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5章 海上王国

对于很多人来说，做官原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家族人脉、人情世故，只要处事圆滑一些不要特立独行，在官场之内自是如鱼得水，或许做不得什么千古名臣、帝国栋梁，升官发财、荫庇家族却是游刃有余。

    然而忽然之间，做官这件原本很简单的事便忽然复杂起来，令这些人无所适从。

    除去爵位可以代代传承之外，入仕不再依靠朝廷察举、官员举荐，以往的贡献、资历只能给子孙获取一个门荫入学的资格无需考试直接升入太学，但最终还是要迈过科举这道坎。

    过不了科举，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做官！

    千年以来那些不入流的算学、法律等等学科，一跃而成为“国家人才”，通过这些学科考试的学子成为六部九寺、道州府县争抢的人才，尤其在方兴未艾的基础设施建设大潮之中逐渐担当重任，其受重视程度开始超过只知四书五经的儒门学子。

    中枢不断出台各种各样的法律法规，以往一些“惯例”“人情”不再适用，任何事情都有条条框框予以约束，一旦触犯便会有明文规定的惩罚制度。

    朝堂上下对此谩骂攻讦、一片哗然。

    有数名儒生在承天门前试图叩阙，口中大呼“此法家暴政，‘弃仁义，尚诈力’，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更怒叱“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蔽于法而不知贤”。

    更有人疾呼“法不教民以礼，而任法以治……至使民避罪而不耻，此刑之所由繁也，盖法家徒以赏罚为天下纲纪，不知礼义为人心之防，终启暴秦速亡之祸。”

    仓仓皇皇、沸沸汤汤。

    然而即便如此，陛下也只是下旨将这几名儒生驱逐了事。

    天下名望的大儒对此不予置评，朝堂官员对此置若罔闻，世家门阀约束子弟，“有法可依、以法治国”的呼声越来越高。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以德治国”的弊端，怎奈皇权至上的年代里一切奖惩都出于皇帝个人之喜怒，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一纸空谈，皇帝不肯约束自己的权力，将自己凌驾于律法之上操天下万民之生杀大权，何谈律法之公正？

    统治阶级也只能将来自于皇权的压力转嫁于底层百姓，以此来达到思想上的平衡：既然我的身家性命在皇帝喜怒之间，那么百姓的身家性命也要在我的喜怒之间。

    而对于最顶层的权贵们来说，他们其实已经不需要这种特权了，亟需的是搭建在稳定架构上的规则——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意剥夺我的荣华富贵、家族传承。

    “以法治国”自然应运而生。

    皇权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规则的推行，你若不犯法、或者不能证明你犯法的时候，我岂不是拿你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但现在皇权遭受限制，皇帝坐在太极宫里愤怒咆哮，却也莫可奈何。

    说到底，皇权从来都不是什么至高无上，也会有制约，也会有妥协……

    *****

    如今的房家，身为妾侍的武媚娘足以排在高阳、长乐两位公主之前，实打实的第三号人物。前来敬送年礼的达官显贵、世家门阀在拜访房玄龄、给房俊送礼之后，大多都会再去房府西侧跨院拜会一下武媚娘。

    时至今日，往昔那个组织世家门阀、宗室勋贵们进行海贸赚取巨额利润的“东大唐商号”，早已发展成为令人惊诧的“巨无霸”。

    几乎垄断大唐进出口贸易额的半数以上，能够调动集结整个大唐的货殖、可以将货殖贩卖至所有海洋国家，与皇家水师亲密无间的关系足以保障“商号”在大洋之上畅行无阻，甚至当某一处番邦或者部落拒绝大唐货殖入境之时，可以指使皇家水师予以严厉打击、敲开其国门，使之成为大唐货殖的倾销地。

    尤其是“商号”对于辽东开发的鼎力支持，使得世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庞然大物究竟拥有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能量，无以计数的器具、粮秣、钱帛、人力被“商号”组织起来运抵辽东，轰轰烈烈的大开发得以顺畅进行。

    倘若这样的力量去支持一个国家、甚至建立一个国家呢？

    倘若这样的力量去支持一场战争呢？

    即便是那些最初想着发财而投资“商号”的宗亲勋贵、世家门阀，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催生出这样一头蛮力惊人的巨舰。

    巨舰大炮开火的时候当然有反噬己身之危险，但当它全力对外的时候，可以攫取更多的利益。

    没有人想在这艘船上跳下来，只想着将全部身家都捆绑上去当压舱石，让这艘船走得更稳、跑得更远，带着大家一起去横行大洋、纵横七海，将海外的财富掠夺回来。

    而现在，武媚娘这个房俊的妾侍便是这艘巨舰的掌舵人。

    一个个身份尊贵、雄踞一方的家主们“纡尊降贵”前往拜访武媚娘，没有人在她面前彰显身份，也没有人对一个妾侍抛头露面感到任何不妥，当地位、权势、乃至于手中掌握的力量达到一定程度，任何身份都不过是外在的衣物装饰，不值一提。

    武媚娘早已品尝了权力的美妙滋味，自然也不会在这些人的吹捧、逢迎之中迷失自己。当他们需要搭上你的船扬帆出海、攫取利益的时候，哪怕你只是一个妾侍也会给予足够的尊重，可一旦他们不需要你了、甚至取而代之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将你踹进淤泥、打落尘埃。

    要借助宗室勋贵、世家门阀的力量打造“商号”这艘大船的船帆、甲板，却也不能让他们吃的太饱，饱暖思淫欲，人吃得太饱就容易想东想西、欲壑难填。

    在这方面，武媚娘有着足够的天赋。

    即便一介女流且妾侍之身，但面对这些雄踞一方响当当大人物的时候却毫不怯场，温言笑语之间便商定了各家持续投入之钱帛、势力，以及相应的份额。

    但这绝非一视同仁，对于一些只有钱、却拿不出相应资源，亦或者在朝堂之上对房俊的施政纲领颇多微词之辈，却是清算所得、清退股份、一脚踹开。

    在当下，“商号”再是强大也是依附于房俊的权势之上，有房俊这根擎天巨柱屹立不倒，“商号”便顺风顺水、所向无敌，可一旦房俊倒下，“商号”顷刻之间便会被争相分食。

    而武媚娘的志向，便是将“商号”打造成一艘永不沉没的巨舰，未来无需依附于任何人，成为没有国土、却坚实存在的“王国”。

    ……

    日暮时分，访客陆续散尽。

    晚膳之后，房俊陪着妻妾们坐在花厅之中饮茶、闲聊，孩子们则穿着棉衣手里捏着线香，在花厅外的庭院里点燃炮仗、奔走嬉戏。

    房俊喝口茶水，看着武媚娘道：“既然将‘商号’交付于你，那么如何经营、如何布局皆在你之心意，无需有任何其他顾虑。只要是遵从你对‘商号’所制定之发展策略，大可以更为激进，有我给你挡着，只管放手施为，不必在乎一些人的想法与意见。”

    为何创业容易守业难呢？

    创业的时候大家倾其所有、拧成一股绳，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同心协力、一往无前，可等到成功以后便会滋生矛盾，因为利益分配总是难以调和的。

    人心不足、欲壑难填，总有人觉得自己吃亏。

    武媚娘俏脸红润，神情略显亢奋，媚眼如丝、娇笑着道：“郎君放心，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妾身应付得来。”

    房俊瞅瞅她的神色，颔首道：“你自己有数就好。”

    有些人天生就是干大事的。

    这几日武媚娘不断接见诸多宗室勋贵、世家门阀，几乎一刻也不得闲。不仅是会见，要斟酌说辞、要揣摩心意、要权衡利弊，大脑一直在不停转动，极其耗费心力。

    结果现在武媚娘非但未有半分心力交瘁、劳累疲惫，反而精力充沛、神采奕奕。

    古往今来举凡有所成就者，必备之素质是什么？

    或是智慧，或是勇武。

    但精力才是最为重要的，若无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之精力，绝对不可能成就大事。

    高阳公主握着武媚娘的手，忍不住道：“虽然问了很多次，但依旧不明白你怎地对这些事务这般上心？那些庶务杂事、揣摩心机，我只要想想就头疼。”

    武媚娘笑容明媚：“我也是没办法，倘若不能多努力挣下一份家业来傍身，万一哪天被殿下您给发卖了可如何是好？”

    萧淑儿、金胜曼、俏儿都笑起来，连长乐都莞尔。

    高阳公主哼一声，撇嘴道：“谁人不知武娘子乃是房二郎的心尖尖儿，宠得快要上了天，我若发卖了你，回头怕是就要一纸休书被送回宫里了！”

    武媚娘笑意盈盈、眼波流转，看了一旁的郎君一眼，笑着道：“若说心尖尖，怕是殿下您才是最尖儿上的那一个。”

    正喝茶的房俊感觉到几道目光投注过来，顿时危机大盛、汗毛倒竖。

    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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