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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收成


稻子收完那年的冬天,柳林做了一个决定。他在村东那片荒地边上,选了一块地,盖了一间新房子。不是木屋了,是砖瓦房。红砖青瓦,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院子。院墙不高,用石头垒的,上面爬满了丝瓜藤。院门是木头的,柳林自己做的,刨得很平,刷了一层桐油,在太阳下亮亮的。

阿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新房。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比山上那间大。”柳林说:“大一点好。”阿苔说:“大多少?”柳林说:“大一倍。”阿苔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间新房,看着那些红砖青瓦,看着那道爬满丝瓜藤的院墙,看着那扇刷了桐油的木门。她忽然想起山上那间木屋,那间她住了很多年的木屋。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没有这间大,没有这间亮,没有这间好。但她住了很多年,住习惯了。她不知道能不能习惯这间。

搬家那天,阿苔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把刀,一盏灯。刀是她的,跟了她一辈子。灯是阿秀留下的,那盏缺了口的陶灯。阿秀走的时候,把灯留给了她。“姐,替我看着。”阿秀说。阿苔接过灯,点了点头。她把灯放在新屋的桌上,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那些新刷的墙上,照在那些新铺的床上,照在柳林脸上。柳林正在搬桌子,那张从山上搬下来的旧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他把桌子放在窗下,抹了抹桌面,把那摞写了半辈子的纸放在桌上。那些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他没有看那些纸,只是放在那里。阿苔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纸。

“还写吗?”柳林说:“不写了。”阿苔说:“为什么不写了?”柳林说:“写完了。”阿苔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那些纸堆了半间屋子,每一张上都写着字。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治病,怎么管人。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知道那些字有用。那些字救过很多人。

新屋落成那天,村里人都来了。王大爷提着一只鸡,李大婶抱着一坛酒,张大叔扛着一袋米,赵大娘挎着一篮子鸡蛋。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新房,七嘴八舌地夸。“老柳,这房子盖得好!”“老柳,你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老柳,什么时候摆酒?”柳林说:“今天摆。”他让红药做饭,让苏慕云搬桌子,让冯戈培借碗筷,让阿留和阿等放鞭炮。那天又热闹了一回。吃完酒,客人们散了。月亮升起来,很亮。柳林和阿苔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丝瓜藤。丝瓜已经老了,皮黄了,籽硬了。阿苔说:“明年种什么?”柳林说:“还种丝瓜。”阿苔说:“丝瓜有什么用?”柳林说:“丝瓜络可以洗碗。”阿苔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丝瓜。她想起山上那间木屋,那间没有丝瓜藤的木屋。她不知道丝瓜络可以洗碗。她洗碗一直用抹布,抹布是阿秀留下的,用了很多年,已经破了,但她舍不得扔。她看着那些丝瓜,忽然想,明年收了丝瓜,用丝瓜络洗碗,应该比抹布好用。她笑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地里的稻子又绿了,一片一片,像毯子。柳林每天去地里看稻子,阿苔跟着他,有时候走在他前面,有时候走在他后面,有时候走在他旁边。她的刀还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麻绳又换了一根,是她自己搓的,搓得很紧。她的手上起了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她锄地的姿势和拔刀一样,一锄下去,往怀里一带,草就连根带起来了。她锄得很慢,但每一锄都很深。苏慕云也在锄地。她的矛插在地头,矛身锈了,她不用矛了,用锄头。她锄地的姿势和刺矛一样,一锄下去,往前一推,往后一拉,土就松了。她锄得很快,一垄一垄,像在战场上冲锋。但她不累,锄地比打仗轻松多了。

红药在河边打水。她的酒壶挂在腰间,壶里装的是水,不是酒。她打水不用桶,用酒壶。一壶一壶地打,一壶一壶地浇。那些水浇在地里,很快就渗下去了,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些水去了哪里。它们去了那些稻子的根里,去了那些正在分蘖的苗里,去了那些正在变绿的叶子里。她浇完水,就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脚趾缝里流过去。她看着那些水发呆,想着很久以前的事。想那个人,想那八十年,想那壶一直没舍得喝的白开水。现在她不想了。她只想这些稻子什么时候抽穗。

冯戈培在地里拔草。那些草长得比稻子还快,昨天拔了,今天又长出来。它蹲在地里,一把一把地拔,拔得很仔细,连根都拔出来。那些草堆在地边,晒干了,烧成灰,又撒回地里。它的镰刀弯弯的,像月亮,握在手里很顺手。它割草的时候,像是在刻字,一刀一刀,很慢,但每一刀都很准。它割了一辈子草,从神国穹顶割到域外虚空,从域外虚空割到灯城,从灯城割到这个中千世界。以前它割的是命,现在它割的是草。它觉得割草比割命好。

渊渟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地。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很淡,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到了晚上,才会亮起来,像一颗星,落在地里。那些光落在稻子上,稻子就长得更快。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鬼三有时候会跑到地里去,在稻子中间穿来穿去。稻叶打在它脸上,痒痒的,它就笑。鬼七跟在它后面,也笑。鬼十一不跑,它蹲在渊渟脚边,看着那些稻子发呆。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那些死去的魂,想起那些它渡过的河,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现在它不想了。它只想这些稻子什么时候能吃到嘴里。

阿留和阿等在地里跑。他们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跑得满头大汗。他们的剑骨融进了骨头里,让他们跑起来像风一样快。他们在地里追蚂蚱,追蝴蝶,追蜻蜓,追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那些虫子被他们追得到处飞,到处跳。阿留有时候会踩到稻子,阿等就骂他。他就缩着脖子,小声说不是故意的。阿等不理他,蹲下来把那棵被踩歪的稻子扶正,培上土,浇点水。阿留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那棵稻子救活了。他们看着那棵稻子,笑了。

阿雅坐在地头,看着那些稻子。她的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淡了,那些死气被她吸了一辈子,吸得差不多了。她不用那些纹路了,那些死气不需要她吸了。那些困在土里的、困在草根里的、困在那些烂叶子里的死气,都被水带走了,被灰化开了,被太阳晒散了。地是活的,那些稻子是活的,那些藏在稻叶上的露水是活的。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叶尖滴下来的露水。露水是凉的,在她掌心里滚了一下,就渗进皮肤里了。她感觉到那滴露水在她体内走了一圈,把那些残存的死气冲淡了一些。她笑了。

混沌站在地头,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淡,像一层薄雾。它不用那些光了,那些法则不需要它维持了,那些秩序不需要它梳理了。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稻子从绿变黄,从黄变金,从金变成可以吃的东西。金一站在它旁边,木二站在金一旁边,水三站在木二旁边,火四站在水三旁边,土五站在火四旁边,雷六站在土五旁边,暗七站在雷六旁边。它们也看着,不说话。有时候风大,稻浪翻滚,它们身上的光也会跟着晃一下,像在回应。

暗影主神每天在地里走一圈。它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长袍,长袍拖在地上,沾了泥,它也不在乎。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片地。它活了很久,见过无数世界,无数文明,无数兴衰。它从来没有见过主神种地。它觉得很新鲜。有时候它会蹲下来,用手摸那些稻子。稻叶是软的,稻秆是硬的,稻穗是沉的。它摸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柳林每天也在地里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以前在灯城擦碗一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走在地里,那些稻子就摇,像在跟他打招呼。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稻穗。谷壳是硬的,里面包着米,米是白的,白得像雪。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他走了很久,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从地那头走回地这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走了一天。

秋天又来了。稻子又熟了,金黄金黄的,弯着腰,像在鞠躬。风吹过来,稻浪翻滚,哗啦啦响,像在唱歌。

柳林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稻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收吧。”

他们开始收稻子。阿苔割稻子,用刀。她的刀很久没出鞘了,刀身上的青光在阳光下很淡,但刀刃还是那么快。一刀下去,一兜稻子就倒了,齐整整的,茬口平整。她割得很快,一垄一垄,像在战场上冲锋。但她不累,割稻子比杀人轻松多了。苏慕云打稻子,用连枷。她把连枷举起来,砸下去,稻穗上的谷粒就飞溅出来,落在她脚边,金灿灿的,一堆一堆。她打得很用力,每一杆都砸得很实,像在战场上刺敌人。但她不恨,打稻子比打仗痛快多了。红药晒稻子,用木锨。她把那些打下来的谷粒摊在地上,一锨一锨地扬,让风把那些瘪谷吹走,留下饱满的谷粒。她扬得很仔细,一锨一锨,像在数那些年的日子。冯戈培收稻子,用麻袋。它把那些晒干的谷粒装进麻袋里,一袋一袋,码在谷仓里。它码得很整齐,一袋一袋,像在城墙上刻名字。它码了一辈子名字,现在码谷子。它觉得码谷子比码名字踏实。渊渟坐在树下,看着那些人收稻子。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很淡,白天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光在,那些光落在地里,落在那些割过的稻茬上,落在那些打过的谷粒上,落在那些扬过的稻场上。她看着那些人,笑了。阿留和阿等在稻场上玩。他们在谷堆上打滚,在稻草堆里捉迷藏,在那些晒干的稻叶上滑来滑去。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传到地那头,传到河边,传到山上。阿雅坐在谷堆旁边,看着他们玩。她的手背上的纹路收着,没有亮,只是淡淡的几道灰线。她看着阿留和阿等在谷堆上打滚,也笑了。混沌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收好的稻子。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淡,像一层薄雾。它看着那些谷粒,一粒一粒,金灿灿的,像它身上的光。它笑了。暗影主神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收好的稻子。它蹲下来,抓起一把谷粒,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那些谷粒很小,但很沉,握在手心里,满满当当的。它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新米饭。米是白的,饭是香的,一粒一粒,饱满圆润。阿苔吃了三碗,苏慕云吃了三碗,红药吃了三碗,冯戈培吃了三碗,渊渟吃了三碗,阿留和阿等吃了五碗,阿雅吃了两碗,混沌吃了三碗,金一它们也吃了三碗,暗影主神吃了三碗。柳林吃了一碗,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嚼,像在品尝什么。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那些收好的谷堆上,照在那些晒干的稻草上,照在那些新翻的土上。风从河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稻香。阿苔坐在柳林旁边,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搭着。她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

“明年,还种吗?”柳林说:“种。”阿苔说:“种什么?”柳林说:“还种稻子。”阿苔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苏慕云坐在柳林旁边,她的连枷靠在身后的墙上,连枷头还沾着谷壳。她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明年,多种点。”柳林说:“好。”苏慕云说:“种多少?”柳林说:“把村东那片荒地都种上。”苏慕云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红药坐在柳林旁边,她的木锨插在稻场上,木锨头还沾着稻芒。她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后年呢?”柳林说:“后年也种。”红药说:“年年种?”柳林说:“年年种。”红药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冯戈培坐在柳林旁边,它的麻袋叠在谷仓里,叠得整整齐齐。它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主上,这些谷子,留多少做种?”柳林说:“留三成。”冯戈培说:“够了?”柳林说:“够了。”冯戈培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渊渟坐在柳林旁边,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很淡,像一颗星。她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明年,我也种一块。”柳林说:“好。”渊渟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阿留和阿等坐在柳林脚边,靠着他的腿。他们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阿留说:“柳叔,明年我帮你种。”柳林说:“好。”阿等说:“我也帮。”柳林说:“好。”他们没有再问,只是靠着他的腿,看着那些谷堆。

阿雅坐在柳林旁边,她的手背上的纹路收着,没有亮,只是淡淡的几道灰线。她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主人,这些谷子,够吃多久?”柳林说:“够吃一年。”阿雅说:“一年以后呢?”柳林说:“再种。”阿雅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混沌坐在柳林旁边,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淡,像一层薄雾。它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主上,这片地,真好。”柳林说:“好。”混沌说:“明年,我也种一块。”柳林说:“好。”混沌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金一坐在混沌旁边,木二坐在金一旁边,水三坐在木二旁边,火四坐在水三旁边,土五坐在火四旁边,雷六站在土五旁边,暗七站在雷六旁边。它们也看着那些谷堆,没有说话。但它们笑了。

暗影主神坐在柳林旁边,它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长袍,长袍上沾了泥,它也不在乎。它看着那些谷堆,看了很久。“万影,你种了一辈子地。”柳林说:“嗯。”暗影主神说:“不烦吗?”柳林说:“不烦。”暗影主神说:“为什么?”柳林说:“因为种地能让人活。”暗影主神没有再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

月亮升到正中间,很亮。照在那些谷堆上,照在那些人身上。他们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谷堆。风吹过来,带着稻香,凉丝丝的。远处有狗叫声,有孩子的哭声,有大人喊孩子睡觉的声音。那些声音远远的,像梦一样。

柳林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谷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那个世界种地,也是秋天,也是这片地,也是这些人。那时候他们不是他的手下,是他的兄弟,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同窗。他们一起种地,一起修水坝,一起挖水渠,一起打仗,一起死,一起活。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了,还在一起种地。他笑了。他站起来。“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干活。”他们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走在那条渠边,走在那些收过稻子的地边,走在那些新翻的土上。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里。那些影子躺在地里,像一些正在发芽的种子。柳林走在地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躺在地里,像一些正在生长的人。他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稻子,冬天翻地。一年又一年,地越种越多,稻子越收越多,谷仓越堆越满。他们从村东那片荒地种起,种到村西,种到村南,种到村北,种到河边,种到山下。整个村子周围,都是他们的地。那些地里种着稻子,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像一片金色的海。

村里人开始叫他们“种地的”。叫柳林“老柳”,叫阿苔“老柳家的”,叫苏慕云“老柳的兄弟”,叫红药“老柳的妹子”,叫冯戈培“老柳的账房”,叫渊渟“老柳的管家”,叫阿留和阿等“老柳的侄子”,叫阿雅“老柳的闺女”,叫混沌“老柳的长工”,叫金一它们“老柳的伙计”,叫暗影主神“老柳的朋友”。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们只管种地。

柳林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没有以前快了,但他还在种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看稻子,看水,看土,看那些正在抽穗的稻子。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他这一辈子走过的路。

阿苔也老了。她的刀还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麻绳换了无数根,但她的刀还在。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很少握紧,只是轻轻搭着。她走在他旁边,有时候走在他前面,有时候走在他后面,有时候走在他旁边。她跟了他一辈子,从他还是个躺在雨里等死的人开始,她就跟着他。现在她还在跟着他。

苏慕云也老了。她的连枷靠在墙边,连枷头磨得光滑发亮。她不用连枷了,用锄头。她锄地的姿势和刺矛一样,一锄下去,往前一推,往后一拉,土就松了。她锄得很慢,但每一锄都很深。她的手上起了厚厚的老茧,不是握矛磨出来的,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她不介意。

红药也老了。她的酒壶还挂在腰间,壶里装的是白开水。她每天去河边打水,一壶一壶地浇地。她浇了一辈子地,从年轻浇到老,从满头青丝浇到两鬓斑白。她不在乎,她喜欢浇地。有时候她会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脚趾缝里流过去。她看着那些水发呆,想着很久以前的事。想那个人,想那八十年,想那壶一直没舍得喝的白开水。现在她不想了。她只想这些稻子什么时候熟。

冯戈培也老了。它的镰刀换了无数把,每一把都用秃了,磨薄了,最后断了。它就把断刀收起来,换一把新的。它割了一辈子草,从神国穹顶割到域外虚空,从域外虚空割到灯城,从灯城割到这个中千世界。以前它割的是命,现在它割的是草。它觉得割草比割命好。

渊渟也老了。她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地。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很淡,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到了晚上,才会亮起来,像一颗星,落在地里。她坐了一辈子,从年轻坐到老,从鬼蜮坐到神国,从神国坐到这片地里。她不在乎,她喜欢看地。

阿留和阿等也大了。他们不再是孩子了,但还像孩子一样在地里跑。他们的剑骨还在,跑起来还是像风一样快。他们跑了一辈子,从灯城跑到域外,从域外跑回神国,从神国跑到这片地里。他们不在乎跑到哪里,只要跟着柳叔,跑到哪里都行。

阿雅也大了。她的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淡了,那些死气被她吸了一辈子,吸得差不多了。她不用那些纹路了,那些死气不需要她吸了,那些困在土里的、困在草根里的、困在那些烂叶子里的死气,都被水带走了,被灰化开了,被太阳晒散了。地是活的,那些稻子是活的,那些藏在稻叶上的露水是活的。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叶尖滴下来的露水,露水是凉的,在她掌心里滚了一下,就渗进皮肤里了。她笑了。

混沌也老了。它身上的七彩光芒已经很淡了,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到了晚上,才会亮起来,像一层薄雾,笼在地里。那些光照在稻子上,稻子就长得更快。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它愿意相信是真的。金一、木二、水三、火四、土五、雷六、暗七也老了。它们身上的光已经很淡了,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到了晚上,才会亮起来,像七颗星,落在地里。它们站在混沌身后,像七根柱子,撑着一片天。

暗影主神也老了。它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长袍,长袍已经旧了,褪色了,但它还在穿。它每天在地里走一圈,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片地。它活了很久,见过无数世界,无数文明,无数兴衰。它从来没有见过主神种地。它觉得很新鲜。现在它老了,还是觉得新鲜。

柳林老了。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金黄的稻子。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像在唱歌。他听了很久,然后笑了。他转过身,往回走。阿苔走在他旁边,苏慕云走在他后面,红药走在她后面,冯戈培走在红药后面,渊渟走在冯戈培后面,阿留和阿等走在渊渟后面,阿雅走在阿留和阿等后面,混沌走在阿雅后面,金一它们走在混沌后面,暗影主神走在最后面。他们走在那条老渠边,走在那些种了不知多少年的地边,走在那些新翻的土上。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成橘红色。那些橘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里。那些影子躺在地里,像一些正在生长的人。柳林走在地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躺在地里,像一些正在发芽的种子。他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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