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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3章 这就是命


"侯爷,"萧何在旁轻声道,"这一榜,录了四十二人。"

"四十二个。"冯征喃喃,"咸阳一站,够用了。可函谷关要站,北疆要站,往后几十处站——四十二个,杯水车薪。"

"那……"

"接着招。"冯征转过身,眼里亮得吓人,"一期四十二个,就办第二期、第三期。工学堂的门槛,给我放低——认字会算的,都收;不认字的,先教认字,教完再考。"

萧何一愣:"侯爷,这么招,人倒是够了,可学堂的先生、场地、笔墨纸砚……哪一样不得银子?"

"银子有了。"冯征指了指院里那口还没抬走的箱子,"冯丞相那五百金,不就是给我送来的?"

萧何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也是。"他拱手,"老丞相这五百金,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到头来,是给寒门子弟,添了笔墨纸砚。"

"他想得到。"冯征摇头一笑,"就是想到了,他也得咬着牙出——谁让他,舍不得这条铁路呢。"

二人相视一笑。

窗外,那放榜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冯征负着手,望着远处咸阳站那根突突冒烟的烟囱,心里头那盘棋,又稳稳落定了两子。

银子,有着落了。

人,也有了来路。

剩下的——就是那函谷关的站,该动工了;那北疆那条线,该派人去踩点了。

还有那炼钢的炉子。

好钢,才能铺远路。

这桩桩件件,急不得,可也拖不得。

"车到山前必有路。"冯征喃喃了一句,转身下了楼,"走,跟我去看看,那帮新录的娃娃们。"

那帮新录的娃娃们,此刻正排着队,站在工学堂的院子里。

四十二个人,高矮不一,衣裳补丁摞补丁,可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冯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行礼,喊声震天:"见过侯爷!"

"都别绷着。"冯征摆手,笑骂,"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铁路上的人了。号衣领了么?"

"领了!"底下一片响。

"穿上我瞧瞧。"

娃娃们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号衣,往身上套。那号衣是靛青的粗布,左胸口绣着个小小的"车"字,虽不金贵,可穿在这些泥腿子身上,硬是透着一股子精神。

冯征一个个看过去,看到柱儿的时候,停了停。

那孩子把号衣穿得板板正正,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严实了,脸绷得紧紧的,手却一直在抖。

"紧张?"冯征笑问。

"不、不紧张!"柱儿挺胸,声音却劈了叉。

底下一阵哄笑。

冯征也笑了。他抬手,替那孩子正了正领子,温声道:"记住一句话——上了车,你就是车正。站台上的事,你说了算。谁来了都一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章程排队。"

柱儿重重点头,眼眶却红了。

他爹在人群外头站着,隔着院门缝往里瞧,瞧见这一幕,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

第二日,咸阳站。

新上任的四十二个车正、司炉、记档、收票,往站台上一站,整个咸阳城,炸了锅。

"瞧见没?那站台上手持号旗的,是东街老张家的柱儿!"

"哪个柱儿?就是前两日还在码头上扛包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这才几天啊,号衣一穿,成车正了!"

"我的乖乖,他如今管着咱们进出站呢……"

围观的人挤了一层又一层,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有羡慕的,有眼红的,也有撇嘴的:"哼,一个扛包的,也配管咱们?"

可撇嘴的那位,很快就不撇了。

因为柱儿,真就管起事来了。

一辆拉货的马车,仗着是自家的车,横冲直撞就往站台上赶,赶车的还骂骂咧咧:"让开让开!误了俺家老爷的货,你们担待得起?"

柱儿上前一步,号旗一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站台上不许赶车,这是章程。车停外头,货卸下来,由脚夫抬进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俺?"那赶车的跳下车,指着柱儿的鼻子骂,"俺是李府的!李府知道不?右丞相交好的李府!"

柱儿脸都白了,可那只举着号旗的手,硬是没放下来。

"李府也一样。"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站台上的章程,是侯爷定的,是陛下准的。您要是不服,去侯爷跟前说。可今日,这车,进不来。"

那赶车的愣住了。

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

——这要是搁在往日,一个泥腿子敢这么跟李府的家丁说话?早让人按在地上打了。

可现在,柱儿就这么站着,身后是那面"车"字号的旗,身后是那突突冒烟的铁牛,身后是侯爷定的章程。

那家丁到底没敢动手。他骂骂咧咧地把车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撂了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柱儿等了一整天,也没人来找他。

反倒是冯征,听说了这事,亲自到站台上走了一趟。

"做得好。"他就说了这三个字,还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柱儿的肩。

这一拍,比什么都管用。

打那以后,再没人在站台上敢耍横——不是怕柱儿,是怕柱儿背后那条章程、那个侯爷。

这轰动,才刚开始。

没过几日,更荒唐的事,来了。

那天冯征正在货栈里盘账,萧何急匆匆地闯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侯爷,出事了。"

"怎么了?"

"告急的文书,来了七八封。"萧何把一摞竹简往案上一放,"内史郡、陇西郡、颍川郡……都来了。"

冯征抽出一封一看,愣了。

那上头写着:本郡衙署刀笔吏,近月来走失大半,皆往咸阳考铁路去了。如今案牍堆积,钱粮账册无人誊录,赋税征收迟迟不能上报,请长安侯……

后头的话客气,意思却不客气——你冯征把我们的吏,都挖走了,这摊子,谁来收拾?

冯征捏着竹简,哭笑不得。

他挖人?他可一个都没挖。是他那告示贴出去,人家自己考来的。

"侯爷,这可怎么办?"萧何搓着手,"郡县是朝廷的根基,要是衙署真开不了张,御史台那头,怕是要拿这个做文章。"

"做文章?"冯征放下竹简,反倒笑了,"他们要人,给他们就是。"

"给他们?"

"对。"冯征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你算算,咱们这一期四十二个人,咸阳站能用多少?"

"至多二十个。"

"剩下的二十二个呢?"冯征一摊手,"咸阳站用不了,函谷关、北疆的站还没开,总不能白养着。"

萧何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借调。"冯征一锤定音,"各郡要人,咱们给。签个文书,人借过去,帮着把积压的案牍清了、账册誊了,半年为期,完事了回来。工钱,咱们出三成,郡里出七成。"

"这……"萧何算了算,喜上眉梢,"这划算哪!人还是咱们的人,出去历练半年,回来更顶用,还白赚了郡里七成工钱!"

"不光如此。"冯征眼里闪着光,"你想啊——这些人去了各郡,认字、会算、懂章程,办事利索。郡守一瞧,嘿,还是认字的好使。往后各县招吏,还敢招那大字不识的么?"

萧何一拍大腿:"侯爷这是……要把'认字会算',变成天下衙门的硬门槛!"

"对。"冯征点头,慢悠悠道,"这缺口,是咱们捅出来的,也是他们自己露出来的。他们不叫唤这一声,我还想不起来——原来这天下,缺的不是官,是能干活的人。"

他把那摞竹简往萧何手里一塞,笑道:"去,给各郡回文书。就说——人,我们有;要借,拿章程来换。"

"换什么章程?"

"往后各郡招吏,"冯征一字一句道,"也得考。认字、算账、看时辰,跟咱们站上一个样。考不中的,别管是谁举荐的,一概不收。"

萧何听得头皮发麻,拱手道:"侯爷这一手,可是把天下衙门的门坎,都给撬了。"

"撬得好。"冯征望向窗外,咸阳站的烟囱又冒起了白烟,"往后这大秦,不管是管站的、记账的,还是衙门里的刀笔吏——都得认字,都得会算。"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

"这样一来,你我又多了一桩买卖——往后各郡衙署的刀笔吏,怕是都得从咱们工学堂出。萧何啊,那五百金,怕是远远不够使了。"

萧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文书发出去,回信来得比冯征想的还快。

第三日,内史郡的郡守,亲自登了门。

来的这位是个老郡守,姓周,头发花白,进门时脸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见了冯征,也不寒暄,劈头就道:"长安侯,老夫今日来,是要讨个说法的。"

"周郡守请坐。"冯征笑吟吟地让人上了茶,"什么说法,您慢慢说。"

"还慢慢说?"老郡守一屁股坐下,气得胡子直翘,"老夫那衙署里,拢共十一个刀笔吏,走了七个!如今案头堆的文书,摞起来有半人高,赋税的账册,一个字都没誊!再这么下去,朝廷催缴的文书一到,老夫这顶乌纱,就得摘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长安侯,老夫知道你办铁路是大事,可你……你总不能把天下衙署的吏,都挖到你那铁轨上去吧?"

冯征听完,不急不恼,反倒亲自给他续了盏茶:"周郡守,您先消消气。人,我给您。"

"你给?"老郡守一愣。

"给。"冯征点头,"不止给您,各郡都给。"

老郡守将信将疑:"……什么条件?"

"三个。"冯征竖起手指,"其一,人是借,不是送,半年为期,期满回来。其二,工钱您郡里出七成,我出三成。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楚:

"往后贵郡再招吏,得考。认字、算账、看时辰,跟咱们站上一个样。考不中的,不管是谁举荐的,一概不收。"

老郡守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长安侯啊长安侯,"他指着冯征,笑骂道,"老夫兴师问罪来的,倒让你给算计进去了!"

"怎么是算计?"冯征一脸无辜,"您得了人,我得了章程,各取所需嘛。"

"是是是,各取所需。"老郡守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不过长安侯,老夫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三条里的第三条,可是天大的好事。"

"哦?"

"老夫在郡里干了二十年。"老郡守叹道,"衙署里那些吏,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各家举荐来的。认不全字,算不清账,抄个文书能抄错三行。老夫早就想换,可换不了啊——你换一个,得罪一家,得罪一家,就等着御史台弹劾你结党营私。"

他看着冯征,眼里竟有了些光亮:

"如今有了你这条章程,老夫就能挺直腰杆说——不是我不用,是考不中。这一句话,老夫等了二十年。"

冯征也肃然起来,拱手道:"周郡守言重了。"

"言重什么。"老郡守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忽然笑了,"长安侯,那七个跑了的小子,老夫不怪他们。要怪,就怪老夫这衙署,给不了他们一条好出路。"

他一脚踏出门槛,声音飘回来:

"你那铁路,给得起。"

借调的人,五日后就出发了。

二十二个,都是这一期里考得靠前的。他们脱下号衣,换上郡里发的吏服,背着一卷行李,排着队站在咸阳站的站台上。

有的兴奋,有的忐忑,还有几个,临上车前回头看那面"车"字旗,眼圈红红的。

血糖里面的人来送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

"去了别给咱们工学堂丢人。记住,不管到哪儿,认字、算账、守章程——这三样,是你们的命根子。"

是啊,认字、算账、守章程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的命。能够熟悉知识,自然也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在大秦这个时代,可不是所有人连最基础的掌控知识的机会和资格,都是本所能拥有的。

这帮人,比起其他人,已经算是幸运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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