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忧愁
他低头看着，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眼神明亮的游学士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在这风雨飘摇的边城，在这前途未卜的年纪，这样一份纯粹而寓意深远的赠礼，比任何金银都更珍贵。
“张兄厚意，秀夫铭记。”
他将布袋小心收入怀中，仿佛收起一颗火种，
“他日无论秀夫身在何处，若见林木蓊郁，必当忆起今日淮水之畔，张兄之言。”
“那就说定了。”
张卫国笑得灿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亲切，
“保重身体，脚踏实地，也别忘了仰望星空。陆兄，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这条路不易，但值得。”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青衫背影洒脱，很快与古城的阴影融为一体。
陆秀夫独自站在堤岸上，握紧了怀中装着种子的布袋，望着淮水奔流，望向对岸朦胧的、曾属于故国的土地。
又想起那句捡起石头、垒实根基，少年人紧锁的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神色。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家国危如累卵。
但此刻，他心中那团火，因为一段短暂的相遇，几句真诚的话语，一份朴素的赠礼，似乎被小心地拨亮了些，也守护得更稳了些。
而离开的张卫国，在拐过街角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少年独自屹立堤岸的剪影，轻声自语，仿佛跨越时空的承诺：
“君实，珍重。你即将背负的，比这淮水更重。但我相信，你扛得起。”
“我们，中流再见。”
暮色四合，淮水汤汤，承载着一段短暂的相遇，流向不可知的、却又注定的远方。
一颗种子，已在少年心中悄然落下。
而历史的洪流，正缓缓逼近，等待着那个必将挺身而出的身影。
咸腥、霉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张卫国醒来后的第一感知。
紧随而来的，是身下木板持续的、令人眩晕的摇晃，耳边永不停歇的海浪拍打与木头吱呀的呻吟，以及一种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恐慌。
他睁开眼。
头顶是低矮、被油烟熏得发黑的船板，几道细微的天光从缝隙漏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通铺上，身下是散发着汗臭和潮气的草垫，周围挤着二十几个同样穿着破旧褐色军服的汉子。
大多蜷缩着，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或干脆紧闭双眼，仿佛在逃避现实。
这次张卫国并没有真身进入，而是依附在一位战士的身上，家乡淮安已陷，父母在逃难中失散，生死不明。
自己因略通文墨、体格尚可，被仓促编入行朝护卫队伍，辗转海上，最终被调入丞相直属的亲随卫队。
沉默，听话，做事牢靠，是长官对他仅有的评价。
张卫国，现在是卫民缓缓坐起身，感受着这具身体因长期营养不良和海船颠簸带来的虚弱与不适。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这是福船的中层舱室，昏暗、拥挤、空气污浊。
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损的兵器铠甲和几个散发出馊味的木桶。
人们低声交谈着，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惶惑。
“听说昨天又沉了两条粮船？”
“嘘小声点！张将军下令不许议论。”
“不许议论就能当没发生吗？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陛下和太后都在这船上，能撑下去的。”
“撑？拿什么撑？淡水都快见底了。”
绝望像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喉咙。
张卫国默默整理着自己单薄的军服，将一把制式短刀挂在腰间，动作平稳，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海域，这个漂浮的朝廷，正被历史的巨手推向那个名为崖山的最终漩涡。
而他，必须在这旋涡的边缘，扮演好一个沉默的、可靠的旁观者与极其有限的慰藉者。
舱门被拉开，一个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的文吏探头进来，目光扫过，落在张卫国身上：
“卫民？丞相那边缺人轮值，刘头儿点了你。收拾一下，跟我来。”
“是。”张卫国起身，声音不高，但清晰干脆。
跟在文吏身后，沿着狭窄陡峭的木梯攀爬，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光线也逐渐明亮。
登上主甲板，视野骤然开阔，但眼前的景象，却比底舱的昏暗更让人心头沉重。
无边无际的、灰绿色的海水，在铅灰色天空下翻涌。
视线所及，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船只，组成了一个庞大而狼狈的浮城。
有的船帆破损，在风中无力飘荡，有的船体明显倾斜，靠其他船只勉强拖曳，更多的是像他脚下这艘旗舰一样，虽然还能航行，却处处透着破败与勉强维持的体面。
旗帜在潮湿的风中有气无力地摆动，上面绣着的宋字，仿佛也浸透了疲惫。
这就是南宋最后的中枢，漂泊海上的朝廷。
繁华的临安，威严的殿宇，森严的礼仪，都已被压缩进这颠簸摇晃的方寸之地，在风浪与绝望中苟延残喘。
文吏引着他走向船楼最高处一间相对宽敞的舱室，低声道：
“丞相就在里面。自打移驻海上，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你机灵些，手脚勤快，莫要多嘴，更不可惊扰。”
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
张卫国点点头，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舱内的景象，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他，心脏仍是一阵紧缩。
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宽大的木案几乎占去小半空间，上面堆叠的文书、卷宗、地图，高得像要坍塌。
角落有一个小泥炉，炭火微弱，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冒着稀薄的白汽。一张硬板床，铺着单薄的被褥。
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
而陆秀夫，就埋首在那文山卷海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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