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神明与祂的信徒吗？

其实菲莉丝想岔了，萝乐娜对她和塞西莉亚的关注，并非基于相近的发色，而是基于双方的关系。不知为何，这对姐妹的相处方式总会让海栖公主殿下想起自己的姐姐珈乐涅。仔细想想，她发现塞西莉亚与珈乐涅确有相似之处，比如，两人的姐姐身份都来自于心理认同，而非血脉联系，塞西莉亚不是珀蓝修斯王室的嫡系子嗣，而珈乐涅则干脆是被收养的；但是，两人却又是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妹妹，打从心底想要保护好她们。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们都觉得自己没有履行好身为姐姐的职责。

珈乐涅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承受诅咒的折磨却无能为力，最终只能将她托付给一群来历不明的旅人，希望这趟漫长的旅途终究能帮助妹妹寻得解脱的良药；至于塞西莉亚，萝乐娜暂且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她对菲莉丝怀有一种既关心又疏离、既克制又愧疚的情感，这是毋庸置疑的。雪落教团的圣女大人或许也承受着与魔女诅咒一样可怕的东西吧，以至于形销骨立，对人间感受不到半点快乐，徒留一副惹人怜爱的消瘦皮囊。

区别在于，萝乐娜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之路，且从踏上旅途之始，便没有一刻怀疑过自身的抉择；但被困在一方冰冷的教堂中，整日与风雪为伴的菲莉丝小姐，又将何去何从呢？

……

晚餐结束后，玛莉亚嫲嫲最先起身，招呼四位小修女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冬日屋檐下折断的冰棱。修女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撤去残羹，偶尔抬眼看一看客人，又迅速垂下目光，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惊扰了什么。

梅蒂恩还想帮忙，但这回玛利亚嫲嫲说什么都不肯了，便只能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何况她接下来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诸位请到客厅稍坐，我去沏茶。”塞西莉亚说道，语气又恢复了众人最初见到她时的沉静与稳重。她本无意插手圣女与旅人之间的谈判，但既然留下来了，便也该尽到身为圣羽骑士团团长的职责，又或是身为姐姐的职责，帮忙做一些妹妹不擅长做的事情，比如招待客人？她的表情应该是很认真的，但众人都很有默契地移开了目光，不忍直视。

谁叫她还戴着那条可爱的小熊围巾呢？

倒是菲莉丝的脸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仿佛见到了姐姐的另外一面，颇为开心。考虑到塞西莉亚现在穿戴的衣物与围巾明显都小了一号，不太像她的私人用品，或许便可以理解这种心情了。

客厅比厨房稍小一些，壁炉里的火已经添了新柴，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长椅和扶手椅围成半圆形，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作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那些描绘喀山峰顶的油画线条粗犷，色彩冷峻，虽是前代圣女所作，却展现出了完全不逊色于大师的笔触和风格。

从中或许也可窥见峰顶生活的荒芜与空虚，除这些司空见惯的风景外，竟无值得一画之物。

梅蒂恩在最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坐下，谢米紧挨着她，蕾蒂西亚则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壁炉正前方的那一小块地毯，蹲下来伸出两只手烤火。爱丽丝选了一个能看见所有人的角落，依耶塔坐在她身后更角落的地方，虽然相比过去已开朗了许多，但天使小姐仍然没有习惯出现在其他人的视线中，希诺和萝乐娜则并肩坐在长椅的一端。

菲莉丝最后才进入客厅，她走到塞西莉亚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倾斜，坐得不是很端正，大概是本能地想要离姐姐更近一些吧。而后者则是全场唯一没有落座之人，她高挑而笔直的身材立在那里，就像树起了一根永远不会倒下的旗杆，拱卫着自己的圣女。

“那么，且长话短说吧。”

菲莉丝率先开口，沙哑的嗓音中多出了几分圣女应有的威仪，无论外表多么柔弱，她终究是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二人之一，代表着圣契隆二千七百万子民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教权，即便这只是一次非正式外交场合下的谈判，她也必须让自己显得威严。

“诸位远道而来，我已从塞西莉亚团长的口中听说了你们的来意。诸位自称为神圣女神教的使者，欲借道圣契隆，前往拉格妮娅大森林，与树之民结盟，共同对抗圣战军。为此需得到圣契隆的通行许可，作为回报，愿将圣契隆也拉入这个同盟，并允诺会尽力说服伦塔等南域国家共襄此举。对于这番心意，我谨代表雪落教团与圣契隆的子民表示感激，但很遗憾，请恕我不能同意。”

真是干脆利落的拒绝啊。

“为什么？”爱丽丝忍不住问道：“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您一个人就可以决定吗？啊，我不是要质疑您的意思，只是我听说，雪落教团与王室共同统治着这个国家，既然如此，关于这个国家的命运，是否也应当与王室商讨之后，再给我们答复呢？”

说罢，她还偷偷摸摸瞄了塞西莉亚一眼，这位既有王室血统、又在军中任职的将军，或许便可以视为王室的代表了？而且一路上她对旅人们的态度看似冷淡，其实颇为友善，更有忧国忧民的情怀。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支持结盟的提议吧？否则也没必要带着一行人来到白河喀山了。

可惜，在圣女大人的近侧，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保持沉默，似乎无意发表自己的意见。

爱丽丝便叹了一口气，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这可是谈判，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情绪真的好吗？希诺对此感到无奈，总算爱丽丝也成长了许多，也知道放低姿态，虚心求教了。如果是以前，她可能问出那句“为什么”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只会理直气壮地等待对方的解释，好像这本来就是他们亏欠自己的。

但是世界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菲莉丝轻声道：“如果诸位还对王室的答复抱有期望的话，或许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我确信，陛下的态度只会比我更坚决，圣契隆从过去到现在、自现在至未来，从来都不可能拥有盟友。这不是被我们所决定的事情，而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好奇怪的说法。

但照这么说的话，所罗门岂不是也要无功而返了？爱丽丝的第一反应是窃喜，因为她还很讨厌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甚至达到了厌恶的程度，若不是双方都有魔女结社这个共同的敌人，她甚至不会想和那家伙说一句话。这种本能的抗拒或许是来自于天才玩家惊人的直觉，在她看来，魔女结社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所罗门和他的十三隐士会难道就冰清玉洁了吗？

另一方面，梅蒂恩注意到了菲莉丝言语中的小小细节，她说的是“不可能拥有盟友”，而非“不希望拥有盟友”，这就说明，拒绝的理由并不是来自于主观意愿，而是客观因素吧？

“抱歉，爱丽丝姐姐并非有意质疑，只是她和我一样，都怀有相同的疑惑。“

梅蒂恩轻车熟路地替爱丽丝道了声歉，顺手的事，其实这场谈判的主角应该是她才对，雪落教团的圣女与神圣女神教的圣女会谈，才算地位相当，但爱丽丝总是耐不住性子，也很少考虑这种政治上的细节。还好，在场的各位都不是那么在乎细节的人。

梅蒂恩认真道：“还请为我们解答疑惑，菲莉丝冕下。”

“如您所愿，梅蒂恩冕下。”菲莉丝轻柔地回道。

冕下这个称呼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放在梅蒂恩的身上……同伴们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只有莉薇娅修女面色如常，若不是梅蒂恩一再拒绝，她早就想用这个称呼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诸位所设想的同盟，其前提在于守望相助，共同对抗轴心国的侵略。但碍于《神圣法规》的限制，圣契隆的军队只能在境内与边境地区活动，换句话说，一旦同盟国家遭受侵略，我们却无法出动军队协助御敌。”菲莉丝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理由：“接受了他人的恩惠，却无法予以回报，像这样只有单方面付出的盟约，不是圣契隆人的所愿，其他国家恐怕也很难同意吧？”

这是毋庸置疑的，没有人乐意单方面的付出，何况是在如此关系国家存亡的大事上。

“可是，”爱丽丝又没忍住问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定？难道就不能修改一下吗？”

若说《神圣法规》限制了平民在区域之间的流通，尚可认为是出于方便管理的考量，那限制军队的活动范围又是何意？就算再怎么封闭排外，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听上去简直是要自取灭亡一样。

“这是初代圣女与王室共同定下的法规，不容修改。”

对于这件事，菲莉丝的态度竟比塞西莉亚还要坚决，语气中毫无转圜的余地。不过，或许是考虑到了贵客的心情，她略作停顿后又道：“自然，我相信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诸位也很难接受吧？可否给我一个说服大家的机会呢？”

梅蒂恩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菲莉丝向她笑了笑。

“想必诸位来到白河喀山之前，便已听说了那个传说，而你们想要的答案就隐藏在其中。”她用温柔却有些悲伤的语调娓娓道来：“最初，庇佑这片土地的神明为西风之女，高洁、神圣而又善良，为我等荒芜雪域带来了生机与繁荣，勤劳的人们聚集在祂的目光之下，建成了最初的国度，彼时还不叫圣契隆，但其名也已不可考证，遗失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后人唯独知晓，是一场天崩地裂的灾难摧毁了那个国度，在摩律亚人的预言中，它几乎毁灭了整个世界，连西风的神明亦无法在这场灾难中庇佑自己的子民周全。”

“祂已尽力而为，无奈凡人却因此怀疑起了柛的力量，神的价值，乃至神的信仰。一位无名的愚者认为柛本有能力拯救所有人，却为了保全自己不愿付出。他心生愤恨，便打着”拯救“的名义煽动世人，举行了邪恶的仪式，妄图操控神明的力量，为己所用。”

听到这里，众人面面相觑。

旅途至今，她们对东大陆的神明与宗教信仰也颇有了解，由于超凡途径不可避免的侵蚀特性，这片大地的神明总是容易被疯狂和邪恶所操控，视自己的信徒犹如奴隶、工具乃至食物，毫无廉耻与底线可言。像灰丘之鹰卡森·博格信仰的那位神明，不就在最危急的时刻抛弃了信众，甚至企图吞噬信徒帮助自己更进一步吗？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位善良纯洁的神明，结果问题却又出现在了祂的信徒身上。因爱生恨，妒忌神明，为此不惜煽动世人，倒行逆施。难道说，这片大地的神与信徒终究不能迎来一种美满的结局吗？亦或是，世上的宗教本就如此，无论最初时，神与凡人的关系有多么和谐，最终都将因为神的傲慢或人的贪婪而破灭。再广而推之，有何止是东帝梵特大陆呢，自西格利亚大陆至整个镜星，再到已经灭亡的旧世界伊甸，都能找到相似的例子，从中窥见相似的规律。

崇拜者与受崇拜者，依附者与受依附者，拯救者与受拯救者，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吧？因为一旦确立了这种关系，就会分出上下；一旦分出上下，必然导致失衡；失衡的结果是疑虑，疑虑的结果是愤怒，愤怒导致冲动，冲动导致对抗，而对抗的尽头，唯有无尽的失败和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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