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霍文姰(21)
夜雨是过了子时才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披香殿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随后风紧了,雨丝便如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斜斜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未央宫笼罩在一片凄冷的湿意之中。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甚至有些燥热。角落里的博山炉吐着微弱的安神香气,试图抚平这满室的焦躁。
霍文姰蜷缩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云锦薄被。那十斛明珠和百匹蜀锦被紫苏带着人锁进了偏殿的库房,但那种被金钱和权势死死压住的窒息感,却依然萦绕在她的梦境里。
“哥哥……”
她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梦里,那把断了弦的牛角弓变成了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着她的脖子,而刘据就站在不远处,穿着那身玄底金丝的朝服,眼神冷漠地看着她挣扎。
“别过来……骗子……”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苍白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就在这时,南侧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雨夜里几乎微不可闻,连睡在外间的半夏都没有被惊动。
一道修长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翻了进来。来人动作极快且轻盈,落地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他反手将窗户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然后站在原地,静静地平复了一下呼吸。
是刘据。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储君威仪的朝服,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鸦青色常服。衣摆和肩膀处已经被夜雨打湿,贴在身上,透出一股难掩的寒意。他没有带赵安,也没有惊动任何侍卫。堂堂大汉太子,未来的天下共主,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翻进了自己未婚妻的窗户。
刘据放轻脚步,绕过那架绘着仕女图的漆金屏风,来到了拔步床前。
借着床头那盏昏黄的琉璃宫灯,他终于看清了文姰的脸。
那张白天在祭坛上高冷倔强、甚至带着几分刺人锋芒的脸,此刻却布满了脆弱的泪痕。她的眼角还泛着淡淡的红晕,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仿佛在梦里也在经历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刘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他缓缓在床榻边缘坐下,动作轻柔得生怕惊碎了这满室的寂静。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中,似乎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肌肤时,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他怕吵醒她。更怕她醒来后,用白天在密室里那种防备、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他。
“文姰……”刘据的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的碎发,“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在朝堂上,他是从容不迫的储君;在父皇面前,他是隐忍孝顺的儿子。他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之下,习惯了用最稳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去安排所有人的命运。
但他忘了,他的小蚱蜢,是不愿意被关在笼子里的。
刘据的目光从文姰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的枕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两只粗糙的竹蜻蜓。其中一只的翅膀已经断了一半,那是她前几日晚上睡觉时不小心压坏的。在这堆满了奇珍异宝、连空气里都透着金钱味道的披香殿里,这两只简陋的民间玩具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被她像宝贝一样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刘据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怀念的不是民间,而是那种没有算计、没有隐瞒的纯粹。
而这,恰恰是他最给不起的东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了一卷被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
这上面,是他这两年安插在太医院的所有暗哨名单,以及那些老太医们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网。甚至,还包括了当年负责抓药的几个小学徒如今的去向。
这原本是他为了日后制衡后宫、防备李家而布下的一盘大棋。一旦这份名单暴露,他在太医院的势力将被连根拔起,甚至会引起父皇的猜忌。
但他还是把它拿来了。
既然她觉得他是在利用她,既然她觉得那块黑玉令牌只是一场施舍,那他就把自己的底牌,真真切切地交到她手里。
刘据将那卷羊皮纸轻轻放在了那只断了翅膀的竹蜻蜓旁边。
“你想要真相,孤给你。”刘据凝视着她依然不安的睡颜,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但这未央宫里的风雨,孤依然会替你挡着。哪怕你恨孤。”
他站起身,最后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随后,他转身,鸦青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他再次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纵身跃入了那茫茫的夜雨之中。
窗户发出一声轻响,重新合拢。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霍文姰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竹蜻蜓,想要从那粗糙的触感中寻找一丝安慰。
然而,她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文姰愣住了。
她转过头,借着昏黄的宫灯,看清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羊皮卷。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冰冷雨水气息的沉水香。
文姰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猛地坐起身,扯开那层防水油布,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熟悉的、从容不迫的风骨。那是刘据的字。
每一行,每一个名字,都是这未央宫里最致命的秘密。
文姰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看着那份足以让朝堂震动的名单,脑海中那个腹黑、算计、高高在上的太子形象,突然与刚才梦里那个冷漠的背影产生了剧烈的割裂。
他来过。
他冒着大雨,翻了她的窗户,把这足以致命的把柄,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的枕边。
文姰紧紧地攥着那卷羊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南窗,窗台上,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水渍。
夜雨还在下,敲打着芭蕉叶,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明的苦涩。文姰觉得,自己原本已经筑起的、名为“防备”的高墙,似乎在这寂静的雨夜里,被悄然凿开了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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