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 市井绯言

林止陌放下酒盏，目光落向窗外临河街巷，轻声缓缓开口，似自语，又似对身侧少女提点教诲：“盛世从不是一成不变的铁桶江山。人心易惰，官吏易腐，世风易移，安逸久了，便会滋生懈怠贪念，便会有蛀虫藏于底层，暗耗国运，损伤民生。”

“我今日废一镇私令，罢一庸官，明日便可能再有别处官吏效仿徇私。肃弊治乱，从来都是日日新，日日行，容不得半分松懈停歇。”

苏晚晚认真聆听，字字入心，郑重颔首，澄澈眼底满是通透敬畏：“晚晚明白了。安民易，守民难；治世易，守世难。一时清明易得，岁岁清明难求。”

短短一句，道尽治世核心。

林止陌眸底赞许更浓，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醇厚：“你年纪轻轻，身居世家，却能跳出圈层桎梏，看透这层道理，实属难得。世家子弟多生于锦绣堆中，见惯荣华富贵，大多目空一切，不知民苦，你却心怀悲悯，体察细微，心性纯粹通透，极为可贵。”

这般夸赞发自真心，无半分敷衍。

苏晚晚小脸微热，微微垂眸，轻声软糯道：“晚晚不过是承蒙公子点拨，有幸窥见人间疾苦罢了。若无公子亲身巡世，清扫暗弊，晚晚这辈子，或许都只会困在深宅大院，囿于礼教规矩，永远看不懂盛世背后的深耕不易。”

二人轻声闲谈，氛围温柔静谧，烟火氤氲，岁月安然。

可这份安稳闲适，并未持续太久。

酒楼二楼角落的雅间之内，忽然传来一阵高声喧哗，语调轻狂傲慢，夹杂着几分酒后放肆的妄议，穿透满堂细碎笑语，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原本松弛的市井氛围，骤然多了几分尖锐刺耳的戾气。

二楼雅间的喧哗声愈发清晰，不同于楼下百姓的质朴闲谈，满是年少轻狂的傲慢与不知天高地厚的偏颇。

“诸位同窗，依我之见，当今盛世，看似四海升平，万民安乐，实则弊病丛生，虚有其表！”

一道年轻张扬的男声率先响起，带着几分酒后的狂妄自大，语气笃定，仿佛看透世事乾坤，“朝野之上，看似君明臣贤，实则帝王年少掌权，根基未稳，过于求急，过于嗜杀！”

此言一出，雅间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应声，三五成群的年轻书生谈笑附和，语气轻佻放肆，全无敬畏之心。

“周兄所言极是！当今陛下年少登基，数年之间，西征杀伐，跨海平矮，连年兴兵，损耗国库，看似拓土开疆，威震四海，实则劳民伤财，虚耗国力！”

“不止如此！陛下新政过于严苛，整顿吏治，清查世家，约束权贵，太过铁面无情，丝毫不懂圆滑容情，得罪满朝勋贵，天下世家，长此以往，朝堂必乱，世族必反！”

“我看所谓千古圣君，不过是年少好胜，嗜杀专断，凭着一腔铁血杀伐坐稳江山，论守民治世，涵养世风，远不及前朝宽仁之君！”

种种妄议，偏颇论断，字字刺耳，句句诛心，毫无底线，毫无依据，纯粹是年少书生井底观天，自以为是，凭着几分浅薄诗书，片面听闻，肆意非议帝王功过，妄断盛世乾坤。

楼下满堂食客闻言，尽数神色微变，纷纷皱眉侧目，眼底满是不赞同与忌惮。

寻常百姓深知当今陛下勤政爱民，体恤万民，年年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扫平百年矮患，肃清边疆狼烟，给天下带来安稳盛世，人人心怀感念，敬畏称颂。

这些书生足不出乡里，未历乱世疾苦，未见山河动荡，只读几卷圣贤书，便敢肆意非议圣君，否定盛世功过，实在狂妄浅薄，无知可笑。

众人心中愤慨，却无人敢出声辩驳。

皆是寒窗苦读，即将入世的学子，未来大概率要入仕为官，立足朝堂，寻常百姓不敢轻易得罪，怕惹来无端是非。

苏晚晚原本温润松弛的眉眼骤然一沉，小脸染上几分愠怒，澄澈杏眼瞬间覆上一层冷意，心底又气又恼。

她如今知晓林止陌的真实身份，更知晓他半生辛劳，万般不易。

旁人不知他负重前行，呕心沥血，不知他夜夜勤政，夙兴夜寐，不知他以一己之力平定四海，护佑万民，仅凭片面浅薄之见，便肆意抹黑他的功绩，非议他的为人，实在过分至极。

“太狂妄了。”

苏晚晚压低声音，软糯的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愤懑，眉眼微蹙，“一群足不出镇的书生，从未见过乱世流离，山河破碎，从未体会过战乱疾苦，苛政压迫，日日安居盛世，坐享太平，却反过来肆意非议缔造盛世之人，何其浅薄无知，忘恩负义。”

她自幼长于世家，熟读史书，深知乱世之苦，亡国之痛。

百年以来，东海矮患不绝，边疆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是眼前之人少年披甲，踏平狼烟，安定四海，才换得如今万家灯火，人间安稳。

若无他当年铁血杀伐，负重前行，何来如今书生安稳读书，肆意闲谈的安逸光景？

这群人坐享盛世红利，不知感恩，不知敬畏，反倒居高临下，肆意妄议，最是可笑可气。

林止陌神色依旧淡然平和，无半分愠怒恼怒，端起酒盏又浅酌一口，眼底沉静无波，仿佛听闻的不是非议自身的妄言，只是寻常市井闲谈。

他身居帝位，执掌乾坤数年，朝堂之上的非议猜忌，朝野之间的流言偏颇，早已见得太多，听得太杂。

勋贵权臣恨他铁面肃贪，打破权贵特权，世家大族怨他约束豪强，禁止私权横行，守旧老臣不喜他新政革新，破旧立新。

朝野之间，从来不乏非议之声，构言之语。

区区市井书生的浅薄妄议，于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耳，不值一提。

“无需动气。”

林止陌轻声安抚，语气温和通透，“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眼界局限，格局狭隘，所见所得皆是片面偏颇，所言所论自然难窥本质，难辨真伪。”

“他们安居盛世，自幼无饥寒战乱之苦，不知乱世流离，山河动荡，不知治国平天下的万般不易，只凭书本粗浅义理，道听途说的片面之言，便敢妄断乾坤，非议君上，是无知，也是寻常。”

他从不强求世人尽数理解自己的抉择与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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