”
优素福的目光灼灼如火,盯着杨炯的眼睛,一动不动。
杨炯看着他掌心的鲜血,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人虽然一身商人打扮,满脸胡须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度,那面对三百铁骑依然从容不迫的沉稳,那谈起天下大势时条理分明的洞察,都令人不得不心生敬服。
正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得得得——得得得——!”
蹄声密集如雨,由远及近,转眼间便有一队百人斥候从东南方向的沙丘后面呼啸而出。
当先一人伏在马背上,一手持缰,一手高高挥舞着赤色的信号旗,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可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陛下!”贾纯刚远远便高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荒漠中传出老远,“陛下!找到赫尔曼德河了!河水清澈,两岸有绿洲!离此地不过四十里!”
三百骑兵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挺直了腰板,伸长脖子朝东南方向张望。
十天的荒漠跋涉,所有人都渴得嗓子冒烟,此刻听到“河水”二字,便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眼中都放出光来。
杨炯大喜过望,挥了挥马鞭,拨转马头,大喊:“兄弟们,赫尔曼德河!到了河边,好好洗个痛快!”
“驾——!”
三百骑兵齐声欢呼,马蹄声再次隆隆响起,扬起漫天黄沙。队伍如一条长龙般向西南方向蜿蜒而去,渐渐消失在沙丘之间。
优素福策马停在原地,目送着那面赤红的麒麟旗在风沙中渐渐变小。他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库尔德老人催马上前,低声道:“主人,这华夏皇帝,怕是要留你呀。”
优素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把将血酒砸在地上,沉声问:“哥哥的人还没到吗?”
“呃……”老人目光游移,见周围无人注意,这才低声道,“少主派来的人,按约定该在赫尔曼德河上游接应。若是不小心撞上华夏人的斥候……”
优素福不耐烦打断,还在滴血的手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告诉下面的人,到了赫尔曼德河,尽快宰一百个突厥人还给他,省得让人瞧不起咱们库尔德人。”
话音未落,优素福勒转马头,扬鞭朝着杨炯离去的方向疾驰追赶。
身后只剩老人立在原地,望着他绝尘的背影连连摇头,一声长叹:“这位小姐拗起性子来,当真是谁也拦不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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