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收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工具箱往后院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还坐在秋千上，

正慢慢荡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

他不荡快了，就那么慢慢地前后晃着，

像坐在一条小船上面，随水流摆动。

张卫国转回头，走出了院门。

当天晚上他回去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屋角，坐在门槛上吃了一碗粗茶泡的冷饭。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那架秋千的横梁，

榆木的，干透了的，刨了三遍上了两遍桐油。

他试了试承重，坐上去摇了两下，嘎吱了一声但纹丝不动。

那架秋千起码能用二十年，等那小孩长大了、荡不了了，横梁还在那儿。

他把碗筷收进灶台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空里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匝匝的一层，

从东边的天际铺到西边的天际。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星星，然后低头走回屋里，把门带上了。

后来的事情张卫国是听说的。

第二年秋天他又被叫去李府修东西，修的是后院的篱笆。

他蹲在篱笆旁边绑麻绳的时候，

听见前院传来小孩跑动的声响，还有另一些小孩的喊叫。

他问管家：

“府上来了客人？”

管家说：

“李三爷的族兄弟带着几个孩子来走亲戚。”

他低头继续绑麻绳。

等他把一整段篱笆绑完、检查了每一根竹竿的牢固程度之后，

他站起来沿着廊道往前院走。

他本来打算直接出侧门回去，但路过后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他往里看了一眼。

那架秋千还在枣树底下。

横梁还是他装的那根榆木，桐油被日头和雨水冲刷了一年，

颜色已经深了一层，变成了暗褐色。

麻绳也换过了，不是他当初装的那两根，

不知道是断了还是换成了更粗的。

秋千正在荡着，一个小孩坐在上面，

不是李世民，是另一个，比他小一些，大约三四岁，

穿着红色小袄，攥着麻绳荡得正欢。

李世民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扶着麻绳，帮那小孩稳住方向。

他的个子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看着秋千上的小孩。

他的侧脸被日光照着，眉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一些。

张卫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

他看了大约五息，秋千上的小孩尖叫着笑了一声，

李世民低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小孩笑得更大声了。

然后张卫国转回头，沿着廊道走出了侧门。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在想，那架秋千不是他一个人坐的，是给人坐的。

这就对了。

一根横梁能撑住两个人，能撑住很多人的重量，只要榫卯做得够结实。

他做秋千的那天蹲在枣树底下听见窦氏念书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他想的是，这小孩以后会读到很多书、走到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

但他坐在自己做的秋千上笑出声来的那一瞬，

大概会是他记得最清楚的几件事之一。

那个小孩站在秋千旁边扶着麻绳的样子，

跟当年蹲在马棚里问，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他的眉眼轮廓比以前硬了一些，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薄薄的线，

像是一张纸的边缘被折了一道，还没有完全压平。

但那个小孩扶着秋千帮他弟弟稳住方向的时候，手是松的，

没有攥紧，就那么搭着，像搁在木头上的工具，等人来用。

张卫国蹲在自己租来的旧屋门槛上把那把旧刨子的刃口蹭了一遍又一遍。

磨刀石上的水光在暮色里亮了一小片，像一面嵌在石头里的薄镜子。

他磨完了之后把刨子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刃口，齐整的，能走干净的活儿。

然后他把刨子搁回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他坐在门槛上没有进屋。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院角几片枯叶吹得打了两个旋。

他想起去年春天坐在枣树底下做秋千的时候，那个小孩蹲在旁边翻开书册读的那句话。

仲尼居，曾子侍。

他听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记得那个小孩念侍字的时候，

发了一个轻轻的尾音，像风从门缝里漏出去的声音。

大业六年秋天，武功别馆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槐树叶。

张卫国蹲在东厢房那扇窗底下，拿砂纸打磨窗框上新补的一块木料。

补上去的木料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旧木浅了一截，他拿桐油刷了一遍，

颜色吃进去了，深浅差得不那么明显了。

他伸手摸了摸接口处，平了，摸不出接缝的凸起。

他在李府待了快十年，这扇窗修过三回。

第一回是换合页，第二回是补朽了的框角，这一回是第三回。

木料也会老，风吹日晒雨淋，再好的木头也会吃不住劲。

但这次补完之后大概不用再补了，因为府上要搬走了。

管家的原话是，李三爷调任荥阳，举家随行。

张卫国来的时候看见前院已经堆了好几只木箱，箱盖敞着，

有人正往里面塞被褥和书卷。

院子里比平时乱，几件旧家具搬到了廊下，等着挑拣，

不要的归一处，要带走的归另一处。

枣树底下那架秋千还立着，横梁上的桐油被日头晒了几年，

已经变成深褐色的了，边角被手磨得发亮。

张卫国收好砂纸站起来。

他拎着工具箱沿廊道往后院走，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几个仆人在抬书架。

书架是他前几年修过的那一只，榆木的，榫卯咬得紧，

两个仆人抬起来的时候稳当当的，没有晃动。

他看见书架上层的搁板还搁着几卷散落的地图册，

边角卷翘着，用一根细麻绳捆在一起。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枣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李世民蹲在秋千旁边，背对着院门。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袍子，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的腿比前几年长了不少，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不再贴着胸口了，

腰背也挺直了一些。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正在往秋千横梁上缠什么东西。

张卫国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在往横梁和立柱的连接处缠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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