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望岳村之行（八）

众人跟在村长身后，沿着愈发狭窄的山路向上。

路旁的灌木丛枝叶横生，不时刮擦过裤脚。

小玲的家，正如村长所说的一般，远离村子的中心。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山间的寂静被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打破。

半山腰处，几栋零散的建筑映入眼帘。

大多是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有两栋的屋顶已经塌陷，显然久无人居。

唯有最靠里的一栋还保持着完整，灰瓦屋顶上长着几丛枯草，土黄色的墙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

隔着几十米远，就能看见那对夫妇已经站在门帘处等待。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女人围着暗红色的围裙，两人双手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投向众人来的方向。

就像是提前接到了通知，已经等候多时。

“就是前面了。”村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众人喊道，声音在山间显得有些突兀。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看，小玲爸妈等着呢。”

众人精神一振，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些。

雨吉轻轻推了推小玲的后背，谭雅元则蹲下身，再次整理了一下小玲略显凌乱的衣领。

“小玲，等一下就要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谭雅元牵起小玲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山涧流水“别太紧张，试试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好嘛？”

小玲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空洞，只是被动地跟着谭雅元的牵引向前走。

越是靠近那栋房子，越能看清夫妇的样貌。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方脸，皮肤粗糙如树皮，嘴唇紧抿着，女人年纪相仿，脸颊瘦削，眼窝深陷，此刻正用手背反复擦拭眼角。

两人站在那里，像两尊等待风吹日晒的雕像。

来到屋前不到五米处，夫妇突然动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冲过来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迅速。

女人第一个扑到小玲面前，双手张开，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谭雅元下意识松开了手，被挤得向旁退了两步。

“我的玲玲，你终于回来了！”女人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她把脸埋在小玲的肩头，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你知不知道妈妈可想死你了，这段时间你都跑哪去了啊……”

男人也围了上来，宽厚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拍着小玲的后背，眼眶通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夫妇俩将小玲围在中间，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们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腰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宣泄。

而被他们拥在中间的小玲，却像一截木桩般直挺挺地站着。

她的小脸从女人肩头露出来，上面没有泪，没有激动，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远处荒芜的山坡，却映不出眼前这两个声称是她父母的人。

谭雅元稳住身形，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她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歉意“那个……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啊，小玲她好像受了点刺激，记忆出了点问题……”

村长这时也走了过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对对，英俊，桂芳，就是这些好心人找到你们家玲玲的，看，还好心给送回来了。”

夫妇这才仿佛注意到旁人。

女人松开小玲，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泪，男人则连连鞠躬，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无措地摩擦。

“谢谢，谢谢你们……”男人的声音哽咽“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女人也抽泣着说“进屋坐，进屋坐，喝口水，吃点东西，我们没什么好招待的，但一定得让我们表示表示……”

他们的热情质朴而汹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推辞。

谭雅元看向雨吉，雨吉轻轻点头，确实也该进去看看，多观察一下这个家庭。

就在这时，村长拉住了正准备跟着进门的秦厉。

“这位兄弟，咱们就不要进去了吧。”村长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睛瞥了瞥屋内。

“你们不是还要去后山看那个什么地方吗？趁现在还有时间，我抓紧带你们去看了吧。”

秦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转头看向屋内，谭雅元、雨吉和黄业豪已经随着夫妇进了门，小玲被女人牵着手，有些不情愿地跟了进去。

“你说得对。”秦厉点头，随即提高声音朝屋内道“谭雅元，雨吉，你们在这休息会儿，我和村长去后山看看。”

秦威从屋里探出头，眉头微皱“哥，我跟你一起去。”

他快步走出来，拍了拍秦厉的肩膀“两个人有个照应。”

熊剑心也跟了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笑道“我也去活动活动，这山路走得我腿都僵，顺便多看看风景。”

夫妇闻声又赶到门口，女人急切地说“这怎么行，起码吃个饭再走吧……”

村长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些人是有正事要办的，你就别耽误人家了，让他们年轻人忙去，你们好好招待这几位客人就行。”

夫妇对视一眼，不再坚持。

男人点点头“那……那你们路上小心，后山路不好走。”

三人随着村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屋内，夫妇的热情丝毫未减。

他们将谭雅元三人迎到客厅的木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粗瓷碗，碗里是浑浊的茶水，还有一小碟看不出原料的深色块状物，大概是自制的茶点。

“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女人一边说一边又用袖子擦眼睛，她的目光不时瞟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小玲，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男人则忙着给每个人倒茶，茶水溅出一些在桌面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

“叔叔阿姨不用这么客气的。”谭雅元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我们这都是举手之劳。”

雨吉环顾四周，忽然开口“对了叔叔阿姨，我看小玲现在这眼神，好像都还没认出你们，你们要不要看看，拿点家里的老物件，能不能让她恢复点记忆？”

她说话时，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夫妇的反应。

女人愣了一下，男人倒茶的手也顿了顿。

“对对对！”女人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我们房间里有东西，应该能让这孩子想起点什么。”

她伸手去拉小玲，小玲瑟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拉了起来。

男人也站起身，朝谭雅元三人歉疚地笑笑“那你们先坐，我们先带孩子进去看看。”

夫妇一左一右牵着小玲，朝客厅侧面的一扇门走去。

那扇门漆皮剥落，门框上方结着蛛网。

谭雅元和雨吉本来还想跟上去看看。

但走到门前时，男人侧身开门，女人则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门口的视线，然后迅速将小玲带进房间。

门没有关紧，留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

雨吉和谭雅元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疏忽，还是刻意？从刚才那个遮挡动作来看，更像是后者。

可能里面真有什么隐私吧，两人想着，便也不再上前，只是重新坐回桌旁，端起茶杯。

茶水入口苦涩，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谭雅元微微皱眉，但出于礼貌还是咽了下去。

而黄业豪从一开始就没有坐下。

他双手抱胸站在客厅中央，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形成了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是房间的布局吗？

客厅很大，却异常空旷。

除了这张木桌和几把椅子、那座巨大的座钟，就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农具和柴火。

墙壁是裸露的土坯，没有粉刷，也没有任何装饰？

况且这里也太贫穷了，贫穷到除了一个老式的拉伸电灯，没有任何的电器，跟村子里村长的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有那对夫妇的表现……

他们的眼泪是真的，颤抖是真的，但那种急切……太急了，急得不像失而复得，倒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黄业豪踱步到大门边，手指轻轻抚过门框。

厚厚的灰尘沾上指尖，他捻了捻，又抬头看向门锁，那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锁扣上同样积满灰尘，显然很久没有开合过。

他的目光移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却听不到清晰的说话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忽然，房间里传来女人刻意提高的声音“玲玲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布娃娃，还记得吗？”

没有小玲的回应。

黄业豪眯起眼睛。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扇门。

“喂！黄业豪你干什么？”雨吉见状站起身，压低声音喝道。

谭雅元也紧张地握紧了茶杯。

黄业豪没有理会。

他伸出手，一把拉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房间内的景象完全暴露在眼前。

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老旧衣柜和一张矮凳。

女人正蹲在小玲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在小玲眼前晃动。

男人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破旧的识字课本。

小玲依然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的布娃娃，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而无趣的物件。

夫妇俩同时转过头来。

在那一瞬间，黄业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中闪过的东西，不是被打扰的恼怒，不是隐私被窥视的尴尬，而是一闪而过的心虚，甚至可以说，是惊慌。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布娃娃掉在了地上。

男人迅速合上识字课本，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这……这位兄弟，怎么了？”

黄业豪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墙上没有任何孩子的涂鸦，床头没有玩具，衣柜门半开着，里面只有几件成年人的旧衣服。

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孩子长期居住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夫妇脸上，平静地开口“没什么，看看小玲有没有想起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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