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将军夺权不夺朕17

#  十七

官道上，尘土漫天。

十余万长安百姓被士兵驱赶着往前走，稍微走得慢一些，或是走不动了不愿再走的，下一刻便会被一刀砍倒，扔到路边。

无数具尸体堆积在道路的两边，流出来的鲜血将黄色的土地都渐渐染成了深褐色。

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小童茫然地问父母：“我们要去哪？”

父母抱紧了小童的脑袋，声音嘶哑：“不知道……不知道……”

他们像是被驱赶的牛羊，将要去往哪里，将要迎来怎样的命运都不知晓，只知道若是不往前走，他们就会成为倒在路边的尸体之一。

被驱赶的百姓实在太多了，哭声哀号声惨叫声，让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极为哀戚与恐慌，而身后士卒都不断驱赶着他们。

忽而，一个往前跑着的百姓不小心摔倒了，紧跟在他身后的许多人也跟着摔倒。

但后面的士兵还在不断逼着人往前，于是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从这些摔倒的人身上踏过，最后……这些摔倒的人也就永远留在了这个地方。

灰鸟飞过队伍的上空，发出一声哀唳，似乎也在为这些人痛心着。

而在队伍靠前的地方，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在重甲骑兵的护卫下，飞速前进着。

身为朝堂上的官员，他们的待遇比后面跟着的那些百姓要好上太多了。

品级低一些的，七八个人挤一辆马车，身份贵重些的，两三人坐同一辆，马车行进速度很快，坐在车里自然免不了颠簸，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能保住性命的。

而在马车队伍的最前方，便是天子所在的车架。

崔岳也坐在这辆马车里。

除了他自认地位不比小皇帝低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要确保小皇帝一直在自己的掌控中。

这样即便遇到敌袭，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将小皇帝抓过来，当成挡箭牌跟保命符用。

他看了一眼沉默坐在那里的少年，抚了抚胡须，明知故问：“天子连日未曾进食，可是因为马车太过颠簸致食欲不佳？”

然而他也根本没期待少年能回答他，自顾自地就说了下去：“叛军在后，速度实在慢不得，不过天子放心，我等已入江夏，距离长江渡口不过数十里之遥，等过了江，一切便都好了。”

公瑄侧眸看向了车窗。

马车颠簸，车窗帘子也被风不断吹起，车外的风景透过一角落入他的眼中。

十月入冬，天气已经开始变得寒冷了，今天又正是个阴天，灰暗的光线照进马车里，照不亮多少地方，反而压得车内的气氛更加沉抑。

胸口好像堵着一块灰色的阴霾。

公瑄看着不断翻飞的帘子，想起了很多事。

炸响的冬雷，纷纷扬扬恍若要淹没天地的大雪，倒在血泊中双眸黯淡的母后……

他紧紧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一段朦胧的对话。

——“母后，唐今是很重要的人吗？”

——“现在是很重要的。将来或许也会很重要。也许有一日，在我跟瑄儿陷入危险的时候，她会保护我跟瑄儿。”

当时他问母后：

“她会吗？”

……

三年前，唐今灭鲜卑，特意命人将鲜卑王绑了送来长安。

母后当时很高兴，非常高兴，在私下里曾不止一次地跟他说，她果然没有信错人……

公瑄知道，这次讨伐崔岳的七州人马中有一路就是她。

那么……

这一次。

她会吗？

马蹄踏地的声音忽而飞快靠近，有人在车外大喊了一声：“大伯！”

崔岳掀开车帘，皱眉不满地看向马车外的人。

崔厚连忙改口喊了一声“丞相”，但脸上的笑容还是藏不住：“再有十里就到江边了，探子回报前方一片顺利，大船都已经准备好了。”

崔岳闻言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身侧坐着的小皇帝，见他已经垂下了眼睛，脸上不由得挂出一抹笑来：

“陛下听见了？马上就能渡江了，过了江，就再也不必担心那些乱臣贼子会追上来了。”

公瑄没有答话。

崔岳也不在意，反正从赵雯死了以后他就没听见过小皇帝说话了。

也许是他那天劈向小皇帝咽喉那一剑把他的嗓子给毁了，又或者只是他单纯不愿意张口跟他说话而已。

但谁会在意呢。

一个不会说话的皇帝，只会更符合他的利益。

南逃的这些时日里，崔岳的心神也一直紧绷着，如今终于到了最后关头，又听得探子已经探明了前方没有危险了，崔岳也难免放松了一些。

只是他闭目养神还没有一会，忽而又有马蹄声从队伍后方靠近。

“丞相，丞相！不好了！叛军追上来了！”

崔岳猛然睁开眼睛，掀开车窗帘子：“来的是哪一路人马？！”

来人表情瞧着好似还有些惊恐：“是凉州兵！领头的是一个黑皮肤的魁梧女将！”

“唐今？她怎么会来得这么快的？”

崔岳早不知道在心底骂了多少次这该死的凉州女了，收了他不知道多少金银珍宝，结果说翻脸就翻脸。

好在崔岳也早有准备，厉色道：“将所有百姓留下阻塞道路，徐焕、卢岩、王璟各领五百人断后，剩下的人全速前进！”

“是！”

队伍再次加快了行进速度，而没有多久，自很远很远的后方，隐隐传来了一片更为凄厉哀恸的哭声，那是来自太多太多百姓的声音，即便隔着很远也像是擂鼓一般贯入人的耳中。

公瑄用力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袖中紧攥成拳，掐出了鲜血。

将数万百姓当作人墙阻道的计策实在残暴无耻，但确实是有用的。

可或许是心中不安，也觉得那些惨厉的哭声太刺耳了些，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后，崔岳坐不住了，命人牵来战马，翻身上马，用最快的速度朝着江边奔去。

而公瑄也被人从马车里拽出来，由崔岳身边最信任的一个将领扛着，朝江边而去。

骑马的行进速度比坐马车要快出许多，没有多久，公瑄便看见了那数艘停在江边的大船。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

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很长，再往后看，便是群山阻隔，队伍在一个拐弯处藏在了山体后边，他便是怎么看，也看不到身后的情况了。

眼睫颤了颤，公瑄垂眸许久，慢慢松开了握在袖中的手指。

“吁——”

战马勒停，崔岳在江边停了下来。他挥挥手，数艘大船同时放下长板，崔岳骑着马踏过木板上船。

等到了船上，那扛着公瑄的将领才将公瑄在崔岳身边放了下来。

大船逐渐离岸，公瑄看着远处青山，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岳此时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天子好像很失望啊。”

公瑄侧眸冷睨了他一眼。

崔岳抚掌大笑起来：“天子啊天子，可惜，你信错人了！”

倏。

一道因为速度太快而显得有些轻盈的破空声。

在响起的时候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耳边蓦然一痛，一股热意淌下，崔岳抬手摸了摸耳朵，摸到一片滑腻的鲜红。

他微微愣神。

“杀！”

身后船舱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仿佛某个信号一般，数不尽的凉州兵卒猛然从船舱中冲出，如狼似虎般地朝着崔岳众人扑去。

崔岳等人正是最放松，最没有警惕准备的时候，当大刀劈向自己的面门时，大多数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接被砍倒在地。

崔岳周围的几个将领先反应过来，连忙迎敌，可在这船上他们一没退路二没援军，就连人数也并不占优，如何迎敌呢？

崔岳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那个侄子崔厚浑身颤抖，竟大声喊出了“投降，我投降”。

可迎接他的，只是毫不留情的一刀。

崔岳等人越战越退，最后已经彻底来到了船的边缘，身后就是滔滔江水，已经无路可退了。

“住手！”

崔岳大喝一声，抓起了从刚才便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公瑄，将刀尖抵在了他的颈边，“皇帝在此，谁若再进一步，皇帝必死无疑！”

这一嗓子喊出来，凉州兵的行进速度果然慢了，脸上都出现了犹豫之色。

然而——

一道比刚才还要更快更为尖锐的破空之声，漆黑羽箭精准穿过挡在崔岳身边的人群，狠狠扎入崔岳的手掌。

崔岳惨叫一声，手中刀刃落地，被他挟制着的公瑄下意识扭头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看见的，是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条大船上，一身玄衣弯弓搭箭的身影。

青年身形高挑，眉目俊朗，一箭射出没有丝毫停歇，便已又是两箭射来。

嗤。

一箭猝然穿过咽喉，一箭狠狠扎入眉心，炙热的鲜血喷洒在公瑄的脸颊上，他愣愣地看着那条船上持弓而立的青年，还未反应过来，崔岳口中发出一声艰难的“嗬”声，轰然朝后倒去，而被他挟制着的公瑄也一同从船上跌落。

耳边掠过风声、水声，而后是骤然汹涌而来的江水。

公瑄下意识开始挣扎，可崔岳的手臂死死地勒在了他的脖子上，不断将他往水里拖。

他张嘴想要呼救，江水迅猛，一个眨眼间就已经将他冲远，嘴张开，喊出的声音人听不见，冰冷的江水还挤入咽喉中，呛进肺里，身体在江水里翻搅沉沦，眼前迅速漫开一片片的黑墨，意识昏沉。

“噗。”

江面上好像响起了一道落水的声音，随后是许许多多声惊呼。

他们在喊的好像是……

“将军！”

湍急的江水被一只大手猛然拨开，缠在他脖颈上拉着他下坠的沉重手臂如同杂草一般被毫不留情地扯去。

他被从江水中拽出，浑浊的江水从四面划开——出水的那一刻，他张大了嘴巴呼吸，眼前不断砸落水珠，湿黑的睫毛颤抖，模糊闪烁的水光里，他看见了那张慢慢变得清晰的脸。

天色阴沉，灰云连绵，天地都染着一份压抑的衰败之气。

那双浅眸却如四年前在夕阳下、在月下看见时一样，锋利而明亮，带着肆意不羁随时都会入侵人领地般的桀骜。

她像是打量什么玩具一样饶有兴致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便笑了，清冽的嗓音带着恶劣幼稚的玩味：

“哟，陛下，你的牙还没长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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