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大赦

少年拼命点头。

张卫国想了想，道：

“那你就学。”

少年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张卫国把他扶起来：

“别磕头。学医不用磕头。用心就行。”

少年点点头，站起来，抹了抹眼泪。

苏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走过来，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

“小子，你运气好。拜了个好师父。”

少年看着他，有些怯怯的。

苏轼笑道：“别怕，我也是他徒弟。学了五十年，还没出师呢。”

张卫国瞪了他一眼。

苏轼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桄榔林里飘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走了。

从那天起，那个叫阿黎的少年，每天都来药铺。

张卫国教他认药，教他把脉，教他扎针。阿黎学得很认真，不懂就问，问完了就记，记完了就练。

苏轼有时候也过来看看，站在旁边，看阿黎练习扎针。

阿黎手抖，扎不准，急得满头大汗。

苏轼就说：“别急。我当年写诗，也抖。写多了就不抖了。”

阿黎问：“苏先生，你写诗扎过针吗？”

苏轼想了想：“那倒没有。但道理一样。多练就行。”

阿黎点点头，继续练。

张卫国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问，苏轼在海南都干了什么？

答案是：教出了第一个学生，写完了《书传》，交了很多黎族朋友，还在桄榔林里活了下来。

可那些答案里，没有这个——站在旁边看一个黎族少年练扎针，然后说“多练就行”。

没有这个，但也许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元符三年正月，消息传到儋州。

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苏轼遇赦，可以北归了。

消息传来那天，张卫国正在教阿黎认药。苏轼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笑：

“先生！赦了！我赦了！”

张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

“嗯。”

苏轼站在那儿，看着他：

“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张卫国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早就知道会赦吗？”

苏轼愣了愣，然后笑了：

“先生说得对。我早就知道。”

他在条凳上坐下，忽然沉默下来。

张卫国看着他：

“怎么？不高兴？”

苏轼摇摇头，又点点头：

“高兴。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看着门外那片桄榔林：

“先生，在这儿待了三年，习惯了。习惯这林子，习惯这海风，习惯那些黎人。现在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又道：“先生，你说人是不是贱？当初不想来，来了想走，真要走了，又舍不得。”

张卫国想了想，道：

“不是贱。是活过的地方，都会舍不得。”

苏轼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说得对。活过的地方，都会舍不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片桄榔林：

“先生，我走之前，想请那些黎人吃顿饭。谢谢他们这三年的照应。”

张卫国点点头：

“好。”

那顿饭，摆在桄榔庵门口。

黎人首领带着寨子里的人来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来了二三十个。

苏轼杀了一只羊，那羊是他自己养的，养了一年多，舍不得杀，这回杀了。

羊肉炖了一大锅，还有芋头、椰子、香蕉，摆了满满一地。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

苏轼也唱，唱的是中原的歌，那些人听不懂，但都笑着鼓掌。

张卫国坐在旁边，慢慢喝着酒。

阿黎坐在他旁边，忽然问：

“先生，苏先生走了，你还走吗？”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走。再待一阵。”

阿黎眼睛一亮：

“那我能继续跟先生学医吗？”

张卫国点点头：

“能。”

阿黎笑了，笑得很开心。

苏轼端着酒走过来，在张卫国旁边坐下：

“先生，阿黎跟你说了什么？”

张卫国看着那个笑得开心的少年，道：

“问我走不走。”

苏轼问：“你走吗？”

张卫国摇摇头：

“再待一阵。”

苏轼点点头，喝了口酒：

“先生，你这个人，真是……”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张卫国问：“真是什么？”

苏轼看着远处那些唱歌的黎人，慢慢道：

“真是让人放心。”

张卫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桄榔林上，一片银白。

那些人的歌声还在继续，调子很简单，反反复复的，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苏轼忽然说：

“先生，我写首诗给你。”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看着那片桄榔林，慢慢念道：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念完，他转头看着张卫国：

“先生，写得怎么样？”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

苏轼笑了：

“就一个字？”

张卫国道：

“一个字就够了。”

苏轼又笑起来。

那笑声在月光里飘着，和那些黎人的歌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张卫国看着那片桄榔林，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问，苏轼在海南的最后一天，是怎么过的？

没人知道。

但此刻，他知道。

他是坐在桄榔林里，和一群黎人一起喝酒，唱歌，然后念了一首诗给一个姓张的大夫听。

那个人听完，说了一个字：

“好。”

元符三年六月，苏轼离开儋州的那天，天还没亮。

张卫国送他到码头。

路上很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桄榔林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苏轼走在前头，背着个旧包袱，还是来时候那个。三年过去，包袱更旧了，人也更老了。

阿黎跟在旁边，一路不说话。他的眼睛红红的，忍着没哭。

码头上，船已经等在岸边。小小的，破破的，和来时坐的那条差不多。

苏轼站在船边，回头看了看那片桄榔林。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点亮。桄榔林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着张卫国：

“先生，你真不跟我走？”

张卫国摇摇头：

“再待一阵。”

苏轼点点头，没再劝。

他走到阿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你师父是个好大夫，别辜负他。”

阿黎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轼笑了：

“哭什么？我走了，你师父还在。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还能去中原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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