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继续
铜料到了他手上，该锯的地方锯得笔直，该锉的地方锉得平滑，该打磨的地方磨得能照出人影来。
“张叔，”
有一回梁令瓒把一块刚铸好的赤道环毛坯交给他，
“你试试修整。”
张卫国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坐下来开始干活。
他没有车刀，只有几把自制的锉刀和砂石。
他修整赤道环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铜面，手上一推一拉，节奏均匀得像滴漏。
铜屑细细碎碎地往下掉，在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黄。
梁令瓒在旁边看他干了半个时辰，忽然说了句：
“你这手法，不像是只做过木匠。”
张卫国手上没停：
“干过几年铜匠。”
“在哪儿？”
“蜀中。”
梁令瓒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
况且，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手艺人多了，谁没有点不愿说的过往。
但张卫国说的不是假的。
他确实在蜀中当过铜匠，那是唐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在成都府的铜器铺子里干过六年，学会了怎么在铜料上找平、怎么用车刀修正圆度、怎么看火候。
后来他在另一个朝代又学了铸铁，再后来是钢。
一辈又一辈，手艺叠着手艺，像地底下的岩层，一层压一层，压得密密实实的。
现在他把这些老手艺一样样往外掏，压在了梁家后院这张破木桌上。
最大的问题还是赤道环的冷却。
铸铜不比铸铁，铜的收缩率比铁大，冷却时如果温度降得太快，环体内部就会产生应力，轻则变形，重则开裂。
梁令瓒试了各种法子，调整铜锡比例、预热陶范、延长冷却时间，效果都不理想。
好的时候铸三次成一次，坏的时候一连七八次全废。
那一阵子，梁家后院的废铜堆又大了一圈。
陈氏偶尔路过那堆废铜，总是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去灶房再多蒸两个杂粮饼子。
铸铜是体力活，儿子和那个姓张的木匠都需要多吃。
有一天傍晚，张卫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是泥。
梁令瓒凑过来看：
“什么泥？”
“西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
张卫国说，
“那地方的黏土，细得像面粉，用来做范，比河泥强。”
梁令瓒抓起一小撮泥，在指尖碾了碾。
确实细，几乎没有颗粒感，湿了水之后滑得像脂膏。
他没有问张卫国是怎么找到那个废砖窑的。
西城外三十里，走路来回要半天。
这个人今天上午还在院子里修椅子，下午就不见了人影，傍晚提着一袋泥回来。
梁令瓒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件事，就像他在星图上标注张匠人云，有一样。
换了新泥之后，陶范的质量好了许多。
泥质越细，范面的光洁度就越高，铸出来的铜环表面也就越光滑，减少了车刀修整的工作量。
但冷却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第十九次开范，赤道环又裂了。
那是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纹，细得几乎看不见。
但梁令瓒看见了。他用指甲沿着环面轻轻划过去，在某个点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环，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前，背对着张卫国站了很久。
张卫国没有过去。
他坐在桌前，拿着那块有裂纹的赤道环，对着油灯慢慢转。
转了几圈，他停下来了。
裂纹不是随便裂的。
他翻出前面几次铸废的赤道环，那些废铜他没有全扔，有几块断得典型的，被他留了下来当参考。
他把几块废环排成一排，裂纹都朝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令瓒。”
他叫了一声。
梁令瓒从枣树下转过身来。
“你来看。”
张卫国指着几块废环上的裂纹，
“这些缝，是不是都在同一侧？”
梁令瓒走过来，弯腰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两块废环对在一起，又拿起第三块。
裂纹的位置确实很接近，都在赤道环的内圈，偏下的位置。
他猛地抬头：
“是因为浇口？”
张卫国点点头。
铸铜的时候，铜水从浇口注入陶范。
浇口那一侧温度最高，冷却最慢。
对面那一侧温度低，冷得快。
冷得快的地方先收缩，把还没完全凝固的热端拉裂了。
梁令瓒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浇口设错了。”
他说，声音里有懊恼，也有一种终于找到了病因的痛快。
第二十次，他们把浇口移到了赤道环的侧面，又在陶范温度低的那一端多包了一层草木灰保温。
开范那天，梁令瓒的母亲陈氏破天荒地没有去灶房，而是搬了条小板凳，远远地坐在枣树下摘菜。
她摘得很慢，一颗菜要翻来覆去捡半天。
张卫国知道她不是在摘菜，是在守着。
陶范的温度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张卫国用木槌轻轻敲开外范，碎泥块扑簌簌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铜环。
梁令瓒把赤道环拎出来，浸入凉水中淬火。
嗤的一声，白汽升腾。
等白汽散尽，他捞出铜环，放在桌上，拿起卡尺。
铜环还是温的。
他量了第一个点。
读数正常。
第二个点。
正常。
第三个点。
正常。
他量了整整十二个点，把卡尺放下了。
然后他又拿起来，重新量了一遍。
赤道环浑然一体，内外光滑，十二个测点的直径误差都在一厘以内。
铜面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干干净净的，没有气孔，没有裂纹，没有瑕疵。
梁令瓒放下卡尺，双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个铜环看了很久。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成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惊醒似的。
他转过头去看枣树下的母亲。
陈氏正低着头摘菜，手上忙个不停，但张卫国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菜叶子在手里抖。
“吃饭。”
陈氏站起来，端着菜篮往灶房走，头也不回，
“今晚加个鸡蛋。”
那天深夜，张卫国半夜起来，看见梁令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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