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李寨主技伏呼家将,闻军师威震五千军
卧龙谷内,已然是一片焦热地狱。
冲天的火光渐渐低矮下去,浓重的黑烟却愈发呛人,将整个山谷熏得如同鬼蜮。昔日的青翠山壁,此刻尽是焦黑的岩石与烧成炭灰的林木。谷底的土地翻卷着,被无数铁火炮犁了一遍,泥土与血肉混杂一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
遍地都是残骸。连环马的铁甲碎片,扭曲的战马尸身,还有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官军士卒,断肢残臂,触目皆是。偶有未死透的,躺在血泊中发出微弱的呻吟,那声音与其说是求救,不如说是濒死前的最后一点喘息,很快便被火焰吞噬,或被浓烟窒息。
三千连环马,大宋官军的精锐,高俅倚仗的王牌,就这般在半个时辰之内,化作了一谷的焦炭与亡魂。梁山泊的喽啰们站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手持兵刃,默然看着这幅惨烈的景象。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他们虽是亡命之徒,却也何曾见过如此酷烈的杀伐手段。
这便是他们那位新军师的计策。不动一兵一卒,只用些神鬼莫测的铁火炮,便将官军的骄傲彻底焚烧殆尽。
就在这死寂与哀嚎交织的修罗场中,在那硝烟与火星的中心,一个身影却如磐石般,缓缓从尸堆中站了起来。
那人浑身浴血,头上的范阳毡笠早已不知去向,一头乱发被血污粘连,紧贴在额角。他身上那副乌油对嵌铠甲,此刻也是坑坑洼洼,左肩的甲片被炸得翻卷开来,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但他站得笔直,手中紧紧攥着两条水磨八棱钢鞭,鞭身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正是那“双鞭”呼延灼!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皆是自己麾下儿郎的惨状。那些跟随他从东京汴梁城出发,意气风发的健儿,如今都成了这谷中的一堆枯骨。一种巨大的悲怆与愤怒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欲仰天长啸。
为何?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他想起那晚李寒笑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只寥寥数语,劝他莫入卧龙谷,说谷内已有埋伏。当时只当是贼人离间之计,付之一炬。可如今看来,那竟是真的!
那李寒笑,为何要救他?既要救他,又为何设下这绝杀之局,将他的连环马尽数屠戮?这等算计,这等心机,简直匪夷所思!呼延灼想不明白,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翻腾,憋得他双目赤红。
但他乃大宋名将,呼延赞之后,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纵使全军覆没,身陷绝地,也断无束手就擒之理!落在梁山贼寇手里,受那百般羞辱,还不如轰轰烈烈战死在此处!
“将军!将军还活着!”
“保护将军!”
硝烟中,竟还有数十名亲兵挣扎着聚拢过来。他们个个带伤,盔歪甲斜,但见到呼延灼屹立不倒,眼中又重新燃起了悍不畏死的凶光。这是他最后的班底,是他呼延家世代相传的忠勇之士。
呼延灼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一阵眩晕。他用钢鞭撑住地面,嘶哑着嗓子吼道:“弟兄们,事已至此,唯死战而已!随我……冲出去!”
说罢,他翻身上了一匹侥幸未死的战马,那马也已是遍体鳞伤,却依旧昂首嘶鸣。
“冲!杀了李寒笑那贼首!”呼延灼将双鞭向前一指。
他不去冲击谷口看似最薄弱的防线,反而指向了山势最为险峻的一侧山顶。那里,一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之下,簇拥着一面“帅”字旗,正是梁山泊的中军所在!
擒贼先擒王!即便今日必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那贼首的面前!
“杀!!”
残存的数十骑官军,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在呼延灼身后,如同一支射向苍穹的血色箭矢,竟是不退反进,沿着陡峭的山壁,向着李寒笑的中军帅旗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山顶之上,梁山众将看得分明,无不为之动容。
“好个不知死的撮鸟!”豹子头林冲手持丈八蛇矛,便要上前迎战。
“这厮倒是条汉子,合该洒家超度了他!”花和尚鲁智深更是按捺不住,倒拔垂杨柳的力气贯于双臂,抡起浑铁禅杖,大步流星地便迎了下去。他身后,行者武松也是双眼一眯,掣出了两把雪花镔铁戒刀。
鲁智深人高马大,步子又快,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瞬间便与那数十骑亲兵撞在一处。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他那根六十二斤的禅杖横扫而出,正中一骑。连人带马,竟被他一杖打得筋骨寸断,横飞出去七八尺远!
那些亲兵也是悍勇,挥刀便砍。鲁智深浑然不惧,禅杖使得虎虎生风,沾着便死,碰着便亡。武松紧随其后,身形飘忽,手中大棍翻飞,专攻马腿与骑士的脖颈,寒光过处,血光迸现。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数十名忠心耿耿的亲兵,便被这两位步战头领屠戮殆尽,只剩下为首的呼延灼一人一骑,依旧疯魔般冲来。
话说呼延灼见众亲兵尽皆战死,心中悲愤到了极处,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宝马受了痛,长嘶一声,如一道乌旋风般直撞向李寒笑。
武松见状,大喝一声:“休伤我主!”他从身旁军校手中夺过一条浑铁大棍,双臂一振,那大棍在空中抡出一圈气浪,直挺挺地拦在路中。
呼延灼此时已是存了必死之心,全然不顾左肩血流如注,见武松拦路,右手钢鞭使个“泰山压顶”之势,借着马匹冲阵之威,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砸将下来。
武松不闪不避,双手绰起大棍,使个“举火燎天”,往上一架。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
武松脚下的泥土生生陷下去了半寸,但他双臂纹丝不动,那浑铁大棍竟硬生生顶住了呼延灼这借势的一鞭。
呼延灼见一击不中,左手鞭紧接着便是一记“毒龙出洞”,直戳武松心窝。
武松身形微侧,棍尾顺势一挑,使个“拨云见日”,将那鞭头荡开,随即棍头如灵蛇吐信,直取呼延灼胯下马眼。
呼延灼久经沙场,马术精湛,双腿猛地一夹,那宝马心领神会,前蹄腾空而起,生生避过了这一棍。
呼延灼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双鞭舞动起来,真个是如黑龙戏水,密不透风。他此时已然疯魔,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仗着居高临下的地利,双鞭交替砸下,激起阵阵劲风。
武松那条大棍在他手中使得神出鬼没,时而如长龙摆尾,横扫千军;时而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他虽是步战,却凭借着惊人的爆发力,围着那马儿走马灯般转动。奈何呼延灼那匹宝马确实神异,辗转腾挪极快,每当武松大棍要扫中马腿,那马总能借着呼延灼的控马之术险险避开。
斗到三十余合,呼延灼身上伤口崩裂,鲜血将半边战袍染得通红,他却浑若未觉,口中咆哮连连,鞭法愈发狂暴。
武松心下暗惊:“这厮好生悍勇!若是在平地上厮杀,我定能取他性命,如今他仗着宝马之势,又是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我这条大棍虽长,却也难在乱鞭中破了他的防御。”
两人斗到五十回合,杀得天昏地暗。武松使尽浑身解数,棍影重重,却始终被呼延灼仗着马力挡在丈外。
李寒笑在阵后看得分明,见武松虽然气力尚足,但步战对骑战确实损耗极大,且呼延灼已陷癫狂,恐有意外,当即挥手喝道:“武兄弟,且退下!”
武松闻言,大棍虚晃一招,使个“金鸡独立”的稳劲,向后纵出丈余,跳出圈子。他将大棍往地上一戳,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气血,对着李寒笑拱手道:“军师,这呼延灼端的是条好汉,他骑着这匹千里马,又是一副拼命的架势,小弟这条大棍虽然沉重,一时间竟也破不了他的坐骑之利,确实拿他不下。”
“呼延灼,你的死期到了!”马骥、袁朗等一众马军头领齐齐催马,便要上前围攻。
“都退下。”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却让所有人都勒住了缰绳。
李寒笑缓步从帅旗下走出,他身上依旧是那件鹅黄长袍,在这血火交织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上前。
鲁智深打得兴起,回头嚷道:“寨主,这厮交与我便是!看洒家一杖结果了他!”
李寒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个正向自己冲来,浑身散发着绝望与死气的身影上。“名将死节,理当由我亲自送行。”
他要的,不只是呼延灼的命,更是要将这位大宋名将心中最后一丝骄傲,彻底击得粉碎!
众头领闻言,皆不敢再动。他们看着李寒笑就这般空着手,静静地站在山道中央,仿佛在等待的不是一员拼命的猛将,而是一个前来拜会的老友。
武松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李寒笑的背影。
他精通拳脚,看得出李寨主虽是文士打扮,但下盘沉稳,呼吸悠长,显然身负武艺。
可赤手空拳去对阵呼延灼那两条索命的钢鞭?这未免也太托大了!
呼延灼的战马转瞬即至!
人马合一,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他双目圆睁,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双鞭舞得水泄不通,化作两条盘旋飞舞的黑色蛟龙,当头便向李寒笑砸来!这一击,汇聚了他毕生的功力与无尽的愤怒,山石亦能击碎!
面对这雷霆万钧之势,李寒笑不退,反进!
就在那双鞭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甚至连腰间的佩刀都未曾拔出。身形猛然向下一矮,整个人如同狸猫般,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马头下方切入了呼延灼的怀中!
时机、角度、速度,无一不是妙到毫巅!
呼延灼大惊,他双鞭力沉,讲究的是大开大合,最怕被人近身。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敢用肉身来闯他的鞭影!
不等他变招,李寒笑的动作已然展开。
第一招!
只见李寒笑左手如灵蛇出洞,不待呼延灼手腕发力,便鬼魅般刁住了他持着右鞭的手腕。那手法极为奇特,五指发力,竟让呼延灼手腕处的筋脉一阵酸麻。与此同时,李寒笑的右手化作一记掌刀,精准无比地砍在了呼延灼的臂弯麻筋之处!
“缠丝手”!
呼延灼只觉右臂一麻,半边身子都失了知觉,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哐啷”一声,右手的钢鞭脱手飞出,砸在了一旁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这是何等的功夫?不凭半分蛮力,全是精妙的关节法门!武松心中巨震,他自诩拳脚功夫天下少有敌手,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奇诡的路数。
第二招!
一招得手,李寒笑毫不停歇,顺势进步,整个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肩头狠狠撞向呼延灼的胸口。他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马腹与呼延灼的身体之间!
“铁山靠”!
“嘭!”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擂鼓。
呼延灼身披重甲,本以为能抵挡。谁知那股力道极为古怪,穿透了厚重的甲片,直透五脏六腑。他只觉得胸口一窒,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左手钢鞭原本蓄积的力道,顿时被这一撞卸去了大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第三招!
就是现在!
李寒笑抓住呼延灼身形失衡、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左手依旧扣着他的手腕,右手顺势揽住他的腰身,猛然拧腰发力!
“过肩摔”!
梁山众将只看到匪夷所信的一幕。
他们那位看似文弱的军师,竟将一个身形魁梧、身披数十斤重铠的马上将军,从飞驰的战马背上,硬生生地给“拔”了-起来!
呼延灼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被李寒笑狠狠地掷了出去!
“轰!”
呼延灼重重地摔在山岩之上,坚硬的甲胄与岩石碰撞,发出一声巨响。他头上的铁盔滚出老远,脑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竟是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四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一般,使不出一丝力气。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四面八方早已如狼似虎地扑上十数名梁山喽啰,七手八脚地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用早就备好的牛筋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三招!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一员威震天下的大宋名将,竟被赤手空拳的李寒笑三招之内,生擒于阵前!
山顶之上,鸦雀无声。
无论是鲁智深、武松这等绝顶高手,还是寻常的梁山喽啰,此刻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目光看着李寒笑。
这……这还是人吗?
李寒笑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呼延灼,淡淡地说道:“带下去,好生看管,莫要伤他性命。”
山顶之上,胜负已分;山脚之下,却波澜又起。
宣赞虽以雷霆手段斩杀了赵、孙二将,暂时镇住了场面,逼得五千官军跪地请降。但这五千人中,并非人人都贪生怕死。其中尚有数百人,乃是呼延灼一手提拔的嫡系心腹,对他忠心耿耿。
眼见卧龙谷火光渐熄,自家将军生死未卜,这些人如何能安坐待毙?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都头猛地从地上站起,他双目赤红,指着宣赞怒吼:“宣赞!你这背主求荣的贼子!将军待你不薄,你竟投靠梁山,谋害主帅!”
宣赞脸色一沉,手中钢刀一横:“我这是为众家兄弟寻条活路!呼延灼一意孤行,早已将你们带入了死路!再敢聒噪者,休怪我刀下无情!”
“活路?给梁山贼寇当狗,也算活路?”那都头狂笑一声,从地上抄起自己的朴刀,“弟兄们!将军还在谷中,我等岂能在此受辱!随我冲进去,救出将军!便是死了,也对得起朝廷的粮饷!”
“对!冲进去,救将军!”
“杀了宣赞这狗贼!”
一时间,数百名死忠之士纷纷响应,捡起兵刃,便要往谷口冲击。原本已经跪倒的大片官军,此刻也人心浮动,不少人面面相觑,又缓缓站了起来。
宣赞心中大急,他知道此刻若是弹压不住,这五千人顷刻间便会哗变!到那时,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坏了李军师的全盘大计!
“找死!”宣赞怒喝一声,策马冲入人群,手起刀落,瞬间便将那带头的都头连同他身边的两名亲兵砍翻在地。
鲜血飞溅,却并未能吓住这些已经红了眼的官兵。
“他杀了王都头!”
“弟兄们,跟他拼了!”
更多的人从地上爬起,挥舞着兵刃,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宣赞涌来。宣赞左劈右砍,连杀七八人,身上也中了两枪,鲜血浸透了袍甲。但他双拳难敌四手,眼看着这五千降兵就要彻底失控!
一名忠于呼延灼的校尉,趁着宣赞被众人围攻,绕过战团,他振臂高呼,带着近千人马,嘶吼着冲向那依旧冒着黑烟的卧龙谷口。
宣赞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了。
且说宣赞在阵前连杀数人,虽是一时震慑住了众军,奈何这五千人马中,多有呼延灼从京师带出来的百战老兵,情分极深。眼见主帅在谷内生死不明,那宣赞又是个降了贼的,众人心中火起,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救出将军,杀了这丑贼!”
刹那间,五千军兵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咆哮着便往谷口冲去。宣赞左支右绌,手中钢刀虽快,却哪里拦得住这许多人马?他心中暗叫苦也,只道今日便要丧身于此,坏了李军师的大计。
正当此时,忽听得四周山岭上响起三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咚!咚!咚!”
炮声未绝,只听得四下里喊杀声震天。宣赞惊魂定处,急忙抬头看时,只见两旁山坡上,不知何时已竖起无数旌旗,密麻麻不知有多少人马。
在那正南方的山岗上,一簇黄旗簇拥着一员文士。那人羽扇纶巾,神态自若,正是梁山泊军师闻焕章。他手中拿着一面杏黄令旗,对着山下猛地一挥。
随着令旗落下,东西南北四方,万余名梁山精锐如猛虎下山一般围拢过来。
东边山坡下,两员大将当先冲出。左边那人,生得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一部虎须垂至胸前,端的是威风凛凛。右边那人,生得紫黑阔脸,双眼如铃,行走间如虎步跳涧。
有诗赞美髯公朱仝道:
吴郡生来义气高,美髯垂胸貌多娇。
平生最识人间事,曾放天罡入草寮。
又有诗赞插翅虎雷横道:
体挂朱红锦绣袍,腰间悬带紫金刀。
跳涧能过三丈水,力擒猛虎气冲霄。
西边山脚下,亦有两员猛将杀到。一个身形瘦削却精悍异常,双目如电,透着一股狠劲。另一个红发焦黄,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着黑毛,提着一把朴刀,形貌狰狞。
有诗赞拼命三郎石秀道:
路见不平火气生,江州城里姓名声。
拼命三郎真好汉,刀光影里鬼神惊。
又有诗赞赤发鬼刘唐道:
鬓边赤色生朱砂,乱发焦黄似火鸦。
北道英雄真勇悍,梁山泊里立生涯。
南边阵中,两座铁塔般的汉子并肩杀出。一个身长九尺,腰大十围,手中提着一把开山大斧,宛如巨灵神降世。另一个面如锅底,虎背熊腰,使一把重铁棍,号称铁背苍狼。
有诗赞巨灵神卞祥道:
身似金刚体似山,开山巨斧鬼神寒。
并州猛将威名远,万马军中取将难。
又有诗赞铁背苍狼山士奇道:
铁背苍狼勇绝伦,沁州豪杰气凌云。
浑铁重棍神威展,谁敢当锋战此君。
北边更有两员南方悍将,杀气腾腾。一个生得文雅却透着肃杀,跨下一匹转山飞宝马,手中斜提钢枪。另一个面如紫玉,虎体猿臂,手中一口大刀,正是江南名将。
有诗赞王寅道:
文武全才第一人,转山宝马疾如神。
石碣村前曾显圣,枪尖点处血留痕。
又有诗赞司行方道:
江南名将姓名扬,虎体猿臂貌堂堂。
一口大刀无敌手,征旗影里立功勋。
这八员大将,各带精兵,东西南北合围而来。那五千官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往前冲半步?
就在此时,正北山坡上,一匹赤兔马如火焰般飞驰而下。马上那将,生得卧蚕眉,丹凤眼,面如重枣,唇若抹朱,手中倒提一把青龙偃月刀。那模样,竟与庙里的关圣帝君一般无二!
大刀关胜催动赤兔马,冲到阵前,猛地勒住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关胜虎目圆睁,青龙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如霹雳般的怒吼:
“尔等听着!我乃大刀关胜!如今呼延灼已然被擒,连环马尽数化为灰烬。梁山泊兵强马壮,替天行道,不忍多杀尔等。降者免死,倘若顽抗到底,叫尔等一个不留!”
这一声吼,直震得山谷回响,众军胆寒。
那五千士卒抬头看去,见关胜神威凛凛,好似关公显圣,哪里还有半点斗志?不知是谁先丢了兵刃,紧接着,兵器落地声如雨点般响起。
“我等愿降!求关大将军饶命!”
五千军兵齐刷刷跪倒在地,如风吹麦倒一般。
宣赞见大局已定,心中长舒一口气。他翻身下马,走到关胜马前,将手中钢刀双手捧起,往地上一掷,躬身下拜道:
“罪将宣赞,久闻梁山泊义气,今日愿归顺山寨,随众头领替天行道!”
关胜在马上微微点头,沉声道:“宣将军深明大义,请起说话。”
山岗上,闻焕章见尘埃落定,羽扇一挥,传令道:“解了这五千人的武装,将兵刃甲胄尽数收缴。各队头领各司其职,押送俘虏回山,不得有误!”
随着一声令下,梁山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将那些丢弃的枪炮刀剑尽数收拢。五千降兵垂头丧气,被梁山众将簇拥着,缓缓向梁山泊方向押送而去。
宣赞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硝烟弥漫的卧龙谷,又看了看前方那面迎风飘扬的杏黄大旗,心中五味杂陈,只得长叹一声,催马跟上了队伍。
且说闻焕章摇着羽扇,骑在一匹青鬃马上,引着那五千丢了魂魄般的降兵,缓步向郓城县进发。
宣赞横刀在后押阵,目光如冷电般扫视,防着这群残兵生事。这五千禁军士卒,个个垂头丧气,脚下的草鞋磨穿了底,泥水裹着血水。
他们心中揣着乱麻,只觉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传闻梁山泊杀人放火,最是残忍,如今做了俘虏,哪还有命在?
行不得数里,已能望见郓城县那高耸的城墙。走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兵忽然身子一抖,生生住了脚。只见城门口黑压压人头攒动,最扎眼的是那一抹抹触目惊心的红。数百条汉子,人人都裹着鲜红的头巾,在晨风中晃动,活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又像是一汪汪流淌的血。
“红差……是红差!”一名禁军士卒惊恐地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人群顿时炸了锅。在这些禁军眼中,那红头巾便是刽子手的行头。他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千刀万剐、就地处决的惨状。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泥地里;有人呜咽着喊起了远在京城的婆娘孩子。
那五千人的方阵,此刻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缩成一团,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带着死亡的寒意。
闻焕章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羽扇轻轻一挥,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待走得近了,那股子想象中的血腥味并未飘来,反倒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和着麦面的清甜,顺着风直往众人鼻孔里钻。众降兵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却见那城门外哪有什么刑场?
只见那几百个红头巾汉子,正围着几十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忙活。一个个撸起袖子,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添火。那领头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手中一把剁骨刀舞得飞快,正是“操刀鬼”曹正。他正将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丢进滚沸的大锅里,浓油赤酱翻滚,香气勾得人魂魄都要飞了。旁边“小尉迟”孙新与“母大虫”顾大嫂两口子,正指挥着火头军将一笼笼白生生、胖乎乎的馒头抬下蒸屉,那热气腾腾的模样,瞧一眼都叫人流口水。
另一侧,林冲的岳父张教头,正领着“神算子”蒋敬,在几辆大车旁忙碌。大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军衣号坎,深青色的布料,针脚扎实,透着一股新布才有的清香。
闻焕章勒住马,羽扇一指,声若洪钟:“众兄弟受累了!且在城外扎下,不必多言,先吃饱了再说!”
众降兵面面相觑,直到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大馒头塞进手里,那温热的触感才让他们回过神来。一人三个大馒头,半斤肥油汪汪的熟肉,还有一碗熬得粘稠、漂着浮沫的白米粥。
那老兵颤抖着咬了一口馒头,又香又软,嚼在嘴里竟是甜的。他想起在东京禁军时,虽说是禁军,但是在奸臣把控和三冗严重的情况下,禁军也活得不怎么样,克扣军饷那是常有的事,平日里吃的尽是些掺了沙石的陈粮,顶多能管饱,哪见过这等干干净净的白面?
“这……这是给咱们吃的?”老兵含着泪,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张教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着长者的慈祥,一开口就是正经的东京官话,一听就知道是同乡:“吃吧,孩子。吃饱了,换上这身新衣裳。进了这城,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呀!这不是张教头吗?”
以前被林冲带过的一些禁军认出来了这位林教头的老丈人。
“张教头,您老人家好,林教头怎么样了?”
想当年张教头也是禁军的教头,有些老兵都认得他,七嘴八舌围了过来,询问近况。
蒋敬在一旁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地喊道:“一人一件号坎,莫要抢,人人有份!庞先生,这边有几个腿脚带伤的,快来搭把手!”
只见“神医”安道全的弟子庞夏荣,领着十几个背着药箱的军医,穿梭在人群中。他们不嫌那降兵身上污秽,蹲下身子,细心地用药水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
一名禁军校尉捧着肉粥,看着身上那件崭新的号坎,又看看那些忙前忙后的梁山头领,眼圈通红。他在皇帝脚下混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达官显贵的白眼,受尽了上司的喝骂凌辱,何曾被人当成“人”来看待过?
“去他娘的朝廷!”那校尉猛地喝了一大口热粥,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声嘶力竭地喊道,“朝廷只管叫咱卖命,梁山却管咱吃饱穿暖!兄弟们,干脆谁对咱好,咱就跟谁干了!”
“跟梁山干了!”五千降兵齐声呐喊,那声音震得城门楼上的积尘簌簌而落。
闻焕章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回头望向远处,只见夕阳余晖下,那五千士兵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庞夏荣正低头为一个年轻的小兵包扎伤口,那小兵疼得龇牙咧嘴,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个没吃完的馒头,嘟囔着,“不知道林教头在不在……”
正当五千禁军士卒狼吞虎咽、感念救命之恩时,只听得城门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如碎玉落盘,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白马如银龙般破雾而来,马上那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身披一领素白圈金氅,内衬青色团花战袍,掌中一口寒光凛冽的丈八蛇矛,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那是……林教头?”
人群中,一名正啃着馒头的老卒揉了揉眼,声音颤抖,手中的馒头险些掉在地上。
“可不是,是咱们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来了!”
这一声喊,如石破天惊,引得无数禁军士卒纷纷侧目。
这五千禁军本就是东京城守军,其中大半都在林冲麾下习过枪棒,受过他的指点,林冲为人不错,所以在禁军之中广有人望。
“果真是林教头!豹子头林冲!”
“教头!您老人家还活着!”
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还在埋头大嚼的士卒们,此刻纷纷丢下碗筷,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们围在马前,一个个仰着脸,眼中尽是重逢的喜悦与酸楚。
想当年,林冲在京师禁军中威望极高,为人谦和,枪法冠绝,众士卒无不敬仰。
自他被发配沧州后,军中兄弟私下里不知叹了多少气,都道是老天无眼,害了这等好汉。
林冲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却又憔悴的面孔,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他快步上前,扶起一名跪在泥地里的老部下,眼圈已是红了大半。
“教头,当初听说您在沧州遭了火劫,弟兄们都以为您……您不知道,咱们在营里为这事儿,私下里跟那帮高家的狗腿子不知打了几回架!”
那老卒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后来又听说张教头一家也不见了踪影,弟兄们这心里,像是悬了块石头,没着没落的。”
林冲闻言,长叹一声,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环视四周,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众位兄弟,林某承蒙大家挂念!想我林冲,一心报效朝廷,却因那高俅老贼、高衙内父子觊觎我妻,竟设下白虎堂毒计,害我刺配沧州,更在野猪林欲取我性命!若非天不绝我,我大哥鲁达仗义相救,李小二冒死送信,林某早已成了冢中枯骨,家破人亡!”
众禁军听得咬牙切齿,怒骂声四起。林冲抹了一把泪,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无尽的感激:“所幸天佑林冲,更遇良主!是李寒笑哥哥仁义无双,他不惜身犯险境,亲率好汉潜入京师,救出我那泰山大人与浑家,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那高衙内恶贼,替我报了那泼天大仇!如今我一家老小在梁山泊团聚,皆是拜哥哥所赐!”
说到此处,林冲单手按胸,语重心长地看向众人:“兄弟们,如今奸臣当道,朝廷昏庸,大家在京师过的是什么日子?克扣军饷,受尽欺凌,还要为那帮贪官污吏卖命送死。这梁山泊虽被他们唤作贼巢,却是人间净土,讲的是替天行道,求的是兄弟同心!李哥哥说了,这五千兄弟只要愿意留下,以后依旧由我林冲统领,咱们在这里屯田练兵,护卫百姓,再也不受那窝囊气!”
五千禁军听得热血沸腾,那校尉第一个跳起来,将手中的旧号坎猛地掼在地上,扯开嗓子吼道:“教头在哪里,咱们就在哪里!跟着李头领,跟着林教头,吃肉喝酒,快活一世!”
“愿随林教头!愿随梁山泊!”
五千人的欢呼声如惊涛拍岸,直冲云霄,震得郓城县的旌旗猎猎作响。林冲看着这群重拾斗志的兄弟,心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只觉得这天地间,唯有这一腔热血,方能不负这大好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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