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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前后楼




小区不大,前后两栋楼,站在前楼的阳台喊一嗓子,后楼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秀英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很——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煎蛋,拌个小菜,七点准时端着保温桶往后楼走。穿过楼间的小花园,绕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进三单元,上四楼,敲门。

门开了,三岁的孙子乐乐顶着一脑袋乱毛扑出来:“奶奶!”

“哎呦我的大孙儿,慢点慢点,别摔着。”周秀英弯下腰,手里的保温桶差点让孙子撞翻。

儿媳妇张敏从卧室出来,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妈,您又这么早。”

“不早不早,孩子醒了就得吃饭。”周秀英把保温桶往餐桌上一放,拧开盖子,“今天熬的小米粥,乐乐这几天有点上火,小米养胃。”

张敏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周秀英把乐乐抱上餐椅,一勺一勺喂粥。孩子吃得慢,饭粒糊了满脸,她也不急,拿纸巾擦了又擦。

“乐乐今天想吃什么菜呀?奶奶中午给你做。”

“想吃肉肉。”

“好,吃肉肉,奶奶给你炖排骨。”

儿子李明的卧室门还关着。周秀英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明儿昨晚又加班了?”

张敏叼着牙刷探出头:“嗯,十二点多才回来。”

“唉,年轻人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周秀英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满意——儿子有出息,工作认真,知道养家。

喂完乐乐,她把碗筷收了,顺手把厨房的台面擦了一遍。垃圾桶满了,她弯腰把袋子系上,又从门后扯了个新袋子套上。

“妈,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张敏从卫生间出来,脸上涂了护肤品,亮晶晶的。

“不累不累,这点活算啥。”周秀英说着,已经把乐乐换下来的睡衣塞进脏衣篓,“中午排骨我炖好了送来,你们不用管。”

从儿子家出来,周秀英拎着垃圾袋,脚步轻快地往回走。穿过小花园的时候碰见老刘家的媳妇遛狗,人家笑着打招呼:“周姐又给儿子送饭去啦?”

“可不是,孙子离不开我。”周秀英嗓门亮堂,“住得近就是好,前后楼,走两步就到了。”

她没说的是,当初买这房子,她和老伴掏空了养老钱,非要儿子买在这个小区。老伴当时还嘀咕:“离单位远点吧?”她说:“远点就远点,有车怕啥?离咱们近才是正经。”

现在老伴走了,她一个人住前楼。幸好儿子就在后楼,推开窗户能看见那栋楼的阳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站在窗户边,看着后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就踏实。



李明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

这天他又磨蹭到快十点才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张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还没睡?”

“等你。”张敏放下手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项目忙。”李明坐下,揉了揉眉心。

沉默了一会儿,张敏开口:“妈今天又来了。”

李明没吭声。

“带了排骨汤,还有乐乐换季的衣服。说咱们买的洗衣液味道重,对孩子皮肤不好,她买了那种婴儿专用的。”

“嗯。”

“中午来送饭,下午来送水果,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刚走。”张敏扭头看他,“李明,我不是嫌妈不好。但是……咱们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空间?”

李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班时,在小区门口碰见同事小王。小王刚结婚,两口子在城东买了房,说是离媳妇单位近。他随口问了句:“那边生活方便吗?”小王说还行,就是离爸妈远了点,但“远点好,清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明那一刻心里忽然动了动。

“我想换个房子。”他说。

张敏一愣:“换房?”

“嗯,换个学区好点的。乐乐再过两年该上幼儿园了,后面还得上小学。咱们这边学校不行,得提前打算。”

张敏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中了一个楼盘,在城西,有个九年一贯制的学校,口碑挺好。”李明睁开眼睛,“明天周末,咱们去看看?”

张敏犹豫了一下:“那妈那边……”

“妈那边回头我跟她说。”李明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早点起。”

他没看妻子的眼睛。



周秀英知道儿子要换房那天,正在阳台上浇花。

李明来的时候,她刚把晾干的床单叠好。儿子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说了半天闲话,她就知道有事。

“妈,那个……我跟小敏商量了,想换个房子。”

周秀英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叠床单:“这房子住得好好的,换啥?”

“乐乐以后上学,这边学区不行。城西那边有个楼盘,旁边是所重点学校,从小学到初中都有。”

“城西?”周秀英抬起头,“那不是得开车半个多小时?”

“差不多吧,有地铁也方便。”

周秀英把叠好的床单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背心:“那这房子呢?卖了?”

“嗯,卖了添点钱,正好够。”

“添钱?添多少?”

李明没接话。

周秀英手里的背心叠了半天没叠好,又抖开重来:“你爸走的时候,咱们家就这点底子。这房子是全款买的,我和你爸一分钱贷款没让你们背。现在你说换就换,那添的钱从哪来?”

“贷款呗,现在谁买房不贷款。”

“背一屁股债,就为了上个学?”周秀英声音高了起来,“咱这边的学校怎么了?你不也是这边念出来的?考上大学,有份好工作,哪点比别人差了?”

李明不想争这个:“妈,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不能跟我们那时候比。”

“怎么不一样?孩子争气,念什么学校都出息;孩子不争气,送到北京上海也没用!”

“妈——”

“行了行了。”周秀英摆摆手,“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想法,我说了也不算。你想换就换吧,反正这房子是你们的。”

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妈,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

周秀英没理他,低着头叠衣服。

李明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妈,我走了啊。”

“走吧。”

门关上了。周秀英把手里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发了半天呆。

城西。半个多小时车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再想早上端着粥过去,那是不可能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楼四楼那个阳台。阳台上晾着孩子的衣服,花花绿绿的,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孙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从抱在怀里喂奶,到扶着走路,到会跑会跳会喊奶奶。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往后楼跑,一天跑三四趟,数都数不清跑了多少趟。现在说走就要走了?

晚上,周秀英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给妹妹发了条微信:明儿要换房子了,去城西。

妹妹回得很快:哦?为啥?

她说:为了孩子上学。

妹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再多问。



房子是秋天定下的,冬天装修,转过年来,开春就要搬了。

搬家那天周秀英去了。儿子儿媳忙着打包,她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乐乐跑来跑去,把纸箱里的玩具又翻出来,被他妈说了两句,瘪着嘴要哭。

周秀英赶紧把孙子搂过来:“乖,不哭不哭,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糖,是早上出门特意揣上的。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电视已经拆下来靠在墙角,沙发用塑料布蒙着。周秀英看着这一屋子的凌乱,心里空落落的。

中午张敏叫了外卖,几个人就着纸箱当桌子吃了顿饭。周秀英没吃几口,说没胃口。

吃完饭,李明说:“妈,我们那边收拾好了,您过去看看?”

周秀英摇摇头:“不去了,你们搬完再说吧。”

“那我晚上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过去。”

李明没再坚持。

下午三点多,搬家公司的人来了,呼啦啦把东西一件件往下扛。周秀英站在楼下,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被抬进车厢——沙发的扶手上还有乐乐拿彩笔画的道道,电视柜的抽屉拉手坏了一个,还是她用胶带缠上的。

李明从楼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妈,您怎么下来了?”

“送送你们。”

“一会儿我们还得回来拿东西呢,不急着送。”

周秀英没接话,看着工人把最后一个箱子装上车,“咣”的一声关上后厢门。

张敏抱着乐乐过来,把孩子递给李明,自己上了副驾驶。李明把乐乐放进后座的儿童座椅,抬头看周秀英:“妈,我们走了啊。”

周秀英点点头。

车子发动了,缓缓往小区门口开。乐乐趴在车窗上,小手拍着玻璃喊奶奶。周秀英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挥手。

车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站了好久,久到门口的保安过来问:“阿姨,您没事吧?”

她回过神来,摆摆手:“没事,没事。”

往回走的路上,她没往后楼拐,直接回了前楼。进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往常这时候,她该准备往儿子家送了——今天送什么呢?不用送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后面就是后楼。四楼的阳台空空荡荡的,晾衣架上什么都没有。



李明的新家在城西一个新建的小区,周边确实有个学校,正在施工,塔吊转来转去。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好,人车分流,楼下有儿童游乐场。

周秀英第一次去,是搬完家一周后。李明开车来接的,路上堵了快一个小时。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一句话没说。

到了地方,她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点点头:“房子不错,宽敞。”

张敏说:“妈,您把这边当自己家,随时来住。”

周秀英笑了笑:“好。”

午饭是张敏做的,四菜一汤。周秀英帮着打下手,剥蒜的时候问:“这边买菜方便吗?”

“楼下有个生鲜超市,挺方便的。”

“那就好。”

吃完饭,乐乐拉着奶奶去看他的新房间。房间不大,贴了卡通墙纸,铺了新的儿童床。乐乐献宝似的把自己的玩具一件件拿出来给奶奶看,周秀英坐在小床边,看着孙子跑来跑去,眼眶有点热。

下午三点多,周秀英说要走。李明说:“妈,再坐会儿吧,我晚点送您。”

“不坐了,你明天还上班呢,早点休息。”

李明开车送她回去。路上周秀英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李明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把收音机打开,放着交通台的节目。

到了小区门口,周秀英下车,站在车窗边:“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妈。”

“周末要是忙就别来回跑了,打个电话就行。”

“嗯。”

车子开走了。周秀英站在那儿,看着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楼还是那两栋楼。她从前楼进去,上电梯,开门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是老伴在的时候买的,电视是儿子结婚那年换的,茶几上放着乐乐的相片,一岁时候拍的,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她把包放下,走到窗边。

后楼四楼那扇窗户黑着。其实早就不亮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去看。



日子还得照常过。

周秀英开始学着一个人打发时间。早上去公园遛弯,回来做早饭,然后看会儿电视,中午随便吃一口,下午睡一觉,起来再遛弯,回来做晚饭,吃完看电视,然后睡觉。

一天又一天。

儿子每周打个电话来,问问身体,问问吃饭,说几句就挂了。周末有时候回来,有时候忙就不回来。周秀英说:“忙就别跑了,我挺好的。”

她确实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没病没灾。就是心里空。

妹妹常来看她。这天妹妹又来了,带了一兜橘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明儿最近回来没?”

“上个周末回来的,待了半天。”

“乐乐呢?”

“跟着来了,又长高了。”

妹妹点点头,剥了个橘子递给她:“姐,你得多为自己想想,别整天惦记他们了。”

周秀英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我没惦记,我挺好的。”

妹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周秀英忽然说:“你说,是不是我太烦人了?”

“怎么这么说?”

“我就是想,明儿他们搬那么远,是不是……是不是嫌我管得太多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我就是想离他们近点,有个照应。当初买那个房子,不就是图这个吗?天天跑,我也累,可那不是为了帮他们吗?现在孩子大了,用不着我了,就……”

她没说完,但妹妹听懂了。

妹妹想起那次李明说的话——“老姨,我就想离我妈远点,太烦她唠叨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能说。

说了,姐姐得多伤心?

可不说,看着姐姐这么稀里糊涂地惦记着,就不伤心吗?

妹妹把橘子放下,握住姐姐的手:“姐,别瞎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为了孩子上学,这理由也说得过去。不是嫌你。”

周秀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我知道,我没瞎想。”

她站起身:“我去做饭,你在这吃吧。”

“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那也得吃饭,别走了。”

妹妹看着她往厨房走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李明再回来,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这次是他一个人回来的,说是路过,顺道看看。周秀英正在做饭,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他,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办事路过,上来看看您。”李明进屋,四下打量了一下,“您吃饭了吗?”

“正做着呢,你吃了没?”

“还没。”

“那就在这吃。”周秀英转身进了厨房,“你去坐会儿,马上就好。”

李明没去坐,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母亲忙活。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母亲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刀起刀落,笃笃笃的。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

“那您多出去转转,别老一个人闷着。”

“转了,每天去公园,认识了好几个人呢。”周秀英把切好的菜下锅,刺啦一声响,“你们那边呢?乐乐上幼儿园了?”

“上了,就在小区边上,走路五分钟。”

“那就好。孩子适应不?”

“适应,天天喊着要去幼儿园。”

周秀英点点头,翻炒着锅里的菜:“小敏呢?工作忙不忙?”

“还行,正常上下班。”

“那就好,那就好。”

菜炒好了,端上桌,两菜一汤。李明坐下吃饭,周秀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妈,您也吃啊。”

“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李明知道她没吃,但也没再让。他低着头扒饭,吃着吃着,忽然说:“妈,这房子,要不您换一个吧?”

周秀英一愣:“换什么?”

“换个离我们近点的。您一个人住这边,我们也不放心。”

周秀英半天没说话。

“您要是愿意,我在我们小区给您租个房子,或者买个小的,离得近,照顾也方便。”

周秀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我住习惯了。”

“妈——”

“真的不用。”她抬起头,看着儿子,“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别操心我。”

李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说要走了。周秀英送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妈。”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秀英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点点消失,然后转身回到屋里。窗外还是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后面还是那栋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但不是她儿子的那扇。

新来的住户她见过几次,一对年轻夫妇,还没孩子。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她没注意,只是让那声音填满屋子,显得不那么空。



夏天的时候,妹妹又来了。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楼下是小花园,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跑。周秀英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乐乐小时候,我也天天带他在下面玩。”

妹妹嗯了一声。

“那时候多好,一喊就下来了,跑得可欢了。”

“孩子都长大,正常。”

周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了?”

妹妹看着她。

“我想了很久。”周秀英的声音很轻,“明儿他们搬走,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嫌我烦,嫌我管得多,嫌我天天往他们家跑,一点自由都没有?”

“姐——”

“你别瞒我。”周秀英转过头看着妹妹,“你老实跟我说,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妹妹愣住了。

周秀英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回头,看着楼下的花园,很久很久没说话。

“姐……”

“没事。”周秀英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猜到了。”

“姐,你别多想,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那个意思。”周秀英打断她,“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吗?”

她站起来,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远处是高楼,一栋挨着一栋,不知道哪一栋里面住着她儿子和孙子。

“我就想不通,我对他们那么好,怎么就……”她没说完,喉咙哽住了。

妹妹站起来,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楼下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那么远,又那么近。

过了很久,周秀英说:“算了,不说了。”

“姐……”

“真的不说了。”她转过身,擦了擦眼角,“他想离远点就离远点吧,我不管了。以后我也不老往那边跑了,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

妹妹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周秀英又站在窗边。后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不是她儿子的那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拉上。

以后不看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

周秀英不再每天往儿子家跑了,也不再一天打好几个电话。儿子打电话来,她就说几句,说完了就挂。周末回来,她做饭,吃饭,送走,不多留,不多问。

有时候李明觉得奇怪,觉得母亲好像变了,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有一次他问:“妈,您最近怎么不打电话了?”

周秀英说:“没什么事,打什么电话。”

李明愣了一下,说:“那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

“嗯,知道了。”

冬天的时候,周秀英感冒了一场,自己扛着没告诉儿子。妹妹来看她,发现她烧得厉害,硬拉着去了医院。输液的时候,妹妹要给李明打电话,她不让。

“打什么打,他上班忙,别耽误他。”

“你这人——”

“我真没事,输完液就好了。”

妹妹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那天晚上,周秀英一个人躺在家里,烧还没退干净,浑身酸疼。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儿子还小的时候,一家人挤在老房子里,冬天冷得不行,老伴把唯一的暖水袋塞给她,她塞给儿子,儿子又塞回来,三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笑了。

现在老伴没了,儿子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没让自己想下去。

第二天烧退了,她又活过来了。该干嘛干嘛,去公园遛弯,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

周末儿子打电话来说要回来,她说:“好,回来吧。”

挂了电话,她去菜市场买菜,买儿子爱吃的排骨,买乐乐爱吃的虾。回到家,洗菜切菜,炖上汤,等着。

门铃响的时候,她去开门。儿子儿媳孙子站在门口,乐乐扑上来喊奶奶。

她弯下腰,把孙子搂在怀里,说:“哎,我的大孙儿。”

什么都没变,什么也都变了。



又是一年春天。

小区里的槐树开了花,香飘十里。周秀英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想起从前儿子还小的时候,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年这时候都摘槐花做饼吃。后来有了孙子,她抱着孙子来看槐花,孙子伸手要摘,她抱着他够不着,还是儿子过来,一把把孙子扛在肩上,孙子咯咯笑着,抓了一手的槐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四年?

她记不太清了。

楼下有人喊她:“周姐,下来打牌啊?”

她探出头去,是楼下的老李太太。她应了一声:“就来。”

换了鞋,拿了钥匙,下楼。小花园里几个老邻居已经支起了桌子,扑克牌哗啦啦响。她坐过去,有人给她发牌,有人问她儿子最近回来没,她说回来过,上周回来的。

“你儿子有出息,在城西买房了吧?”

“嗯,为了孩子上学。”

“那也挺好,孩子上学要紧。”

她点点头,没多说。

牌打到一半,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儿子的微信:妈,这周末我们回去,乐乐想您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回了两个字:好嘞。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打牌。

“谁呀?”老李太太问。

“我儿子,说周末回来。”

“哟,那得准备好吃的了吧?”

“那是自然。”她笑着说,手里的牌甩出去,“炸了,给钱给钱!”

大家笑着掏零钱,说她手气好。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往远处瞟了一眼。

远处是后楼,四楼那扇窗户开着,有人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不是她认识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牌,笑着说:“再来再来,这把看谁赢。”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

她没再往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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