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章 出发

“你不干净了。”

一月十七日，这是莫依夏见到韩昼后说的第一句话。

连绵的阴云终于被北风撕开，天空呈现出一种清冽剔透的蓝，积雪在路边铺成一道道高低不平的银边，和冰层相接在一起，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天气依旧冷得刺骨，不过终于不再下雪了。

莫依夏穿着一身长款羽绒服，除了常年不离身的口罩鸭舌帽之外，还裹上了羊绒围巾和毛茸茸的耳罩，看得出来，她很怕冷。

而如此怕冷的她，此刻却唯独没有戴手套。

韩昼接过背包的动作一滞，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这种事也能通过‘读心术’看出来吗？”

“单凭你一个人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

莫依夏语气淡淡，视线越过车流，落在马路对面那道双手抱胸的身影上——古筝正高扬着下巴，嘴角带笑，齐肩短发随风轻扬，俨然一副得意洋洋的胜利者模样。

“但再加上那家伙就足够了。”

以小平胸的性格，如果不是自认在某一方面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是绝不会摆出这副嘴脸，并且放任韩昼脱离她身边十米范围，来到自己面前的。

韩昼讪笑两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享受的一方，总不可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自己是被迫的吧？

更何况那天夜里，他很快便化被动为主动，反过来炼化古筝，直到她彻底求饶才肯罢休，怎么都谈不上被迫。

倒不是他“心狠手辣”，实在是古筝太过恶劣，也不知从哪学的歪门邪道，居然把骚扰电话说成是莫依夏的电话，还问他是不是更兴奋了。

如此恶劣的行径，他自然要第一时间加以惩戒，并在事后仔细检查了古筝的手机，这才发现她居然是自学成才，于是又狠狠惩戒了一番。

古筝一向争强好胜，对此自然不服气，在当晚也仔细检查了他的手机，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并于第二天早上重新对他发起挑战。

这两天来，两人争斗不休，其间各有胜负，直到昨晚也仍在鏖战，要说韩昼此刻面对莫依夏不心虚，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扭头挣扎了片刻，一脸为难地说道：“要不等到时候……我也把古筝对我做的事再对你做一遍？”

莫依夏闻言，缓缓侧过头。

她先是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随后摘下耳罩，抬手将耳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慵懒的审视，戴回耳罩后，她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开口。

“好啊。”

韩昼一愣：“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莫依夏不再看他，只是向他偏移半步，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迫近，随后抬头看向红绿灯，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我生不生气，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

韩昼正想问“什么表现”，突然福至心灵，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下意识牵起了莫依夏的手。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古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连忙抬头看向红绿灯，可绿灯只剩下最后一秒，饶是她速度再快，也已经来不及赶到马路对面了。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胜利者，反而更像是一个无能的妻子，只能隔着车流，一脸恼怒地看着对面手牵着手的两人。

该死，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铃铃铃！”

马路另一边，莫依夏按响了路边共享单车的车铃，似笑非笑地朝对面看去，还饶有兴致地冲古筝挥了挥手，全然不顾绿灯结束后韩昼的死活。

韩昼头冒冷汗，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强颜欢笑，默默拿出手机给欧阳怜玉发消息。

“欧阳老师，快来救我！”

好不容易熬到红灯亮起，古筝立马一个箭步冲过斑马线，毫不留情地将两人的手分开，同时狠狠瞪了韩昼一眼。

等做完这一切，她又觉得此举有失身份，毕竟她才是真正的胜利者，理应从容优雅才对，于是轻哼一声，从纸袋里拿出刚买的热奶茶，递了一杯给莫依夏。

对于手下败将，她一向宽宏大量。

可莫依夏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懒洋洋地说道：“韩昼，我手冷。”

“冷就把奶茶拿上！”

古筝面色一沉，也顾不得什么优雅了，一把将奶茶硬塞进她手里，“这个热！”

早知道就买一百度的奶茶了，烫不死这混蛋！

“咦，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莫依夏故作惊讶，单手握住奶茶，另一只手却悄然向着韩昼伸去，可下一秒就被古筝拍开。

“少动手动脚，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古筝冷声警告，说话的同时也不忘瞪韩昼一眼。

韩昼只能干笑。

莫依夏也不在意，索性将奶茶当做暖手宝捧在手心：“你们戴……”

她拉下口罩，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奶茶，那个字有些含糊，直到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道：“……套了吗？”

古筝惊得退后半步，脸颊瞬间涨红，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

韩昼干咳一声：“她问的是手套……”

他当然知道莫依夏是故意的，古筝或许在某些方面比她抢先一步，可要论车技，莫依夏起码甩她十条街。

这两天来，古筝看似打出了气势，实则在这方面依然是腼腆害羞的小姑娘，每次宣战之前都得闭上眼睛才行，此刻被莫依夏这么一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良久才红着脸憋出一句：

“要你管！”

莫依夏“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啧”什么，漫不经心地说道：“奶茶总是会冷的，如果不戴手套，我的手可是会冻僵的。”

言下之意是，你拦得了我一时，但拦不了我一世。

古筝脸上绯色未消，但已然读懂了她的挑衅，冷笑着问道：“只要手冷你就得找人牵手是吧？”

“是又怎么样？”莫依夏淡淡道。

“呵，我成全你！”

“……”

等到欧阳怜玉驱车赶到时，看到的是让她怀疑人生的一幕——

只见街道之上，古筝和莫依夏正手牵手着并肩而行，韩昼则如同牛马一般走在前面，背上背着个大背包不说，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任由两人驱使。

对于韩昼的牛马待遇，欧阳怜玉倒是见怪不怪，古筝和莫依夏碰面，这家伙还能全须全尾地站着，就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可问题是……

古筝和莫依夏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手牵着手逛街，就算是闺蜜也不过如此吧？

直到三人上车，欧阳怜玉这才弄清原委，她强忍笑意，一边开车，一边看向副驾驶的韩昼，本想调侃两句，可想到古筝和莫依夏就在身后，于是忍住了，转而将话题引到了莫依夏身上：

“依夏，你也放寒假了吗？”

她和莫依夏其实不算太熟，但考虑到韩昼的关系，再加上莫依夏明年也会报考临大，两人今后的交集只会越来越多，用“莫依夏”来称呼太生分了，索性便换成了“依夏”。

“嗯。”

“你家里人同意你出来玩吗？”

欧阳怜玉又问了一句，她听韩昼提起过莫依夏的母亲，那是一位掌控欲很强的家长。

“只要期末考试的分数足够高，我就能做我想做的事。”莫依夏平静道。

众人沉默片刻，身处这样一个唯结果论的家庭环境之中，也不知道该说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不……即便是对身为天才的莫依夏而言，这更多依然是不幸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人生中都没有“自由”这个选项。

如果没有认识韩昼，不曾拥有喜欢的事物，不曾重新燃起对未来的期待，她或许会一直被囚禁在这样的牢笼里吧。

单从这个角度出发，自己的这位学生还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欧阳怜玉扭头瞥了韩昼一眼，心中暗叹，莫依夏有着绝不能离开韩昼的理由，古筝也不可能放手，就连看似不争不抢的王冷秋同样如此。

对了，还有钟银……

这样看来，难道真的就只剩下帮助韩昼走上脚踏多条船这一条路了吗？

欧阳怜玉越想越头疼，又忽然觉得，这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既然韩昼注定要脚踏多条船，那岂不是意味着……

“欧阳老师，注意看路。”

韩昼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马上就要到学校了。”

欧阳怜玉连忙回神，她听说莫依夏有读心的能力，于是微微侧过头，不让对方从后视镜看到自己的正脸，同时为了不给韩昼问自己为什么走神的机会，她转移话题道：

“往返的车票票都买好了吗？”

韩昼点头道：“买好了。”

今天是一月十七号，二十八号除夕，他们决定到欧阳怜玉的老家玩上大概十天的时间，二十七号再返回临城过年。

于此同时，古筝看了身旁的莫依夏一眼，问道：“你不带行李箱吗，要在那边住十天，你背个背包怎么够，事先说好，我可不会把衣服借给你穿。”

“放心吧。”

莫依夏正在闭目养神，闻言掀起眼皮，往她胸口扫了一眼，“你的衣服我也穿不上。”

赶在古筝发怒之前，韩昼连忙解释道：“依夏的习惯是到了目的地再买衣服。”

“呵，你很懂嘛。”古筝冷笑着说道。

“他懂得可不止这些。”莫依夏淡淡道。

“是吗，那你说说看，他还懂什么？”

莫依夏似是来了兴趣，不再闭目养神，托着下巴沉吟片刻：“你知道什么叫巧舌如簧吗？”

“什么意思？”古筝愣住了。

韩昼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疯狂向欧阳怜玉使眼色，可后者正在开车，再加上也想知道答案，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动作。

无奈之下，韩昼只得捏了捏她的腰，可现在天气太冷，而欧阳怜玉穿得又厚，竟毫无感觉，他只得又拍了拍她的腿。

欧阳怜玉心中一惊，心说古筝和莫依夏都在后面，这家伙居然还敢乱来，转头就看到韩昼求助的眼神。

她心中一叹，只好开口道：“小小今天好像没在学校，我得绕个路去接她。”

韩昼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附和道：“是吗，小小在哪里？”

欧阳怜玉深吸一口气，她哪知道小小在哪里，刚刚那句话完全是为了帮韩昼解围硬编出来的，这家伙不一笔带过就算了，怎么还追问起来了？

她无奈道：“我忘记了，你帮我打电话问问。”

韩昼点头答应，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萧小小没睡醒的声音：“干嘛？”

这家伙不会还在睡觉吧……韩昼心中狐疑，但并未表现出来，开口道：“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来接你了。”

“哦，能不能给我带几个小笼包，我待会儿给你钱。”

“什么，你在包子铺啊，哪家包子铺？”

萧小小明显还没睡醒，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也不奇怪，还以为他在问自己想吃哪家的包子：“就是学校门口那家，好像叫王家包子铺，我们不是一起去吃过吗？”

“行，王家包子铺是吧，你在那里等我们就行。”

“什么等你们，我让你帮我把包子带过……”

电话挂断，萧小小愣在床上，正想回拨过去，下一秒便看见了韩昼发来的消息：“你这次帮了我，开学我请你吃一学期的包子。”

“切，谁稀罕你的包子……”

萧小小撇撇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开始穿衣服。

上午十一点，所有人在校门口集合完毕，林安宇也在场，他特意回了家一趟，把嫌待在家里无聊的林幼芽带了过来。

“哇，好多漂亮的大姐姐！”林幼芽一脸呆傻道。

其实这里面的人她大都见过了，之所以摆出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完全是出于林安宇的要求，据说这副样子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韩昼哥哥化险为夷，林幼芽虽然觉得这会有损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但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

莫依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摘下口罩，蹲下身子，将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脸展现她的眼前。

“那你说说看，这么多漂亮的大姐姐里面，谁最漂亮？”

“啊？”

林幼芽真的变得呆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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