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我这一辈子

“收好，你欠我的诊金还没还。”

李吉甫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愣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他伸手握住刀柄掂了掂分量，把匕首插进靴筒里，站起来，没有道谢。

他只是用握刀的手拍了拍张卫国的肩膀，掀开门帘，走进风雪里。

元和九年秋天，张卫国发现李吉甫瘦得不正常。

那天他来药铺，坐在条凳上，张卫国习惯性地给他把脉。

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触到的不只是脉象，那截手腕比自己印象里细了整整一圈，皮肤薄得几乎能隔着皮摸到骨头的棱角。

他面色无华，眼眶下面青灰一片。

张卫国把手指按下去，脉是沉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多久了？”张卫国问。

李吉甫把手腕抽回去：

“多久了？什么多久了？”

“吃不下饭。”

李吉甫沉默了几拍，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

“小毛病。过一阵子就好了。”

张卫国没说话。

他没有当场再追问，李吉甫走后，他找到相府的老管家，把近两个月李吉甫的起居细节问了一遍。

老管家说，大人这两个月胃口一天不如一天，早饭经常动两筷子就不吃了，晚饭有时只喝半碗粥。

晚上睡不着，常常熬到三更、四更才熄灯，天不亮又起来批公文。

前几日咳过一次血，不多，只痰里带了丝红，但大人不让人往外说。

张卫国听完，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回到药铺，把门关了，独自坐在诊脉桌后面，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快落光的梧桐树。

他意识到，时间到了。

他在史书上读过的那个时间，正在一步一步走近。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也改变不了这个人成为孤臣的命运。

他在那条硬板凳上一动不动坐到了掌灯时分，然后站起身，把明天要用的药全部碾好，一罐一罐码齐。

元和九年冬，李吉甫的病愈发重了。

他仍然每天去政事堂，批阅公文，接见官员，商议军务，像是要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的身躯钉死在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上。

张卫国每隔三日去相府给他诊一次脉，每次都换不同的方子，依次用上了健脾和胃、疏肝理气、温中散寒的法子。

药喝下去，李吉甫的精神会好一时，有时喝完药甚至能靠在床头批几份公文。

但不过一日，又开始吃不下东西。

有一天夜里，李吉甫从朝堂回来，走进张卫国的药铺就一直沉默着。

小邓给他沏了茶他不喝，张卫国给他把脉他也不伸手。

他只是坐在条凳上，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愣。

过了很久，张卫国看着他把一个还没点燃的冷烛台往边上推了推，手臂压在桌面那些散乱的药方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然后开口了。

“先生，”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裴垍今日在朝堂上站到了对面。”

张卫国没有说话。

裴垍，当年李吉甫一手提拔的年轻人，如今羽翼丰满，成了清流势力的代表人物。

在淮西战事的胶着期，他从温和派彻底转向了主和派，公开反对继续用兵。

李吉甫低着头，看着那只粗瓷碗的碗口：

“他说，李吉甫穷兵黩武，以削藩之名行专权之实。”

“他用的每一个字，都是当年我们共事时我教给他的，当年我手把手改他的奏章，告诉他怎么把话说得有力。”

他把水碗端起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又搁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教出来的学生，现在用我教的话来弹劾我。”

张卫国在研墨。研了一会儿，他停下手，抬起头来。

“难过吗？”

李吉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比明州那回更短，但毕竟还是个笑。

“有一点。不，不是一点，是很多。”

他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但我不怪他，他有他的路。”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在月光里，枝条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到巷子口的石阶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元和九年十一月，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张卫国已经接连七日没有见到李吉甫来药铺。

相府的人来传话，说大人病体未愈，这几日暂不见客。

他把最后一副备好的药递给相府的老管家，嘱咐了煎法和时辰，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管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大雪里。

雪片大如鹅毛，无声地落在屋檐上、巷道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把整个长安城压成一片白。

当天夜里，张卫国没有睡。

他坐在药铺的前堂，把所有抽屉里的药材重新归置了一遍。

当归、川芎、白术、茯苓、黄芪、党参，一味一味检查干湿，把受潮的拣出来晾在炭盆旁边的竹筛上。

小邓被他打发去睡了，铺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只快要燃尽的炭盆。

三更时分，有人敲门。

不是敲窗，是敲铺面的门板，力道不大，但笃笃笃三下，很稳。

张卫国把门打开，风雪呼地灌进来，一个披着黑氅的人影站在门外，身上落满雪花。

李吉甫，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把刀刃撑在皮肤下面，眼窝深深陷进去，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和二十年前在灞桥渡口回望时一模一样。

“先生，”

他说，

“睡不着，出来走走。”

张卫国把他让进来，关上门，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把火拨旺。

李吉甫在条凳上坐下，解下大氅，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那件青衫和二十年前在渡口穿的是同一件，袖口磨破了，领口打着补丁，瘦得撑不满衣服的轮廓，肩线塌下来，像挂在衣架上的旧布。

张卫国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又从药柜里取出一个陶罐，往里加了两勺蜂蜜，搅化了，搁在他手边。

“甜的，能喝就喝。”

李吉甫端起碗，手心贴着碗壁捂着，没有马上喝。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一汪浅金棕色的蜜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外面的巷子已经积了齐踝深的雪，月光照上去，映出一片幽幽的白。

“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硬，带着一种张卫国从没听过的疲惫，

“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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