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8章 危急关头

李向南刚把电话筒贴到耳朵上，脸上就变了。

一屋子人本来就盯着他，这下子也全都紧张起来。

李德全手里的烟锅都顿住了，停止了抽烟的动作，一眼不眨的盯着自己的孙子，他捏烟锅的指节都快变紫了。

“爸……您别急……什么电……你把话筒捂一下……我听不清！”李向南大声的说。

王德发快步走到门口，喊道：“大双，让他们吹喇叭的先停一下，小李在接电话！”

“哎！”贺大双和成奎同时跑去了中院。

没一会儿喇叭声就停了下来。

“顺义医院停电了……”电话那头的是李富贵，此刻嗓子已然哑的像块铁皮了，语速非常快，但这会儿经过儿子提醒一句话就把紧急情况说明白了。

“停电了？”李向南的声音都拔高了两度，脑袋嗡嗡的。

顺义县是燕京市底下的小县城，那边经济发展程度远远比不上城里，为了保证生产和必要的生活设施用电幅度，拉闸限电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让李向南疑惑的是，医院这可是重要的民生设施，怎么给这里限电了？

而停电了这三个字，也像是一颗钉子，将满屋子人的神经一下子钉在了墙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片刻的失神之后，立即着急起来。

眼下正是用电的时候，如果医院没了电，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李向南心里疑惑不已，但现在完全没有时间去追究背后的责任了，赶紧道：“爸，你赶紧问问医院到底咋回事，让他们想办法联系一下供电局，就说情况紧急务必马上恢复供电！另外，那孩子是不是在暖箱里？”

“对，昨天德发问过他们院长，是在暖箱里！”

“那你就去找他们负责救孩子的同志，务必让暖箱的温度不要下降，一定不要下降！否则……”李向南说到这里，自己都说不下去了，额头上全是汗，已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快去，我马上过来！”

这父子两甚至都来不及寒暄在湘南的事情，除了沟通紧急情况，多余的话根本来不及说，电话就迅速被撂下了。

“停电了？你爸咋说？”李德全见他一放下电话，赶紧问。

“爷爷，顺义那边停电了，也不知道怎么扯上医院了，那孩子本身属于危重儿，现在又遭遇停电，我得赶紧去一趟！”李向南根本来不及换衣服，跑进里屋拿了些钱，匆匆又跑出来，“胖子，你先去发动摩托车，等我！”

“好！”王德发急匆匆就跑了出去。

李向南这才对爷爷在内的喻连鹏几个人说道：“爷爷，孩子的事情耽搁不得，我这就得马上过去。”

他又看向喻连鹏，“还劳烦几位爷爷叔伯多多上心，大毛和翠莲嫂子的事情就麻烦各位了！”

李德全挥了挥手，“你去吧，家里的事情有我们照料，你尽管放心！”

李向南快步走出房门，经过后院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太师椅上的徐大毛，贺大双正端着搪瓷缸子给他喝水，便朝他点了点头，“大双哥，麻烦了！”

“我照顾我兄弟，有啥麻烦的！你快些去吧！”

“哎！”李向南闭了一下眼睛，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的唢呐声重新响了起来，将白幡重重的院落衬托的更加凄凉。

袁庆山显然听说了李向南马上要去医院的事情，追着他出了院门后，一路送到巷口，就这么眼巴巴的一边叮嘱着一边看着他汇入了主路。

王德发油门拎的飞起，可现在到了早晨上班高峰期，小汽车、自行车、行人哪哪都是，虽然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可给两人着实带来不小的困扰，堵在马路上那是进退维谷。

足足十分钟，他才带着李向南挤出南锣鼓巷。

“玛德，以后早上我不从这走了，太堵了！啥时候能把咱这胡同的路修宽一点儿啊！要不是今早有事儿，我准得跟刚才那老炮儿多掰两句，手上溜个鸟非得挡咱道，真以为自己还是贝勒啊草！”

“你消消气，咱正事儿不在这！”

李向南并没有将刚才的堵车放在心上，反而在思衬此前父亲提到的停电状况如何解决。

那孩子不是足月出生的，体重绝对达不到正常婴儿的水平，而七个月大的孩子，身体器官还没长好……

想到这里，他赶忙问道：“胖子，你注意力集中一点，你赶紧跟我说说孩子的状况，那孩子体征怎么样？详细一点！昨天你应该跟顺义医院那边问过了吧？”

“这事儿我可不敢开玩笑，昨天去摸情况的时候就充分发挥了我不要脸不要皮的精神！”王德发虽然张嘴就是贫，但也很快正色道：“那孩子是被剖出来的，体重是三斤二两，据他们医院评估，肺部还没长全，皮下脂肪也几乎没有，他们没说，但我晓得，这孩子的体温调节中枢根本没发育好……”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问道：“小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们医院电一停，那暖箱就没用了，自然就模拟不出来那孩子在母体内的生存条件，温度达不到要求，自然体温往下掉就是分分钟的事情。掉到三十五度以下，那孩子皮肤就开始发硬了，这就是硬肿症啊。再往下，那就完蛋了，血氧跟着掉，多器官就开始衰竭，救都救不回来！”

李向南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心里琢磨的一直也是这个情况，甚至想的比胖子还要复杂，还要深远。

听见他昨天确实做了很多工作，把自己想要了解的情况基本问了一遍，李向南放心了不少，不过还是没放松警惕。

“胖子，你昨天去顺义，有没有询问过，他们有没有备用的暖箱？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呢？”

王德发侧了侧身子朝前面喊道：“有特娘个屁！顺义那边的医院，顶多就是县里的综合医院，儿科、妇产科、外科全在二楼的楼道里挤着，你还说新生儿重症室？他们压根没有这种建制！就一台暖箱，还是前年县里拨款买的，全院的早产儿都指着这一台用，哪儿来的备用！要是设备被占了，你要是想用，只能转院，赶紧想办法去其他地方！”

这话一出，李向南的心凉了半截。

“儿科现在谁在管？有没有我们熟悉的人？”他马上又问道。

“周大夫，是他们的儿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干了二十多年儿科了！昨天我到的时候，专程去找过他们院长，让他带着去了一趟所谓的监护室，她倒是亲自守着暖箱，不过护士就两三个，都是妇产科那边临时抽调过去帮忙的，外科那边有个姓高的大夫，昨晚也过来搭了一把手，但人家是开刀做手术的，哪儿懂早产儿的精细护理！”

李向南想抽烟，摸了摸兜才发现烟放在了家里的桌上，摩托车开起来风大的很，两人说话都要靠吼，索性作罢，可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县综合医院，设备简陋了些，人手也不足，应对普通的不复杂的病症会得心应手一点，稍微大一点的困难一点的可能就心有余力不足了，可能真得往大医院或者燕京推荐。

一个儿科的主任带着三个护士管全院的孩子，赶上了急危重症只能从妇产科和外科临时抓人！

啧，这种条件，要救一个七个月大只有三斤二两的早产儿，这本来就是提着灯笼走独木桥的事儿，现在又出了新的状况，又特么停电了，简直是又把众人往悬崖边上推了一把。

摩托车迅速跑向了东北，出了城，颠过一个坑，整个车辆弹了起来，李向南被弹的高高的，落下之后屁股重重砸在车后座上，摔了个七荤八素，疼的龇了一下牙。

“我滴个乖乖，你多少慢一点儿！别没到地方，把咱两交代了！”

“呸呸呸，小李，你就是乌鸦嘴！赶紧闭上！”王德发冷汗直冒，实际上自己也被刚才自己的操作吓了一大跳，赶紧咧嘴安慰李向南，“再说了，我没拿驾照，我不懂你们那一套规矩……”

“奶奶的，无证驾驶还有理了，回头举报你去！”李向南抽了抽嘴角，揉了揉屁股，抓紧车后头的铁架子把自己稳住，琢磨着可能面对的情况。

医院停电了，暖箱没用了，箱内温度肯定会掉，护士手里八成是没有备用的温控探头的，而且也没有备用的暖箱，有也无济于事，没电了！

这种局面，常规的处置怕是全得失效。

塞热水袋？

空间受限，材料的缘故温度不好掌控，高了低了对孩子都是一个重大挫折。

生火去烤？

不行，铁皮的导热太猛，孩子的皮肤现在薄的跟纸一样，贴上箱壁的那一侧，自然会被烫伤。

孩子那么小，不可能经常去翻他的身，本身就脆弱了，这么弄他，孩子也受不了。

靠棉被裹着暖箱，这也只能延缓温度下降的速度，没办法把温度升上去。

要救下这个孩子，还得想别的路子！

两人那是一边琢磨救孩子的办法，一边又不敢耽搁行进速度，着急忙慌往顺义赶。

赶到顺义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这里的天空黑的像哭过，乌云密布，似乎快要下雨了。

医院走廊的灯已经点了起来，李向南和王德发跑上二楼的时候，几个窗口附近竟然还点上了蜡烛，昏黄的火苗晃的人影子忽长忽短的。

李富贵和周峰就站在一个病房门前，听到脚步声望了过来，脸上比电话里听起来还要难堪，两人赶忙迎了过来。

“爸，周伯父！”

“向南！”

“那暖箱就在儿科的治疗室里，我跟老周刚才进去交涉过，已经看到箱子的温度了，掉到了二十六度！”李富贵心急如焚，就差蹦起来了。

周峰也满脸冷汗的说道：“孩子身上青紫的吓人，手脚肿硬，停电之前，我看血氧仪上的数值就已经到了七十上下，现在更糟！”

他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脸色相当的难堪。

李向南颔了颔首，表示知晓。

父亲李富贵是中医，周峰是西医路子，两人都是懂医学的，在这样的危机时刻都晓得要观察什么，这也是爷爷让他们留在这里守着，密切关注孩子的缘故。

李富贵又急道：“周大夫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刚开始还想往暖箱里搁暖水袋，我给制止了！咱们绝对不能碰孩子的皮肤，这个时候不管是洗的多干净，对孩子来说细菌都是致命的！而且热水袋，不可控性太大！”

“周大夫又把热水袋搁在箱壁外头，结果刚搁上去没两分钟，箱壁内侧就开始烫起来，那孩子都有反应了，她又赶紧拿下来！”周峰擦着脸上的汗说：“后来，她又想着办法，找了两床被子把暖箱裹上了，裹是裹住了，可温度还是往下掉，就是慢了点儿！”

“那周大夫说要上人工复温，可她没干过，不敢下手，外科的高大夫更不懂，妇产科的人倒是会处理产妇大出血，可早产儿还早产这么多的，他们就没辙了！这一摊子就是临时拼起来的班子，各个科室的人凑到一块儿，谁也没正经管过这么小的孩子！”李富贵把李向南拉到治疗室前头，人已经急炸了。

听完这些话，李向南对这个局面已经彻底有数了。

硬件不行，软件也不行，人手不够，经验不足，三样全占全了。

他踮起脚尖，一眼就看到了儿科治疗室里的那台暖箱，是铁皮外壳的国产货，笨重的很，面板上黑乎乎一片，显示屏上没什么动静，一旁的工作台上散着几把螺丝刀和一块烧焦的温控板。

李向南皱了皱眉，预感不妙。

这副模样，好像是暖箱被停电搞的烧糊了？

不会吧？

那个周大夫正蹲在暖箱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热水袋，一脸的犹豫。

“周大夫！”李向南敲了敲门，见她有所反应，便礼貌的将门开了条小缝。

“你是？”周大夫疑惑的站起身。

“我是李向南，念薇医院的院长，昨天王医生跟您提到过我的！”李向南这才将房门彻底打开。

周大夫已经来到了门口，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微红，还有不少血丝，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看见李向南，眼神在他身上逡巡了片刻，然后才琢磨出他嘴里的称呼，浑身便是一震，“你就是李向南？”

“是我周主任！”李向南点了点头。

周大夫眼睛猛地一亮，那神情里刹那间似乎闪过了一丝庆幸的神情，把手里那个热水袋往旁边桌上一放，嘴里就跟竹筒子倒豆子似的往外冒话。

“李院长，现在情况危急，我也是在没有办法了，跟你请教请教！暖箱的温度是二十六度，孩子的体温也下降了，才三十四度出头，四肢都硬肿了，皮肤呈现青紫，”周大夫说到这里，已经跟李向南握上手，将他带向了屋里，“我们刚才看过血氧，在六十上下，心率也快了，有点不正常了。”

李向南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这跟他之前和周峰说的几乎一模一样，立马就晓得两个长辈对孩子的情况那是了如指掌。

“办法我想过几种，最不济的，之前还想着放热水袋……”周大夫说着话，摇了摇头，“我是真没辙了。”

治疗室里的几个护士早已从备药的、治疗的、暖箱旁围了过来，齐刷刷看着李向南和李富贵周峰王德发四人走进屋，一脸的忐忑和好奇。

李向南被拉到暖箱旁，蹲下身子去看里头的孩子。

那孩子小小的，从外表看实在太小了，就跟刚出生的猫儿似的，蜷缩在暖箱中央，四肢明显能够看到不太协调，僵硬红肿，皮肤从粉白变成了青紫色，胸口在起伏，但非常微弱，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是，他的呼吸频率又快的吓人，小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根本没有通过鼻腔的呼吸道去进气。

而他又难受无比，表情微微狰狞，怎么都哭不出来。

这个情况，即便旁边的监护仪有电，只怕血氧的数字也是剧烈上下浮动的，肯定会跳动的让人心慌，现在看不到具体数字，反而让人不会陷入慌乱。

但恐怕这里的人，心中都是有数的。

“周主任，”李向南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不等再耽搁时间了，忙问道：“孩子的父亲是我的邻居，他父亲如今刚已经疯了，母亲也在车祸中去世了，现如今还在世能够行使监护人职责的奶奶也不停的在肆扰徐家闹事，对孩子还可能有不利的影响。事急从权，我可以给你签署全责协议，出任何事情我来担责，只请求您让我介入他的治疗。”

周大夫抿了抿唇，并没有马上回答，脸上还有些犹豫。

李向南的名头她不是没听说过，相反还如雷贯耳，可他本人与孩子并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要替他的监护人来做决定，这显然不符合规矩。

自己刚才只是请教他，可是真到了介入治疗做手术这个地步，责任是完全不同的。

“周主任，您还犹豫什么？再犹豫孩子都要出事了！”王德发在后头急的直跳脚。

周主任凝起眉头道：“王医生，您也知道，我们身为医护人员，一定要分清主次责任，规避风险，你们只是孩子的邻居，以什么身份介入治疗呢？如果是我们请你们帮忙，那倒是可以，可这样要走流程，我还得请示院长……”

“周主任，请示院长，写介绍信，周转流程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啊！”

一旁的李富贵没有出声，因为他是李向南的父亲此时不方便说话，可周峰同样身为医生，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许一切代价将孩子救回来！

“……”周主任没有说话，眉头紧紧锁住。

治疗室内一片死寂。

一方面是周主任和几个护士的担忧。

她们也面临着对孩子束手无策之时，要不要抛弃一切制度和框架的思考，一边是陷入绝境的孩子，随时面临死亡的风险，一边又是无法及时界定的医患关系和责任界定，一时之间让她们陷入两难。

而另一方面，则是李向南等人的焦急。

为了救孩子，一切规矩都好说，一切手续都好办，他们的第一要务是救活孩子，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因为手续的问题被卡住。

“我来担保！”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将在场的寂静平衡打破了。

众人扭头一看，海淀派出所的冯毅成同志快步走了进来。

“公安同志？”周大夫一愣。

“我是海淀派出所的副所长冯毅成，我可以担保李向南李大夫的话具有说服力，我刚刚从南锣鼓巷赶来，证明他说的话没有问题。现在徐家的全部人，孩子的父亲已经疯了，丧失了民事行为能力，孩子的母亲已经车祸身亡，而孩子的奶奶此刻正在院子里闹事，精神状态也不好，对这孩子也是弃如敝履，恨不得亲手抹杀他的存在，根本不能对他起到任何正面的家庭监护作用！”

“啊？”

他这话一说，包括李向南在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

“院子出事儿了？”李富贵惊愕无比。

李向南也皱起眉头：“冯大哥，徐大毛他娘去了院子？正在闹事？”

这可能就是当初他接到电话时，母亲让姑姑秦安澜传达的意思之一。

冯毅成摇摇头：“李大夫，您先别急，我已经让两个同事在那边处理了，我过来，就是预料到你可能面临的处境，解决你当务之急的责任划分问题！”

说完这话，他看向周大夫，说道：“周主任，我想我刚才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身为公安系统的在职公职人员，可以为我的话负责，徐家现在已经没有可以为这孩子负责的监护人了，我可以给李大夫做担保，共同为孩子的治疗负责，请您相信他一次！”

“这……”周大夫死死按住桌子边缘。

一旁的护士见她犹豫，张口道：“周主任，我看还是去请教一下院长吧？”

周大夫一咬牙，摇摇头：“不用了，院长今天去县里开会了，咱们不能因为他耽误了！”

她说完这话，看向李向南和冯毅成。

“好，李大夫冯公安，我今天相信你们一次，让你们为这孩子担保治疗，小蔡，去拿手术治疗责任书和家属同意书！”

“是！”

说完这番话，她这才看向李向南，又看了一眼孩子。

“李大夫，那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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