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2章 每一支部队的历史
因为他知道秦渊不会做白送的事情。秦渊做任何事情都有原因,只是有时候这个原因要到很久以后才会被人看懂。
秦渊说:“阅兵期间,所有人都在阅兵场上。所有国家的部队,所有人,都在那里。看台上坐满了人,检阅场上站满了人,天上飞满了飞机,地上跑满了车。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那个方向。”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看营地。”
赵旷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在算。六支队伍,每支队伍三十一个人。大部分国家分十五个人防守,十五个人进攻。
防守的人分布在营地里,每个营地大概十五个人。十五个人守一个营地,营地有多大?大概一个半足球场那么大。有帐篷、车辆、物资箱、通信设备、医疗站、厨房、厕所。
十五个人要守住这么大一片区域,防住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的进攻——不可能的。十五个人守不住的。
十个也守不住。五个也守不住。一个人和十五个人,在面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进攻者时,差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出现,他只需要出现一次,拿走东西,消失。你有一百个人也没用,只要他们不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
秦渊在做的事情,不是放弃防守。他是在做一个选择——我不赌我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我赌我会比你更快。
比你更快地拿到你的东西,比你更快地回到我的营地,比你更快地在你的防守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我的进攻和我的回防。
他赌的是速度。不是跑步的速度,是整个系统的速度。决策的速度,行动的速度,反应的速度。是一个人从决定做一件事到完成这件事之间,所有环节的总和。他要他的三十一个人,把这个总和压缩到六支队伍里的最短。
岳鸣开口了。从进帐篷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现在他说了。
“目标是什么?”
秦渊看着他。岳鸣问的不是“我们要偷什么”,他问的是“我们的目标是什么”。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去偷别人东西这个事实,他不需要确认这件事,他只需要知道目标。
秦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放在防潮垫上。纸上是打印的几行字,不是中文,但旁边用铅笔写了中文翻译。段景林凑过去看,他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嘴唇默念着那几个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是——”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表情在说“这个很难”。
秦渊把纸折好,塞回口袋。“目标在俄罗斯营地的指挥帐篷里。指挥帐篷在营地的正中央,最大那顶。目标在帐篷内的办公桌上,一个木制的盒子里面。盒子的颜色是深棕色的,大概这么大。”
他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尺寸,大概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盒子的盖子没有锁,打开就能拿到。但盒子的周围有至少两个人在看守。这是昨天的情报。今天不知道。可能更多,可能更少,可能换了位置。”
他看着岳鸣。“你带队进攻。所有人。三十一个人,全部给你。你从北边进,从北边出。不要走营地正门,从针叶林里绕过去,从营地北侧的栅栏翻进去。栅栏上面可能有绊线,可能有传感器,可能有巡逻的人。你看到了自己处理。”
岳鸣点头。他的点头动作很轻,像一个轻微的痉挛,如果不是秦渊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秦渊看着段景林。“你跟我留在阅兵场。阅兵结束之后,我们要回去。如果有人在我们回去之前偷了我们的东西——那就算了。我们有他们的东西就行。一分换一分,不亏。但如果有人偷了我们的东西之后,我们还能拿回他们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那我们就赢了。”
段景林看着秦渊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在那两秒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算计,不是策略,不是任何智力活动的结果。
他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更接近动物本性的东西——我不想输。我不想输给任何人,不想在任何事情上输给任何人,不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输给任何人。
秦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阅兵在十点。现在是六点。四个小时。你们要在这四个小时里,穿过针叶林,绕过沼泽,翻过栅栏,找到目标,拿到它,带回来。同时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离开了阅兵场。不能在任何人的视线里消失超过二十分钟。不能在任何监控摄像头里留下你们不在阅兵场的证据。”
他看着岳鸣。
“你们会出现在阅兵场上。你们会站在那里,穿着作训服,戴着钢盔,站成方队。你们会出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里,出现在所有镜头的画面里。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你们会从那些眼睛里消失。不是全部消失,是一个一个地消失。从最后一排开始,一个,两个,三个,像水滴从杯子里蒸发一样。没有人会发现你们不见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前面。看坦克,看飞机,看方队,看那些好看的、整齐的、壮观的东西。没有人会回头。”
他停了一下。
“你们要在所有人回头之前回来。”
他看了一眼腕表。六点零三分。
“散。”
七个人从帐篷里出来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比进去的时候亮了很多,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太阳从缝里探出来,在营地的泥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
光带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把整个营地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岳鸣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走的方向不是他的帐篷,而是营地的北侧。
他要去北边的针叶林边缘,去看地形,去看路线,去看那些他要在四个小时后穿越的树林和沼泽。
他走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左腕还肿着,不严重,但用不上力。他不需要用力,他只需要看。
段景林走在岳鸣的后面,走了大概十步,他拐了一个弯,往阅兵场的方向去了。
阅兵场在营地的东侧,从营地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他要去那里看位置,看方队的位置,看他的队伍要站的位置,看那些他们要在阅兵开始后“蒸发”的位置。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一边走一边在看地面——看泥地的硬度,看草的高度,看地面的坡度。
他在计算一个人要从那个位置消失而不被发现,需要多快的速度,需要多好的掩护,需要多精确的时机。
常小北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看着岳鸣的背影消失在北边的针叶林里,看着段景林的背影消失在东边的晨光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的手已经在整理装备了——把水壶灌满,把急救包塞进侧袋,把刀鞘绑在大腿外侧,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他的身体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大脑没有参与。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自己做这些事。
周锐从隔壁帐篷里探出头来,头发是湿的——他刚才用冷水洗了脸。
他的脸上全是水,水珠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作训服的胸口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着常小北在整理装备,自己也开始整理了。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信号。两个人同时在做同一件事,像两台被同一个程序控制的机器。
赵旷在营地的北侧找到了岳鸣。岳鸣蹲在针叶林边缘的一棵落叶松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赵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画——不是画,是地图。岳鸣在画俄罗斯营地的布局。
“北侧栅栏在这里。”岳鸣用树枝点了一下,“高度大概一米八,铁网,顶部有三道刺线。栅栏和树林之间有一片空地,宽度大概十五米。空地上没有遮挡,如果有人巡逻,在空地上会被发现。”
他用树枝在空地上画了几个叉。
“巡逻的人可能在这里,这里,这里。每隔一段时间走一次。间隔的时间我不知道,需要有人去看。”
赵旷说:“我去。”
岳鸣看了他一眼。赵旷的眼睛在说“我不是在等你的允许”,他的眼睛在说“我已经决定了”。岳鸣看了他大概零点五秒,点了点头。
赵旷站起来,走进针叶林里,像一只猫走进了灌木丛。他的脚步声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服刮过树枝的沙沙声,那声音和风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岳鸣继续在地上画。
他的树枝在泥土上移动,画出栅栏的位置,画出帐篷的位置,画出指挥帐篷的位置,画出从栅栏到指挥帐篷之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能的掩护。
他的大脑在做一件复杂的事情——在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营地里,为三十一个人规划出一条从入口到目标之间最短的、最隐蔽的、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路线。
他没有地图,没有卫星图,没有航拍照片,只有昨天在飞机上往下看的那一眼和刚才从针叶林边缘往外看的那几秒钟里收集到的、零碎的、不完整的信息。
他要靠这些信息,画出一张完整的地图。
这不是天赋,这是训练。是他在过去的无数次夜间定向、无数次地形判读、无数次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穿越陌生地域的训练中,被硬生生磨出来的能力。
他的大脑已经学会了从零散的、片段的、不完整的视觉信息中,推演出一个完整的、连贯的、立体的空间模型。
像一只蜘蛛,从一根丝开始,织出一张网。
常小北从营地那边走过来了。他走到岳鸣旁边,没有蹲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水壶——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岳鸣的。
他把岳鸣的水壶放在岳鸣脚边,水壶落在松针上,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噗声。
岳鸣没有抬头,没有说谢谢。他继续画。
常小北站在那里,看着岳鸣的手,看着那根树枝在泥土上画出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个箭头。他看不懂,但他记住了。
阅兵场。
段景林站在方队的位置上,面朝检阅台的方向。检阅台是临时搭建的,钢架结构,台面上铺了红色的地毯,地毯的边缘用黄色的胶带固定。
检阅台的两侧竖着旗杆,旗杆上挂着六个国家的国旗,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在看检阅台,但他的大脑在看别的东西——看方队后面的空地,看空地旁边的树林,看树林后面的营地。
他的队伍会在阅兵开始后站在这里。方队是六列横队,每列大概十个人,他在第一列最右边。
从这里到针叶林的边缘大概有两百米,从针叶林到俄罗斯营地大概有八百米,从俄罗斯营地到他们的目标大概有三百米。
往返,两千六百米。如果跑步,大概十二分钟。但他们不能跑,因为有人在看。他们只能走,在没有人看的时候跑。
“在所有人回头之前回来。”
段景林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块很硬很硬的风干牛肉。嚼不烂,但味道越来越浓。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十点整。
阅兵开始了。
检阅台上站满了人。不同颜色的制服,不同形状的帽子,不同样式的勋章。闪光灯在人群中闪烁,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颗亮了一颗灭了,一颗亮了又灭了。
摄像机的镜头从东边扫到西边,从西边扫到东边,捕捉着每一张脸、每一个肩章、每一枚勋章。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说的是什么语言不重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每一支部队的历史、战绩、荣誉、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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