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岳父大人

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

青炎长老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他们两个被宗主暗算，失了神智，才会残害自己，可当他定神细看，又发现两人神色清明，并没有受人控制。

这也就意味着……做出这种骇人举动，完全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意愿。

“……你们是不是疯了？！”

他顾不得会不会得罪魔尊，完全下意识地呵斥道。

蛟低垂羽睫，并不理会他，谢寂离也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心头血。”

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比年荼精血更具吸引力的血食。

哪怕未必成功，他们至少也要尽力一试。

蛟用干净的手捧起年荼的脸蛋，另一只手上鲜血淋漓，是他刚取好的血，他轻轻抹了一些在她的唇瓣上。

几乎立刻，年荼眉心的红痕就暗淡了些许。瞧见有用，蛟的眸子中浮现几分明亮的光采，又继续涂抹一些新鲜的血液在她唇边。

他担心自己的心头血吸引力不够，又主动叫上谢寂离，“把你的也滴上来。”

两种大乘期强者的极品血液，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诱惑所有以血为食的存在。

在场众人中，有一些原本还没把体内的蛊虫逼出去，忽然就感到经脉一阵强烈的震颤，蛊虫自己挣扎着离开了他们，宛如朝圣般向着血气的源头拱去。

年荼烧得泛红的皮肤渐渐降温，眉眼间痛苦的神色稍缓，她的眼皮动了动，略有些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意识推迟了一会儿才恢复，骤然瞪大双眼。

“你、你们……”

眼前是血红一片，她的两个伴侣，一个比一个看起来狼狈，胸口都开了洞，一呼一吸间都是病态而粗重的声音，衣裳被染得斑驳狼藉。

她感觉到下颌湿黏黏的，似乎有血干涸在上面，又反复被涂抹上新的，滴落到她的锁骨。

花了好一会儿工夫，年荼才消化眼前的一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率是世界给他们考验的一环，她心里清楚，可她还是几乎崩溃，喉头哽住，“你们不要命了？！”

心头血不同于普通血液，这是修真之人体内最重要的精血，若是心头血耗尽，再强大的修士也会丧命。

“不会要命的，年年”，蛟低低笑了起来。

他很乐于看到年荼这样生龙活虎，还能提起力气骂他们的模样。看到她醒来，他自己肉身的痛苦就被冲淡得不值一提。

只要她活着，他怎会舍得去死？”

谢寂离抚摸年荼的鬓发，调动灵力，点上她几处关窍，“年年，深呼吸，聚气，把蛊虫逼出体外。”

一连两场死斗，渡了场雷劫，又自损心脉取血，他伤得着实不轻。可莫说只是重伤，便是修为尽废，他宁愿再度一无所有，变成人人嘲弄、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废物，他也会这样做，绝不会后悔。

他会一直陪着她，无论生死，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离。

重伤后再度动用灵力，谢寂离的经脉传来阵阵剧痛。狰狞血色浸透了半边衣裳，但他面不改色，仿佛对此毫无感觉。

汹涌的血气疯狂吸引着蛊虫，一枚如血玉般莹润的蛊虫终于被逼出年荼体外。谢寂离出手如电，即刻将之斩杀。

做完这一切，他长松一口气，眉眼间才流露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四下里，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两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的画面本该看起来荒谬，可在场众人无一人感到不对，只觉画面和谐非常，仿佛天生便该如此。

“……感情上的私事，小兔子自己做决定就好”，青芜长老开口替徒弟辩解道。

魔尊显然和传闻中的形象很不一样，至少待小兔子的这份痴心，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谢寂离也没有变心，即使已经士别三日，改头换面，跻身修真界一流高手，他依然是那个随时能为了年荼去死的痴情种。

无论年荼选哪个，都自有她的道理。

师姐掏出小手帕，抹了抹眼角，长长叹了口气。

方才是她唐突了。

魔尊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不堪。若她是小师妹，她肯定要纠结死了，根本不知道该怎样选。

远处忽而传来铮铮剑鸣，似苍风穿林，席卷千山万壑。众人下意识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人御剑而来，竟是剑尊时御穹。

几乎立刻，所有人同时想起来，剑尊似乎也对年荼超出寻常的在意，不说对她百求百应，至少可以说是颇为纵容爱护，屡屡为她破例。

莫不是这只小兔子有什么特殊血统，专门吸引大乘期男修？

众人胡乱揣测着，目光在几人身上游移。

时御穹目不斜视，只径自匆匆到年荼身边，俯身摸摸她的额头，又伸手把脉，探她的内息，判断她的身体状况。

蛟似乎很看不惯他对年荼动手动脚，不耐地拨开了他的手。

顿时，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时御穹动作一顿，缓缓抬眸，长剑陡然出鞘。

自古正邪不两立，修真界和魔域打打停停，关系从来没真正融洽过，即便蛟上位后开始了有史以来最为漫长的一段休战期，但剑尊和其之间仍几度交手，绝不能容忍对方出现在自己的领域。

像蛟今日这般不加遮掩地出现在修真界，完全可以被视作挑衅，剑尊撞见他，势必要动手，即便无法击杀，至少也要将他驱逐。

众人紧张观望着，不免暗自纠结，倘若剑尊真的动手，他们要不要插手干预，是该拉架，还是该帮谁？

三个大乘期修士若是混战起来，他们似乎也没办法阻止……

时御穹垂眸冷冷盯了蛟半晌。

这是最好的机会，趁魔尊虚弱，可以一剑结果了他。

可然后呢？

魔域很快又会出现新的霸主，十有八九比蛟更好战，对修真界敌意更浓，野心勃勃，随时可能打着为蛟复仇的旗号掀起战争。

一番思量过后，时御穹收起了剑，“我不杀你。”

他不再理会蛟，注意力又偏转到年荼身上去，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样天材地宝稀有药材，询问青炎长老，这些对年荼是否有用。

“……”，青炎长老算是开了眼了。

他苦寻不得的宝贝，原来全都在这些人的手上。难怪他找不到。试问，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从魔尊、剑尊手里抢夺藏物？

托小兔子的福，他今日才得以一见。可无论这东西有没有用，他也不好做主替小兔子收下吧？

青炎长老犹豫地看向依然有些蔫头蔫脑没精神的年荼，却半途与魔尊撞上眼神。

蛟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时御穹几个来回，忽然勾起唇角，俯身一拜，“年年脸皮薄，岳父大人的馈赠，小婿就替她收下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宛若一声惊雷，炸响在时御穹脑海中。

他面露愕然，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年荼，眉宇间闪过迷茫、犹疑、恍然和惊喜。

……女儿？

小兔子是他的女儿？

他踏上仙途太久，如今尚在世的只有失去联系的远亲，脑袋里已然失去了“亲人”这个概念，更是从未想过要延续自己的血脉。

那个兔妖是闯入他命数中的一个意外，在他平静无波的生命里激起从未有过的涟漪，他不排斥，却根本想不到，她竟然给了他一个女儿。

难怪，他一见到小兔子，就发自内心的喜爱。

今日来到灵罡宗，也是有一种本能在驱使，他心神不宁，久违地感到焦躁不安，原本觉得莫名其妙，如今看来，是血脉相连的骨肉出了事，他有所感应。

时御穹素来淡漠如雪的眸子渐渐染上了慈爱的温度，俯身席地而坐，抬手将年荼揽到怀里。

这一次，蛟没有阻拦他，谢寂离也识趣地退开半步。

女儿的两个蓝颜知己似乎都很懂事，时御穹却皱起眉头，倏地抬眸看向他们二人，颇为挑剔地审视着，越看越心烦。

莫说他一直看不惯、屡次和他大打出手的魔尊蛟，就连原本他颇为赏识的谢寂离，现在落在他眼里，也尽是缺点，全然配不上他的小兔子。

被他这般盯着，谢寂离有些紧张地绷直了脊背，蛟仍是一副坦然模样，只不露痕迹地站正了一些。

直到年荼身子微微抽搐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回到她身上，小心翼翼地围着她。

“蛊虫已死，但年荼免不了要虚弱一段时间”，青芜长老开口打圆场道，“二位也伤得不轻，需要静养，正好可以和她一起在灵罡宗疗伤，由青炎长老为你们调养身体。”

他又转向时御穹，“灵罡宗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前任宗主已经伏诛，还请剑尊暂时为我们主持大局，在选出新任宗主前坐镇灵罡宗。”

有年荼在这里，向来不爱管闲事的时御穹这次点头答应得很痛快，没做任何犹豫。

谢寂离自然也不会反对。他本就对灵罡宗比较熟悉，对青炎长老的医术也很信任。

唯独蛟，众人皆以为他会犹豫。毕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灵罡宗对于魔修来说，绝不是什么养伤的好地方。受了伤的人本能地会更警惕，更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领域。

蛟却云淡风轻地颔首，不见外道，“我随年年住在她的洞府就好，不必给我安排其他住处。”

“……”

谢寂离捏了捏拳头，垂眸，见年荼默许，他也没作声。

时御穹的额头迸出几条青筋。

从前曾听一些修真世家族长闲聊时抱怨族中女孩被外面不三不四的野小子勾去，他听后毫无触动，也不懂这有何值得烦忧。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有所体悟。

早知有今日，他当初一定不会让小兔子去大衍秘境历练，一定把她放在眼前寸步不离地守着，不会给魔尊半点可乘之机。

可事已至此，女儿喜欢，他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能把她喜欢的人一剑杀了？

他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谢寂离。

相比起魔尊蛟，他看这个小子到底还是更顺眼一些，奈何这小子不争气，明明都已经结了道侣契，竟然还被魔尊蛟钻了空子。

谢寂离有些黯然，低垂着头。

灵犀金环将他低落的情绪如实传递给了年荼，她愣了一下，起身抱住他的手臂摇晃，“呆站着做什么？快走。”

“这段时间在大衍秘境里遇没遇到什么危险？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还有，等伤养好了，我们得回凡间界一趟，祭拜一下家人……”

她叽叽喳喳的絮叨落在谢寂离耳中，恍若天籁之音，将他从地狱拉回了云端。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好像和年年从未分开过。

再回过神，他带着些许歉意回眸瞥了蛟一眼，却不掩饰眼底的竞争欲。

蛟挑了挑眉，快走几步上前，站到年荼身边另一侧，不容分说地勾住她的腰，“年年，不可以始乱终弃。”

无论她要到哪去，他都会跟着她。找回旧爱就忘了新欢，那可不行。

灵罡宗众人就这样目送三人纠纠缠缠地朝百草峰的方向而去。危机解除，吃瓜欲望高涨，一时意犹未尽。

原本百草峰就因为年荼改造过的膳房而门庭若市，这一下更是热闹非凡，哪怕有剑尊在此坐镇都无济于事。全宗门上下，从长老到杂役，凡是有空的，都忍不住往百草峰多跑几趟，期盼着能瞧到什么第一手新鲜事。

没成想，三个人就这样闭门不出，相安无事地一起养了一个月伤，没闹出任何冲突。

待年荼出关，气色相当红润，一看就是这段日子过得非常舒心。

两个男人追在她身边，谁也不肯落后半步，但也没有驱逐对方的意思，俨然是默认了对方的存在。

甚至去凡间界祭拜谢家人，蛟也一同跟着，谢寂离没有反对。

青芜长老为他们送行，目光在三人身上辗转，又悄悄瞄了一眼剑尊时御穹。

他这个小徒弟，竟然是剑尊的女儿……

之前，他和青炎一直怀疑小兔子是年芳泽的女儿，现在看来，她更像了，实在是很有年芳泽的风范。

母女二人一个风流成性，裙下臣数不胜数，还能骗到剑尊的身子，和他生个女儿；另一个把魔尊玩弄于股掌之间，心甘情愿给她做二房，两任道侣同在她身边，竟然还能和谐相处，简直是奇观。

凶名在外的魔尊和她站在一起，浑身的气势都收敛起来，只能用“温顺”二字来形容。此刻在灵罡宗，大家知晓他的身份，免不了还忌惮他几分，到了凡间界，没人认识他这张面孔，恐怕说不定会把他当作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青芜长老暗自腹诽一番，啧啧摇了摇头。

-

灵罡宗横亘在修真界与凡间界之间，是守护凡间界的一道屏障，因而从灵罡宗到凡间界，花不了多少时间。

久违地回到故地，年荼发现这座城变了许多。原本盘踞一方的大家族许多都不见了踪影，占地颇为广大的年家更是空空荡荡，一副人去楼空的破败景象，不见昔日繁华。

反倒是谢家，那日她匆匆和谢寂离私奔逃走时，隐约还缭绕着未干的血气，路人皆绕开走，生怕沾染上不祥，如今却有不少陌生面孔在附近祭拜，燃烧香烛纸钱。

有人眼尖，瞥见了这姿容气场皆是不凡的三人，好奇张望过来，瞧见谢寂离，顿时吓得一个倒仰，连滚带爬地躲开几丈远，边跑还边嘟囔着，“回来了、谢家人回来了……”

围在谢家附近的人群立刻作鸟兽散，如同见了鬼一般。

“？”

年荼头顶几乎要冒出几个问号，疑惑地和谢寂离对视一眼。

“钟离燕给年家人都下了蛊”，蛟适时开口，为她解惑道，“年家如今大概已经没人了。”

蛊虫被摧动的一瞬间，年家所有人命丧当场，在凡间界的人们眼中，这只可能是厉鬼索命。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家族举族搬迁，许多人自发祭拜谢家冤魂，希望他们能平息怒火，不要将死亡的阴影蔓延到他们这些无辜路人身上。

年荼听罢，恍然大悟，不免有些唏嘘。

年家人渴盼权势，一心想抱上大腿，想不到最后引狼入室，全都死于自己的野心。

原本她还想给年家找点麻烦，报个小仇，现在看来，已不用她出手了，天道已然给年家降下了属于他们的厄难。

踏入谢家的大门，年荼惊讶地发现人并没有走全，院子里还有一道身影弓着身子立在那，正在摆放贡品。

“小春？”，谢寂离微怔。

闻声，那人扭头，正是谢寂离从前的小厮。

看清楚来人，他又惊又喜地瞪圆了双眼，“少爷？！”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反复确认几次，才敢走过来，“真的是少爷。”

外人都说少爷也死了，谢家一口人都没剩，才会化作厉鬼。小春不信，但被他们说着说着，也有点开始信了，隔三差五就来祭奠，希望少爷能安心去投胎，放下执念，他会替少爷守好谢家的宅院。

倘若今日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有谢寂离一人，那小春一定会怀疑这是少爷的鬼魂。

不过少夫人也在，旁边还有一张陌生面孔。

小春略有些犹疑地看向蛟，“这位是……？”

蛟难得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朝他微笑颔首，“你们少爷的友人。”

单纯的小春并未多想，立刻就相信了，祭拜结束后，还热情地邀请蛟和少爷少夫人一起到自己家里来，他来下厨招待。

“不必了”，蛟一眼看穿他其实更想和谢寂离叙旧，“我和年年先去外面逛一逛。”

小春不大聪明的脑袋转了转，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这个人和少夫人之间未免有些太亲密了，无论是称呼还是姿态……可少爷都没开口说什么，他也就把这微妙的不对劲抛之脑后，高兴点头。

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和少爷说，也很想知道少爷离开后去了哪，发生了什么，过得好不好。

“我们换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蛟低头和年荼耳语，提议道。

这座城里认识年荼的人太多，看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畏惧，不是个适合约会散心的去处。

凡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即便有宝马香车、千里良驹，也要耗费许多时间精力，但于修炼之人来说，只需缩地成寸，弹指间便可抵达。

相比起广袤的修真界，凡间界并不算大，却有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年荼来了兴致，不局限于换一座城，而是干脆挑了个毗邻的小国作为目的地。

虽是弹丸之地，这小国倒是颇有特色，尚武成风。其他地方的多数人都向往修仙，凡有权有势者皆爱穿些广袖长袍，配些精致宝剑，假扮修真者。这里的人们却多穿短打，所配武器也朴实无华，但一看就知道是实用货色。

年荼好奇地四处张望，殊不知她和蛟的打扮在这里才是引人注目的异类，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看清楚他们二人的相貌，免不了要被惊艳一下。

很快，就有消息流传开，说是城里来了异国人，一男一女，不知是来做什么的，长得都很漂亮。

年荼对此毫不知情。

她寻了个人比较多的小酒楼。来都来了，肯定要尝尝这边的食物。只是人多虽然意味着好吃，却也容易没位置坐，莫说雅间早已经全订了出去，就连大堂也是座无虚席。

“小娘子，来这儿坐”，忽然，有人吹了声口哨。

年荼还没扭头，蛟先抬眸盯了过去，目光锋锐如矩。

那吹口哨的江湖人先是反射性吓了一跳，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不屑道，“看什么看？像你这样的，老子一个能打十个！”

蛟生得十分高大，是很能让人感觉到威胁的体型，但他的脸实在太有欺骗性，让他看起来像个靠出卖姿容吃饭的小白脸。

那江湖人并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人，还兀自叫嚣着，和身旁的同伴嬉笑，伸手对着蛟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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