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6章


明经科第一场,从辰时考到傍晚。

当铜钟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明经考区像是骤然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收卷!”

监考官冰冷的声音在号舍之间传开。

一名名书吏捧着木盘,沿着狭窄的号舍通道往前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卷子,像是盯着亲儿子被人拖走。

众生百态。

一些书吏见到一众学子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十分好奇。

毕竟若是放在以往,每考完一场都是有人欢笑有人愁。

但这次却大不相同,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几乎没有能笑得出来的。

按照大乾科举的规矩,三天封场,每一场结束后,都会给学子一些缓冲的时间,用来吃饭如厕准备下一场考试,只是不能出贡院大门罢了。

此刻。

许多考生坐在号舍里,望着空荡荡的案面,半天回不过神。

甚至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这哭声,先是一两声。

随后竟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起来。

偌大的贡院,在这短暂的休整时间中,学子们竟然不睡不吃不拉,反而全哭了!

一些书吏见状,不禁一脸愕然。

哭了?

考哭了?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愕。

以往考完也会有学子因为发挥不好而痛哭,但那是三场全都考完啊,像这种第一场考完就哭的这么悲伤的,几乎没有!

这一代学子,心理承受能力这么脆弱吗?

他们一阵面面相觑,有些不解。

这其中,自然以王腾哭的最为悲伤,最为伤心。

“假题……”

“全是假题……”

“骗子……”

“我花了上万两啊……”

“本地的帮会简直太不讲礼貌了,连这种钱都骗!”

“草啊!”

“踏马的,畜生啊!”

王腾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哭的越大声。

旁边巡视的监考官看他肩膀一抽一抽,哭的如此大声,不由得眉头皱起,出声问道。

“考生王腾,你又怎么了?”

王腾猛地一僵。

又?

这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王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还硬撑着体面。

“学生无事。”

监考官冷冷的道:“无事为何又哭?还如此的伤心?”

王腾嘴唇颤了颤。

他总不能说自己想起了那打水漂的一万多两银子吧。

于是,王腾深吸一口气,望着监考官那张严肃的脸,声音发抖地道:“学生只是……又想起家母了。”

监考官:“……”

隔壁号舍里,有个寒门考生差点把带来饱腹的冷饼喷出来。

又想娘了?

“想娘也不能如此失态!”

“此乃科举,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监考官嘴角狠狠一抽,甩袖离去。

王腾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草纸上砸。

娘啊。

孩儿这次是真的想你了。

因为孩儿可能考完就要被爹打死了。

那杀千刀的狗东西,真不讲武德啊,连这种黑心钱都赚,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简直比那活阎王都可恨啊!

“……”

次日。

辰时。

当金色的阳光刺破天穹,笼罩整个贡院的时候,明经科第二场的断句与经义辨析开始了。

考卷再一次发下。

经历过第一场之后,许多考生已经不敢轻视任何一道题。

哪怕是李文轩,林照野等人,也各自收起了小觑之心,一张脸变的严肃不已。

所有考生在卷子到手后,都率先的把卷子翻了一遍。

然后,许多人脸色再次变了。

第一题: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请断句,并论两种断法下,其治国含义有何不同,请阐述你的理由,并给出对应的强国之策!”

这句一出,明经考区再次死寂。

这句话,天下读书人谁不会背?

传统断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解释起来的意思也很简单,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但不必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可题目偏偏说——两种断法。

那另一种是什么?

许多学子当场卡住。

有人在草纸上划来划去。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不对。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忽然,有聪明的考生反应过来,后背瞬间一凉。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这意思一下就变了。

传统意思中,圣人说这句话是说普通百姓的认知能力有限,圣人的教化高深,所以只能让他们照着政令去做,不必让他们明白背后的深奥道理。

这也没多少人反驳。

但这样一变,意思就完全变了。

百姓能理解的,便让他们去做。

百姓不能理解的,便教会他们。

这就骤然从愚民之术,变成了教民之政。

一些学子神色凝重,心头满是震撼,明明是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经文,但却只因句读不同,其中的治国含义竟天差地别!

李文轩看到这一题时,眉心也狠狠跳了一下。

高阳这是在考句读吗?

是。

但绝不只是句读。

依他来看,高阳分明是在问未来的大乾官员,你们到底是把百姓当成只需驱使的牛马,还是当成可以教化、可以理解国策的人。

这题极险。

也极妙。

愚民与教民,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思却天差地别!

李文轩握着笔,许久才缓缓落下。

“句读之差,政道之别。”

写完这八个字,李文轩自己都沉默了。

另一边。

林照野看到这一题,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先前,他读到圣人说这番话的时候,便十分不解。

圣人怎么会说出这等愚民之话呢?

但他也只是当时代不同罢了,并未深究。

但现在来看,这倒未必了!

他提笔直接落下。

“前者以民为器,后者以民为人。”

“前者强国当以……”

写完这一题后,林照野心中那点不服,彻底散了几分。

这活阎王,确实有东西。

而王腾看到这一题,整个人又傻了。

他认得这句。

他之前还背过注。

但两种断法是什么鬼?

王腾盯着题目看了半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题是不是也想娘?

因为他现在又想娘了。

他颤巍巍提笔,写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

写到这里,王腾猛地停住。

不对。

题目要两种断法。

他将其划掉。

再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学生记得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我发了高烧,我的母亲背着我就……”

王腾思索不出来,便在草纸上皮了一下,而后再将其划掉,一张脸越来越白。

最后,王腾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破句子,平时好好的,怎么到你高阳手里就这么阴间了?”

旁边监考官凌厉的目光瞬间扫来。

王腾立刻低头。

“学生无事。”

监考官还没问。

王腾就已经十分熟练地补了一句。

“只是想娘。”

监考官:“……”

他现在已经不想管这个王腾了。

王腾果断跳过第一题,去看第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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